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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水鬼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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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水鬼撈玉

亥時(21:00-23:00)初,天津橋附近的混亂尚未完全平息。龍舟殘骸的餘燼仍在洛水上漂浮,如同不散的鬼火,映照著忙碌的救火船只和沿岸警戒的兵卒。

橋墩受創,雖未坍塌,卻也露出了猙獰的缺口,河水正從中湍急湧過。空氣中彌漫著焦糊、血腥與河水的腥濕氣息,壓得人喘不過氣。

蘇景然被緊急安置在緊鄰洛水南岸、已被臨時征用為救治點和指揮所的一處官家貨棧內。隨軍的醫官正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左肩那枚淬毒的透骨釘。

釘子拔出時帶出一縷發黑的汙血,醫官臉色凝重,迅速敷上解毒生肌的膏藥,又用燒紅的烙鐵灼燙傷口周邊,以阻毒素蔓延。

劇痛讓蘇景然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但他硬是咬緊牙關,未發出一聲呻吟。

裴景明和趙橫也受了些皮外傷,草草包紮後,便強撐著守在門外,處理著善後事宜,清點傷亡,安撫驚魂未定的部下。此一戰,不良人及相王府家兵折損近半,可謂元氣大傷。

然而,蘇景然心中,卻無半分喘息之機。

“玉玨……”他聲音沙啞,看向守在榻邊的裴景明,“我落水時,玉玨脫手了……”

那是他從龍舟甲板上撿回、秦懷月遺落的那枚粘合玉玨!竟在最後關頭,因他力竭和傷勢,失手落入了洛水!

裴景明臉色一變:“舅父放心,我立刻安排人去打撈!就在您落水的那片區域!”

“不,”蘇景然掙紮著撐起半邊身子,獨目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不要大張旗鼓。去找……找‘水鬼’。”

“水鬼”,是洛陽對這些常年在水下討生活之人的統稱。他們或是漕幫弟子,或是專司水下打撈、修補堤岸的匠人,水性極佳,熟悉洛水每一處暗流與漩渦。

在這敏感時刻,動用官府力量大肆打撈一枚玉佩,目標太大,極易打草驚蛇。唯有這些混跡市井、蹤跡難尋的“水鬼”,才能悄無聲息地完成此事。

裴景明立刻會意:“明白!我這就去漕幫找人,他們在這一帶勢力大,定有頂尖的好手!”

就在裴景明轉身欲走時,蘇景然又補充道:“還有,想辦法,讓我見一見那個雲裳。”

擷芳樓的花魁,秦懷月的雙生妹妹,此刻正被嚴密看管在另一處安全屋中。她肩胛下的傷勢不輕,但經過救治,已無性命之憂。

裴景明點頭離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貨棧隔壁一間門窗緊閉的倉房裏,蘇景然見到了被兩名不良人看守著的雲裳。她穿著囚服,臉色蒼白,肩部裹著厚厚的繃帶,失去了往日的華彩,卻依舊難掩其清麗姿容。只是那雙眼睛,不再柔媚,只剩下死水般的沈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

蘇景然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肋部和肩頭的傷痛讓他無法挺直腰背,但那只獨目,卻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

“秦懷月,”他直接用了她們的本名,“你的姐姐,重傷跳水,生死未蔔。”

雲裳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但依舊沈默。

“你們姐妹,一個潛入宮闈,一個混跡風塵,替‘主上’效力,經營多年,所圖非小。”蘇景然緩緩道,聲音不高,卻帶著沈重的壓力,“阿羅憾是棋子,武承嗣恐怕也是棋子。你們真正效忠的,是‘艮岳’,對嗎?”

當“艮岳”二字出口時,雲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蘇景然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繼續緊逼:“‘子時,水門,火起為號,接應北軍’……這‘北軍’,指的恐怕不是突厥人吧?神都之北,是邙山,是黃河,是……北衙禁軍?還是某些……早已心懷異志的邊鎮節帥?”

雲裳猛地擡起頭,看向蘇景然,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還是死死咬住,重新低下頭去。

“你不說,也無妨。”蘇景然並不氣餒,“你姐姐拼死也要帶走的,除了她的命,還有這枚玉玨的秘密。”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空蕩蕩的手,“可惜,它現在沈在洛水底。你說,它是會永遠埋沒在淤泥裏,還是……會被水流帶到某個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不該得到的人撿到?”

