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洛水華燈

關燈
第38章洛水華燈

戌時(19:00-21:00)的鐘鼓,沈沈敲響,回蕩在神都洛陽的上空,卻仿佛被那仍未散盡的硝煙與血腥氣所阻滯,顯得有氣無力。

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的廝殺與混亂,似乎也因這夜幕的徹底降臨和各方勢力的暫時精疲力竭,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暴風雨間歇般的短暫僵持。

然而,在這片壓抑的平靜之下,暗流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洶湧奔騰。

蘇景然帶著從那輛廢棄馬車中取得的密信與工事圖,如同帶著一團灼人的火焰,疾馳返回了“翰墨齋”。他甚至來不及坐下,便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調動的核心人手,包括剛剛穩定住擷芳樓局面、將重傷的雲裳嚴密看管起來的裴景明也匆匆趕到。

油燈下,那幾張薄薄的紙,卻重逾千斤。

“子時,水門,火起為號。” “趁亂奪取天津橋控制權。” “接應北軍入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眾人的咽喉上。結合那張詳細標註了閘口、水銃、絞盤位置的天津橋東洛水水門工事圖,陰謀的輪廓已然清晰得令人膽寒。

“他們要炸毀水門?”裴景明倒吸一口涼氣,“水門一開,洛水倒灌,天津橋首當其沖,橋南的低窪坊市頃刻便會成為一片汪洋!”

“未必是徹底炸毀,”蘇景然獨目死死盯著圖紙上幾個關鍵的支撐點,“也可能是破壞閘口,制造混亂,或者……為某種東西打開通道。” 他想起了信中提到的“北軍”和“接應”。

“北軍……是指突厥人?還是……” 趙橫遲疑道。

“不知道。”蘇景然搖頭,語氣凝重,“但無論是什麽,絕不能讓他們得逞!子時,我們只剩下不到三個時辰!”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疲憊而堅定的面孔,快速下達指令:

“景明,你持我令牌,立刻去見王忠嗣將軍,將此間情況悉數告知!請他無論如何,調派一隊絕對可靠、精通水性的禁軍,暗中控制水門左右區域,排查所有可疑人物和物品,尤其是火藥!但切記,暫時不要打草驚蛇,我們要放長線,釣出那條最大的魚——‘明月’姐姐,秦懷月!”

“明白!”裴景明接過令牌,轉身就走。

“趙橫!” “在!” “你帶所有擅長潛蹤匿跡的兄弟,換上便裝,分散到天津橋兩岸,特別是碼頭、貨棧、酒肆茶樓,給我牢牢盯死!任何試圖靠近水門,或者行為異常的人,尤其是女子,立刻回報!” “是!”

“其餘人,隨我坐鎮此地,協調各方消息,隨時準備策應!”蘇景然頓了頓,補充道,“再派一隊人,想辦法弄幾條快船,隱蔽在天津橋下游的蘆葦蕩中,以備不時之需。”

命令一條條發出,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激蕩起無形的波紋,一張針對水門和“明月”的最後羅網,在夜色中悄然張開。

安排完這一切,蘇景然才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他扶住桌角,險些栽倒。肋間的傷痛、失血後的虛弱、以及連番激鬥帶來的精神損耗,幾乎已經榨幹了他這具殘破的身軀。

“舅父!”一名手下連忙上前攙扶。

“無妨……”蘇景然擺擺手,強行站穩,深吸了幾口氣,“取些冷水來。”

他用冰冷的布巾擦了把臉,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倒下,至少現在還不能。

時間在焦灼的等t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夜色愈發濃重,但奇怪的是,洛水之上,特別是天津橋附近,卻漸漸亮起了燈火。

並非往日那種徹夜狂歡的璀璨,而是一種零星的、帶著試探意味的亮光。一些膽大的畫舫、游船,似乎覺得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或者是受到了某種無聲的召喚,開始重新點起燈籠,在洛水之上緩緩游弋。船上傳來的絲竹管弦之聲也顯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驚醒了什麽。

更有甚者,一艘體型龐大、裝飾極為華麗的三層龍舟,不知從哪個碼頭駛出,堂而皇之地停泊在了天津橋東側、距離水門不足百丈的河心位置!龍舟上懸掛著數十盞精美的宮燈,將船身照得如同白晝,甲板上隱約可見人影晃動,似乎正在舉行一場小型的夜宴。

在這肅殺而緊張的夜晚,這艘龍舟的出現,顯得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時宜。

“那是誰的船?”蘇景然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河心上那團耀眼的光暈,眉頭緊鎖。

很快,派出去的趙橫便傳回了消息:

“查清楚了!那龍舟是武承嗣名下的私船!名為‘洛陽號’!平時極少動用,據說今夜是武承嗣為了安撫某些受驚的宗室子弟和心腹官員,特意開放此船,在洛水上‘觀景壓驚’!”

武承嗣的船?!在這個關鍵時刻,出現在這個敏感的地點?!

蘇景然的心猛地一沈。這絕非巧合!

是武承嗣賊喊捉賊,親自來督陣這水門陰謀?還是……他被那幕後主上利用,其本身也成了一枚被擺在明處的棋子?亦或是,這艘龍舟,本身就是陰謀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那密信中的代號——“艮岳”。艮為山,岳亦為山。山……與這水上的龍舟有何關聯?還是說,這“艮岳”另有所指?

“盯死那艘龍舟!”蘇景然對傳令的人低喝道,“記錄所有上下船的人員!特別是女人!”

然而,龍舟之上戒備森嚴,武承嗣的親兵守衛在船舷四周,不良人根本無法靠近,只能遠遠監視。

戌時二刻(19:30),裴景明那邊傳來消息:王忠嗣已秘密調派了一隊五十人的水性精熟的禁軍,換上了巡河士卒的服飾,暗中布控在水門兩側的堤岸和附近的望樓之中,並未發現異常,也未見火藥蹤跡。

戌時三刻(19:45),趙橫回報:天津橋兩岸發現數名形跡可疑之人,但經過排查,多是些想趁亂撈一筆的市井混混,或者被戰火嚇破了膽、行為失常的百姓,並未發現符合“明月”姐姐秦懷月特征的女子。

時間一點點流逝,距離子時越來越近。水門附近一片平靜,那艘龍舟也依舊靜靜地泊在河心,燈火通明,絲竹隱隱,仿佛真的只是一場尋常的夜宴。

但這種平靜,卻讓蘇景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窒息。

“明月”姐姐秦懷月,你在哪裏?你已經混上了那艘龍舟嗎?還是早已通過其他方式,潛伏到了水門的關鍵位置?

那所謂的“北軍”,又在何處?他們如何“接應”?

“艮岳”……你到底是誰?

蘇景然獨目微瞇,目光穿透夜色,緊緊鎖住那艘如同巨大發光水怪般的龍舟,以及它身後那片幽暗沈寂的水門輪廓。

他知道,答案,就隱藏在這洛水華燈之下,隱藏在這看似歌舞升平、實則殺機四伏的戌時夜色之中。

他仿佛已經能聞到,那從河心龍舟方向,隨風飄來的,不僅僅是酒肉香氣與靡靡之音,更有一絲……火油與硝石的淡淡氣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