第43章舊檔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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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舊檔玄機
亥時二刻，神都洛陽仿佛一頭受傷的巨獸，在短暫的死寂後，因那張從玉玨中現世的“水淹神都圖”而再次劇烈地痙攣起來。
信使帶著蘇景然的緊急警告和圖卷抄本，如同撲火的飛蛾，沖向王忠嗣的禁軍駐地、相王府、乃至被李氏兵馬隱隱圍困的武承嗣府邸。能否在子時前說服這些仍在相互猜忌、甚至敵對的勢力放下幹戈，共同應對這懸於頭頂的滅頂之災，猶未可知。
而蘇景然自己，卻並未留在貨棧指揮。一種更深沈的疑慮，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神。他讓裴景明和趙橫負責協調各方、加強水門戒備，自己則帶著兩名心腹，再次悄然潛回了那座位於權力與市井夾縫中的麗景門“翰墨齋”。
“我要查東西。”蘇景然對那仿佛永遠睡不醒的老掌櫃說道，聲音因傷痛和急切而顯得格外沙啞，“宮城、皇城、乃至神都洛陽的最初建造圖檔，尤其是……水脈、地宮、以及所有標註為‘艮岳’或與之相關的記載**！”
老掌櫃擡起渾濁的眼，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佝僂著背，引著他穿過前堂，並未去往後院，而是打開了櫃臺旁一架看似與墻壁融為一體的書櫃後的暗門，露出了一段向下的、更為幽深古老的石階。
下面，是“翰墨齋”真正的核心——一個收藏著遠比市面上流通的書籍更為隱秘、甚至觸犯忌諱的檔案秘庫。這裏的氣息，比宮城密道更加陳腐，帶著一種紙張與時光一同老去的特殊氣味。
油燈點亮，照亮了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堆放的並非整齊的卷宗，多是些零散的圖紙、劄記、甚至前朝工匠的隨筆手稿。許多紙張已然發黃發脆，墨跡暗淡。
時間緊迫，蘇景然顧不得傷勢，立刻撲到那些標註著“營造”、“水經”、“堪輿”字樣的架子前，如同饑餓的旅人，瘋狂地翻閱起來。兩名心腹也在一旁協助。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新發現的“水淹圖”與過往的所有線索強行拼接。
“艮岳”……艮為山，岳為山。雙重強調“山”。在洛陽，有什麽地方，或者什麽人，與“山”密切相關，且有能力策劃如此龐大的毀滅計劃？
武承嗣？他的野心是皇位，毀掉神都對他有何好處？ 李氏宗室？他們想恢覆李唐，更不可能自毀根基。 阿羅憾？他已死，且其目標明確是覆仇，而非單純的毀滅。 “明月”姐妹及其“主上”？他們是執行者，那“主上”和“艮岳”，是否就是同一人？
他的手指拂過一張張泛黃的洛陽城郭圖、宮苑布局圖。突然，他的目光在一張隋朝東都洛陽初創時期的皇城水利脈絡詳圖上定格！
這張圖與玉玨中的“水淹圖”有諸多相似之處，但更為古老，標註也更加詳盡。而在圖的一角，用朱筆小字註著一行幾乎難以辨認的註釋：
“皇城西北，依艮岳舊制，潛通玄武之水，以為自晦之備。”
艮岳舊制！玄武之水！自晦之備！
蘇景然的獨目驟然收縮！
“玄武”在風水堪輿中常指北方，但也暗合宮城北面的玄武門以及洛水！而“自晦”，字面意思是隱藏鋒芒，但在帝王心術中，往往意味著……在極端情況下，為了某種目的（如自保、或與敵偕亡）而準備的，最終、也最決絕的手段**！
他猛地想起，之前調查“明月”姐姐秦懷月身份時，裴景明曾提過，她在尚儀局的檔案記錄異常幹凈，幾乎像是被人精心修飾過。而能夠做到這一點，並且對宮城建造秘辛如此了解的……
一個一直被忽略，或者說，因其身份過於“理所應當”而被排除在外的可能性，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
他丟下手中的古圖，瘋了一般在檔案堆中翻找，尋找一切與將作監、工部水利司、以及歷代負責宮城維護的官員名錄相關的記載！