他這是在攻心。暗示玉玨可能丟失,也可能落入對手(比如武承嗣,或者那真正的“北軍”)手中,擾亂她的心神。

雲裳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許,雙手在袖中微微攥緊。

就在這時,倉房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趙橫推門而入,臉上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對蘇景然低聲道:“蘇先生,漕幫的‘水鬼’到了,是他們的老把頭親自帶人下的水……東西,撈上來了!”

效率如此之高!可見漕幫在洛水上的能量。

蘇景然精神一振,對雲裳道:“你看,它似乎並不想被埋沒。”

他示意趙橫將東西拿過來。趙橫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著的物件,打開,正是那枚粘合的玉玨!上面還沾著濕漉漉的河泥和水藻。

蘇景然接過玉玨,觸手依舊冰涼。他仔細摩挲著那粘合的痕跡,又對著倉房裏唯一一盞油燈的光芒,反覆觀察玉玨的質地和內部紋路。

忽然,他的手指在玉玨邊緣某處極其細微的、看似天然形成的凹凸處,輕輕一按!

“哢。”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聲!

那枚看似渾然一體、只是被粘合的玉玨,竟然從粘合線的對面,沿著另一條隱藏極深的縫隙,再度裂開了!這一次,它不是碎裂,而是如同一個精巧的盒子般,一分為二!

玉玨內部,並非是實心的玉石,而是被掏空了一部分!裏面赫然藏著一卷卷得極其細小的、不知用什麽材質制成的薄如蟬翼的絹帛!

倉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就連一直沈默的雲裳,也猛地擡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顯然,她也不知道這玉玨之內,竟然還藏著如此機關!

蘇景然強忍著心中的激動,用微微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卷絹帛取出,在燈下緩緩展開。

絹帛之上,並非文字,而是一幅用極細墨線繪制的地圖!

地圖的核心,依然是神都洛陽,但其標註的重點,卻不再是宮城門闕,而是洛水、漕渠、以及遍布全城的水網系統!圖上用朱筆清晰地圈出了幾個關鍵節點——上林苑附近的水門、漕渠通往洛水的入口、以及天津橋上下游的幾處攔水壩和洩洪閘!

而在這些朱筆圈註的節點旁邊,都用更小的字標註著破壞方法和所需的大致火藥量!圖的右下角,還有一個清晰的印記——艮岳!

這根本不是開啟什麽紫微殿密室的“鑰匙”!這是一張水淹神都的工事破壞圖**!

阿羅憾至死想用玉玨威脅武則天,卻不知他手中的“秘密”,不過是這張真正毀滅性圖紙的冰山一角或誤導信息! “明月”姐妹和其主上,想讓它“塵埃落定”,是想在合適的時機,動用這最終極的破壞手段! “影先生”將殘玉交給阿羅憾,或許本就是一種煙霧彈,或者……連“影先生”自己也未必知曉玉玨內層的真正秘密!

蘇景然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握著絹帛的手冰冷無比。

炸毀水門,破壞水壩……這遠比在陸地上制造混亂要可怕得多!一旦成功,洛水失控倒灌,半個神都都將淪為澤國!屆時,什麽李武之爭,什麽皇權更疊,都將在這滔天洪水中化為烏有!

這才是“艮岳”和其背後勢力的真正目的!他們不是要爭奪權力,他們是……要毀滅神都!或者說,是要在毀滅中,達成某種更瘋狂、更不可告人的目的!

“子時……水門……”蘇景然喃喃自語,猛地看向雲裳,眼中已是一片駭然的清明,“你們原本的計劃,不是在龍舟上!龍舟只是吸引註意力的佯動,或者是一步隨時可以犧牲的棋!真正的目標,是按照這張圖,同時破壞幾處關鍵水門和水壩!讓洛水徹底失控!”

雲裳面對這石破天驚的真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否認,但那地圖和“艮岳”的印記鐵證如山,最終,她只是頹然地閉上了眼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蘇景然猛地站起身,不顧傷痛,厲聲喝道:“景明!趙橫!立刻召集所有人!持此圖,t分頭通知王忠嗣將軍、相王府、乃至……武承嗣!告訴他們,真正的危機不在宮內,不在街頭,在這洛水之下!必須立刻派兵,守住圖上所有標註的水門、水壩!尤其是上林苑水門和漕渠入口!絕不能讓‘艮岳’的人得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然空了的玉玨,又看了看那張足以傾覆神都的絹帛地圖。

玉玨沈浮,引出的,是一場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水迷局。

而阻止這場毀滅的倒計時,已經指向了亥時與子時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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