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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忠援手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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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忠援手嗣

密道中那由遠及近的、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如同鼓點,敲在蘇景然緊繃的心弦上。他握緊了殘破的官刀,獨目在昏暗中灼灼生光,將陳五護在身後,身體微弓,如同蓄勢待發的傷豹。

來者並未刻意隱藏行蹤,但步履沈穩,節奏均勻,不像是搜索或追殺,反倒帶著一種目的明確的謹慎。

火光搖曳的範圍邊緣,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緩緩從拐角後轉出。那人同樣舉著一支特制的火折子,光芒照亮了他身上暗青色、沾了些許泥濘的武將常服,以及一張年輕卻已頗具風霜、眉宇間帶著憂色與堅毅的臉。

王忠嗣!

蘇景然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幾乎脫力,但手中的刀卻並未立刻放下。在這詭譎莫測的宮城深處,信任需要額外的謹慎。

王忠嗣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尤其是靠在壁凹處、臉色發黑、呼吸困難的陳五,以及持刀戒備、渾身狼狽的蘇景然。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凝重,快步上前,同時壓低聲音道:“蘇先生?是我,王忠嗣!”

他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弩箭和陳五臂上的傷口,眉頭緊鎖:“你們觸動了‘閻羅笑’的機關?”

“王將軍如何得知此毒?”蘇景然並未完全放松警惕,獨目審視著對方。王忠嗣此刻不應在外穩定局勢嗎?為何會出現在這宮城密道之中?

王忠嗣嘆了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清冽的藥草氣息散發出來。“此毒陰狠,墨衛常用。末將奉命暗中梳理宮內防務,曾繳獲一些,也備了解藥。”他蹲下身,熟練地將些許藥粉撒在陳五的傷口上,那藥粉觸及皮肉,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黑色似乎肉眼可見地淡去一分。

看到這立竿見影的真正解藥,蘇景然心中的疑慮才消散大半。他收起官刀,啞聲道:“多謝將軍。”

王忠嗣一邊為陳五處理傷口,一邊語速極快地解釋道:“外面局勢暫時僵持,李、武雙方投鼠忌器,都不敢率先發動攻擊。但武三思在上陽宮步步緊逼,張氏兄弟快頂不住了!末將收到上官才人密信,言及蘇先生可能從此密道入宮,命我設法接應。我借口巡查宮城排水,才潛入此地,幸好……及時趕到。”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淬毒的弩箭,心有餘悸:“這密道……看來也不安全了。武承嗣的人,恐怕已知曉此處。”

蘇景然心中一沈,連這條最後的隱秘路徑都被滲透,可見武承嗣在宮中的經營之深。

“陳五情況如何?”他更關心兄弟的安危。

“性命無礙,但毒素已侵入經脈,需靜養排毒,短時間內不能再動武,甚至行走都困難。”王忠嗣處理完傷口,用幹凈的布條重新包紮好,“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找個安全地方安置他。”

他看了看前方幽深的密道:“從此處再往前約一裏,有一個廢棄的儲物間,與尚食局的一處舊庫房相連,平日無人前往,相對安全。我們先去那裏。”

蘇景然點頭同意。兩人一左一右,攙扶起虛弱的陳五,由王忠嗣引路,繼續向密道深處行去。

有了王忠嗣這個熟悉路徑和宮內情況的向導,行進速度加快了許多,也避開了幾處可能的陷阱標記。王忠嗣顯然對這條密道做過研究,甚至在某些關鍵岔路口,還能指出墻上一些幾不可辨的、前朝工匠留下的刻痕作為路標。

“王將軍似乎對此地頗為熟悉?”蘇景然忍不住問道。

王忠嗣沈默片刻,聲音帶著一絲追憶:“先師狄公(狄仁傑)在世時,曾教導末將,為將者,不僅要明山川地理,亦需知城池宮闕之秘,方能於亂局中尋得一線生機。這宮城內的許多舊道秘徑,狄公當年……曾與末將提及過一些。”

提到狄仁傑,蘇景然心中也是一陣感慨。那位睿智正直的老人,若能多活幾年,神都或許不至如此。

約莫一刻鐘後,前方出現了一道向上的、以青磚砌成的臺階,臺階頂端是一扇看似與墻壁融為一體的、厚重的木門。王忠嗣上前,在門框上某處摸索片刻,輕輕一按,只聽“哢”一聲輕響,他用力一推,木門應聲而開,露出後面一個堆滿雜物、布滿灰塵的房間。