塵土飛揚，蛛網纏繞。時間在一點點流逝，亥時正（22:00）的鐘聲仿佛已在耳邊敲響。
終於！在一本落滿灰塵、記錄著貞觀末年至永徽初年將作監部分官員考評的殘破檔冊中，他找到了一個名字！
“閻立德”？不，不對，他年代太早。 “……少府監宇文愷”？那是隋朝的人物了。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一行模糊的墨跡上停下：
“……將作監丞 ， 姜， 因督造， 艮岳， 秘， 不力， 左遷**……”
姜？將作監丞？督造“艮岳秘……”？後面字跡殘缺了！
姓姜的將作監丞？督造與“艮岳”相關的秘密工程？
他立刻在旁邊的架子上尋找同期官員的履歷、家世背景。在一份同樣殘破的、關於某次官員調動的文書附件中，他找到了更詳細的信息：
“將作監丞姜遠， 洛州人士， 祖籍， 隴西…… 父， 姜， 恪， 前隋， 將作， 少監…… 顯慶三年， 因， 督， 皇城， 水， 脈， 秘， 事， 洩， 舉家， 流， 嶺南……”
姜遠！顯慶三年（658年）！因督造皇城水脈秘事洩露，舉家流放嶺南！
時間、職務、涉及的工程（皇城水脈秘事）！全都對得上！
“姜”姓！“艮岳”！“皇城水脈秘事”！這就是那個因知曉太多宮闈秘辛而被武則天（當時應是皇後，與高宗共同執政）清洗的家族嗎？！“明月”姐妹，難道就是這個姜家的後人？！她們的“主上”，那個“艮岳”，很可能就是姜家流放後潛伏下來、矢志覆仇的核心人物！
而“北軍”！蘇景然腦中電光石火！神都之北，是北邙，是黃河，更是並州、河東！那些地方，多有姜姓郡望！難道“北軍”指的不是突厥，也不是禁軍，而是姜家暗中勾結、許諾事成後給予利益的北方邊軍或將門？！
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一個在前朝就深耕於工程營造、熟知神都乃至宮城每一處水脈暗道和防禦弱點的家族，在遭受政治清洗後，利用其掌握的核心秘密和殘留的人脈，經過數十年的隱忍和布局，編織出“璇璣圖”的迷陣，挑起李武爭端作為掩護，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這神都的水系，執行這場最徹底、也最瘋狂的覆仇——水淹洛陽，與武周政權同歸於盡！
“艮岳”，既是他們家族負責過的秘密工程代號，也成了他們這個覆仇組織的名稱！他們不是在爭奪權力，他們是在執行一場跨越數十年的毀滅式審判！
蘇景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起政治鬥爭，這種基於世仇、充斥著技術性冷酷的毀滅計劃，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發現通知出去！“明月”姐妹只是執行者，真正的黑手是潛伏更深、能量更大的“艮岳”組織！他們必然還有後手！僅僅守住水門可能還不夠！
然而，就在他抓起那幾頁關鍵的檔案，準備沖出秘庫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張隋朝皇城水利圖上，落在了“依艮岳舊制，潛通玄武之水，以為自晦之備”那句話上。
“自晦之備”……帝王心術……
一個更加恐怖、幾乎讓他窒息的念頭，如同深淵中浮起的惡鬼，攫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這“艮岳”工程，當年並非僅僅是為了“自晦”？
如果它從一開始，就是隋煬帝，或者更早的哪位帝王，留下的一個與國同休的最終毀滅裝置**？
而姜家，不過是發現了它，並試圖利用它？
亦或者……這“艮岳”工程本身，就藏著連姜家都未必完全知曉的、真正的……鎮國玉玨應該去開啟的……最終秘密？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那枚被自己重新粘合、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玉玨。
它指引了水淹圖。 但它最初，真的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嗎？
舊檔玄機，抽絲剝繭，最終指向的，卻是一個比覆仇更深、比毀滅更暗的，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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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二刻，神都洛陽仿佛一頭受傷的巨獸，在短暫的死寂後，因那張從玉玨中現世的“水淹神都圖”而再次劇烈地痙攣起來。
信使帶著蘇景然的緊急警告和圖卷抄本，如同撲火的飛蛾，沖向王忠嗣的禁軍駐地、相王府、乃至被李氏兵馬隱隱圍困的武承嗣府邸。能否在子時前說服這些仍在相互猜忌、甚至敵對的勢力放下幹戈，共同應對這懸於頭頂的滅頂之災，猶未可知。
而蘇景然自己，卻並未留在貨棧指揮。一種更深沈的疑慮，如同毒蛇般纏繞著他的心神。他讓裴景明和趙橫負責協調各方、加強水門戒備，自己則帶著兩名心腹，再次悄然潛回了那座位於權力與市井夾縫中的麗景門“翰墨齋”。
“我要查東西。”蘇景然對那仿佛永遠睡不醒的老掌櫃說道，聲音因傷痛和急切而顯得格外沙啞，“宮城、皇城、乃至神都洛陽的最初建造圖檔，尤其是……水脈、地宮、以及所有標註為‘艮岳’或與之相關的記載**！”
老掌櫃擡起渾濁的眼，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佝僂著背，引著他穿過前堂，並未去往後院，而是打開了櫃臺旁一架看似與墻壁融為一體的書櫃後的暗門，露出了一段向下的、更為幽深古老的石階。
下面，是“翰墨齋”真正的核心——一個收藏著遠比市面上流通的書籍更為隱秘、甚至觸犯忌諱的檔案秘庫。這裏的氣息，比宮城密道更加陳腐，帶著一種紙張與時光一同老去的特殊氣味。
油燈點亮，照亮了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堆放的並非整齊的卷宗，多是些零散的圖紙、劄記、甚至前朝工匠的隨筆手稿。許多紙張已然發黃發脆，墨跡暗淡。
時間緊迫，蘇景然顧不得傷勢，立刻撲到那些標註著“營造”、“水經”、“堪輿”字樣的架子前，如同饑餓的旅人，瘋狂地翻閱起來。兩名心腹也在一旁協助。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新發現的“水淹圖”與過往的所有線索強行拼接。
“艮岳”……艮為山，岳為山。雙重強調“山”。在洛陽，有什麽地方，或者什麽人，與“山”密切相關，且有能力策劃如此龐大的毀滅計劃？
武承嗣？他的野心是皇位，毀掉神都對他有何好處？ 李氏宗室？他們想恢覆李唐，更不可能自毀根基。 阿羅憾？他已死，且其目標明確是覆仇，而非單純的毀滅。 “明月”姐妹及其“主上”？他們是執行者，那“主上”和“艮岳”，是否就是同一人？
他的手指拂過一張張泛黃的洛陽城郭圖、宮苑布局圖。突然，他的目光在一張隋朝東都洛陽初創時期的皇城水利脈絡詳圖上定格！
這張圖與玉玨中的“水淹圖”有諸多相似之處，但更為古老，標註也更加詳盡。而在圖的一角，用朱筆小字註著一行幾乎難以辨認的註釋：
“皇城西北，依艮岳舊制，潛通玄武之水，以為自晦之備。”
艮岳舊制！玄武之水！自晦之備！
蘇景然的獨目驟然收縮！
“玄武”在風水堪輿中常指北方，但也暗合宮城北面的玄武門以及洛水！而“自晦”，字面意思是隱藏鋒芒，但在帝王心術中，往往意味著……在極端情況下，為了某種目的（如自保、或與敵偕亡）而準備的，最終、也最決絕的手段**！
他猛地想起，之前調查“明月”姐姐秦懷月身份時，裴景明曾提過，她在尚儀局的檔案記錄異常幹凈，幾乎像是被人精心修飾過。而能夠做到這一點，並且對宮城建造秘辛如此了解的……
一個一直被忽略，或者說，因其身份過於“理所應當”而被排除在外的可能性，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
他丟下手中的古圖，瘋了一般在檔案堆中翻找，尋找一切與將作監、工部水利司、以及歷代負責宮城維護的官員名錄相關的記載！