三人迅速進入,反手關好門。房間裏堆著一些破損的宮燈、舊桌椅以及蒙塵的布幔,空氣中彌漫著陳腐的氣息,但確實僻靜無人。

將陳五安置在一堆相對柔軟的舊幔帳上,餵他喝了點水,見他沈沈睡去,呼吸趨於平穩,蘇景然和王忠嗣才松了口氣。

“蘇先生,時間緊迫。”王忠嗣走到房間另一側,那裏有一扇掛著鎖、但鎖已銹蝕的側門。他用力一扭,那銹鎖便應聲而落。“從此門出去,是尚食局廢棄的庫房走廊,穿過走廊,便可進入永巷。”

永巷!那是宮女居住的低矮巷落,位於宮城西側,人員覆雜,消息靈通,且直接連通著後宮與前朝的區域,是潛入宮城腹地的理想跳板。

“紫微殿位於宮城西北,戒備森嚴,尤其是現在。”王忠嗣神色凝重,“武三思的人主要集中在上陽宮長生院附近,但紫微殿作為帝王理政之所,象征意義重大,武承嗣絕不會放松對其監控。我們需得萬分小心。”

他頓了頓,從房間角落一個破舊的木箱裏,翻出兩套半舊的、低級禁軍士兵的服飾。“換上這個,或許能掩人耳目。”

蘇景然沒有猶豫,迅速換上了那身略顯寬大的禁軍服,將官刀藏於袍內。王忠嗣也換上了一套。

“我們如何穿過永巷和朝堂區域?”蘇景然問。白日裏,這些地方雖不如以往繁忙,但仍有人員往來。

王忠嗣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跟我來,我自有辦法。”

他輕輕推開那扇側門,兩人如同幽靈般溜了出去,融入廢棄庫房走廊的陰影中。

走廊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門外便是永巷。低矮的房舍連綿,晾曬著各色宮女衣物,偶爾有面色匆忙、眼神驚惶的宮女低頭快步走過,對突然出現的兩名“禁軍”雖感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在這敏感時刻,明哲保身是第一要務。

王忠嗣對這裏的地形極為熟悉,他領著蘇景然,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徑穿行,巧妙地避開了幾波巡邏的侍衛。有時甚至直接從某處宮院的後廚穿過,利用庖廚的煙火氣和忙碌作為掩護。

穿過曲折的永巷,前方視野豁然開朗,是一片極其廣闊、以白玉石鋪就的廣場——朝堂廣場。遠處,含元殿、宣政殿等主要大殿的飛檐鬥拱在陰沈天色下顯得格外巍峨肅穆。平日裏,這裏是帝國權力的中心,百官在此候朝議事,而此時,卻空曠得令人心悸,只有零星幾個侍衛在遠處巡邏,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更添寂寥與緊張。

廣場對面,就是通往宮城北部,包括紫微殿、上陽宮等核心區域的門闕。

“看那裏。”王忠嗣拉住蘇景然,隱在一根巨大的盤龍石柱後,指向廣場對面的一座宮門——玄武門。只見宮門緊閉,門樓下守衛的士兵數量遠超平常,而且服色混雜,不僅有禁軍,赫然還有穿著武氏私兵服飾的人!他們與另一撥看似隸屬於南衙、傾向於李氏的士兵隱隱對峙著,氣氛緊張。

“玄武門已被雙方勢力共同封鎖,誰都信不過誰,也都不敢讓對方獨占。”王忠嗣低聲道,“我們過不去。”

蘇景然的心沈了下去。通往紫微殿和上陽宮的主要通道被堵死,難道要功虧一簣?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際,王忠嗣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朝堂廣場側面,一條不太起眼的、通往一處偏殿的回廊。

“走那邊,崇明館後面有一條夾道,可繞過玄武門,直達西隔城,從那t裏,有機會靠近紫微殿的側翼。”王忠嗣的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這是狄公當年告訴我的,‘以備不時之需’的路徑之一。”

絕處逢生!

蘇景然精神一振,對那位已故的狄梁公更是心生敬佩。

兩人不再遲疑,借著廣場上巨型日晷、香爐等物體的掩護,快速而隱蔽地穿過寬闊的廣場,閃入了那條回廊。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崇明館範圍時,宮城之外,洛水南岸的方向,突然傳來了隱隱約約、卻如同海潮般洶湧的廝殺吶喊之聲!

兩人腳步同時一頓,駭然回望。

盡管隔著重重宮墻,但那聲音中的慘烈與規模,遠超之前武府門前的沖突!

王忠嗣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不好……他們……終究還是打起來了!”

神都的內戰,終究未能避免地,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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