塵土飛揚，蛛網纏繞。時間在一點點流逝，亥時正（22:00）的鐘聲仿佛已在耳邊敲響。
終於！在一本落滿灰塵、記錄著貞觀末年至永徽初年將作監部分官員考評的殘破檔冊中，他找到了一個名字！
“閻立德”？不，不對，他年代太早。 “……少府監宇文愷”？那是隋朝的人物了。 他的手指顫抖著，在一行模糊的墨跡上停下：
“……將作監丞 ， 姜， 因督造， 艮岳， 秘， 不力， 左遷**……”
姜？將作監丞？督造“艮岳秘……”？後面字跡殘缺了！
姓姜的將作監丞？督造與“艮岳”相關的秘密工程？
他立刻在旁邊的架子上尋找同期官員的履歷、家世背景。在一份同樣殘破的、關於某次官員調動的文書附件中，他找到了更詳細的信息：
“將作監丞姜遠， 洛州人士， 祖籍， 隴西…… 父， 姜， 恪， 前隋， 將作， 少監…… 顯慶三年， 因， 督， 皇城， 水， 脈， 秘， 事， 洩， 舉家， 流， 嶺南……”
姜遠！顯慶三年（658年）！因督造皇城水脈秘事洩露，舉家流放嶺南！
時間、職務、涉及的工程（皇城水脈秘事）！全都對得上！
“姜”姓！“艮岳”！“皇城水脈秘事”！這就是那個因知曉太多宮闈秘辛而被武則天（當時應是皇後，與高宗共同執政）清洗的家族嗎？！“明月”姐妹，難道就是這個姜家的後人？！她們的“主上”，那個“艮岳”，很可能就是姜家流放後潛伏下來、矢志覆仇的核心人物！
而“北軍”！蘇景然腦中電光石火！神都之北，是北邙，是黃河，更是並州、河東！那些地方，多有姜姓郡望！難道“北軍”指的不是突厥，也不是禁軍，而是姜家暗中勾結、許諾事成後給予利益的北方邊軍或將門？！
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一個在前朝就深耕於工程營造、熟知神都乃至宮城每一處水脈暗道和防禦弱點的家族，在遭受政治清洗後，利用其掌握的核心秘密和殘留的人脈，經過數十年的隱忍和布局，編織出“璇璣圖”的迷陣，挑起李武爭端作為掩護，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利用這神都的水系，執行這場最徹底、也最瘋狂的覆仇——水淹洛陽，與武周政權同歸於盡！
“艮岳”，既是他們家族負責過的秘密工程代號，也成了他們這個覆仇組織的名稱！他們不是在爭奪權力，他們是在執行一場跨越數十年的毀滅式審判！
蘇景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比起政治鬥爭，這種基於世仇、充斥著技術性冷酷的毀滅計劃，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發現通知出去！“明月”姐妹只是執行者，真正的黑手是潛伏更深、能量更大的“艮岳”組織！他們必然還有後手！僅僅守住水門可能還不夠！
然而，就在他抓起那幾頁關鍵的檔案，準備沖出秘庫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那張隋朝皇城水利圖上，落在了“依艮岳舊制，潛通玄武之水，以為自晦之備”那句話上。
“自晦之備”……帝王心術……
一個更加恐怖、幾乎讓他窒息的念頭，如同深淵中浮起的惡鬼，攫住了他的心臟。
如果……如果這“艮岳”工程，當年並非僅僅是為了“自晦”？
如果它從一開始，就是隋煬帝，或者更早的哪位帝王，留下的一個與國同休的最終毀滅裝置**？
而姜家，不過是發現了它，並試圖利用它？
亦或者……這“艮岳”工程本身，就藏著連姜家都未必完全知曉的、真正的……鎮國玉玨應該去開啟的……最終秘密？
他緩緩擡起手，看著那枚被自己重新粘合、此刻卻顯得無比陌生的玉玨。
它指引了水淹圖。 但它最初，真的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嗎？
舊檔玄機，抽絲剝繭，最終指向的，卻是一個比覆仇更深、比毀滅更暗的，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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