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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紫微空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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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紫微空殿

宮城外那隱隱傳來的、如同悶雷滾過雲層的廝殺聲,像一塊巨石壓在蘇景然和王忠嗣的心頭。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著神都街道上正潑灑著更多的鮮血,意味著局勢正向著不可控的深淵滑落。

他們必須更快!

崇明館後的夾道狹窄而陰暗,兩側是高聳的宮墻,墻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地面上積著年深日久的塵土。這裏顯然是宮城中幾乎被遺忘的角落。王忠嗣一馬當先,步伐迅捷而堅定,蘇景然緊隨其後,肋間的傷痛和精神的疲憊在巨大的壓力下被強行壓制。

穿過漫長的夾道,眼前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西隔城。這裏並非居住之所,而是宮中堆放雜物、安置一些低等匠作作坊的地方,殿宇低矮破舊,人員稀少。此刻更是空無一人,想必都被宮外的動亂和宮內的緊張氣氛所震懾,躲藏了起來。

王忠嗣辨明方向,指向西隔城東北角一座與其他低矮殿宇格格不入、依然保持著隋朝時期古樸雄渾風格的建築。那建築規模不大,卻自有一股威嚴氣象,門楣上懸掛的匾額雖有些褪色,但“紫微殿”三個鎏金大字依舊清晰可見。

作為帝王理政之所,紫微殿在武則天常居上陽宮後,使用漸少,但其象征意義從未減弱。此刻,殿宇周圍異常安靜,靜得有些詭異。沒有看到預想中重兵把守的景象,只有零星的幾名禁軍侍衛在殿外巡邏,但他們的神色間也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惑,註意力似乎更多被宮外的喊殺聲所吸引。

“情況不對。”王景嗣壓低聲音,眉頭緊鎖,“即便聖人移駕上陽宮,紫微殿也不該如此松懈,尤其在這種時候。”

蘇景然獨目微瞇,仔細打量著那座沈寂的殿宇,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無論如何,必須進去一看。”

兩人借助西隔城雜亂建築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紫微殿。王忠嗣對宮禁防衛體系極為熟悉,他選擇了一處巡邏視線的死角——殿宇側後方一扇用於通風采光、位置較高的氣窗。窗欞有些腐朽,王忠嗣用匕首巧妙撥開內側的插銷,兩人先後翻窗而入。

殿內光線昏暗。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高高的穹頂,地面上鋪著厚厚的塵埃,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年木料和香燭混合的、略帶黴味的氣息。禦座空懸,屏風傾倒,往日裏象征著至高權力的寶器蒙塵,一派蕭索景象。

然而,蘇景然的目光立刻被禦座後方、地面上一個極其不協調的痕跡所吸引——那是一道清晰的、新鮮的拖拽血跡,一直延伸到禦座後方墻壁處,消失在一幅巨大的、描繪著《山海經》故事的壁畫之下。

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王忠嗣上前,在那壁畫前仔細摸索,手指在某處瑞獸的眼睛上輕輕一按。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那幅巨大的壁畫連同後面的一部分墻壁,竟緩緩向一側滑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一股更陰冷、更陳腐,並夾雜著一絲新鮮血腥氣的風,從洞內湧出。

紫微殿地下室!

王忠嗣率先拔出橫刀,側身而入。蘇景然緊隨其後。

洞內是一段陡峭的石階,向下延伸約兩層樓深。石階盡頭,是一個遠比想象中更為廣闊的空間。借著從洞口透下的微弱天光以及王忠嗣手中的火折子,兩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頓時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這哪裏是什麽普通的儲藏室?這分明是一座被搬空了的地下寶庫!

空間巨大,堪比一個小型殿宇。四壁皆是厚重的青石壘砌,墻邊殘留著一些腐朽的木架和空置的青銅箱槨,從形制上看,竟是隋朝時期的風格!空氣中彌漫著金銀器皿久埋地下特有的金屬腥氣,混合著塵埃和血腥,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而在這座空蕩寶庫的中央,赫然躺著一具屍體!

那人穿著突厥正使的華麗服飾,身形魁梧,須發虬結,正是他們在武承嗣地牢中拼死想要救出的頡利發(突厥使者團首領)!

然而,此刻他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度的驚愕與不甘,胸口插著一柄造型奇特的波斯風格匕首,匕身幾乎完全沒入胸腔,只留下鑲嵌著紅寶石的刀柄在外。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流出,尚未完全凝固。

他來晚了!不,是有人搶先了一步!

蘇景然的心瞬間沈入谷底。他快步上前,蹲下身檢查。屍體尚有餘溫,死亡時間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就在他們潛入宮城、穿越密道的這段時間裏,有人在這裏殺害了頡利發!

“玉玨……”蘇景然猛地想起最關鍵的東西。他迅速在頡利發身上搜索,然而,除了這身華貴的突厥使者袍服,空無一物!

鎮國玉玨,不見了!

被人拿走了!是誰?武承嗣的人?還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波斯匕首上,又掃過屍體周圍。在頡利發那只微微攤開、沾滿血汙的手掌旁,他發現了一枚小小的、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弱金光的物件——

一枚波斯薩珊王朝的金幣!與之前在邙山石窟突厥正使(實為武承嗣安排的替身)屍體旁發現的那枚,一模一樣!金幣的邊緣,同樣刻著模糊的異域文字,似乎是一個名字的縮寫。

阿羅憾!又是他留下的標記!

蘇景然撿起金幣,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邊緣幾乎要割破他的皮膚。憤怒、挫敗、還有一絲被戲弄的屈辱感,湧上心頭。

“蘇先生,你看這裏!”王忠嗣的聲音帶著震驚,從一側墻壁傳來。

蘇景然循聲望去。只見王忠嗣正舉著火折子,照亮了寶庫內側的一面石壁。那石壁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被人用某種尖銳之物,刻滿了一片巨大而繁覆的圖案!

那圖案縱橫交錯,回環往覆,由無數細小的文字和線條構成,結構精妙,深奧難解——正是那幅困擾了他許久、引發了無數血案的完整“璇璣圖”!

但與殘玉上的局部圖案不同,這面墻壁上的璇璣圖是完整的!它不僅清晰地標示出了洛陽十二座城門的位置,更在圖案的核心區域,明確地指向了一個具體的地點——上陽宮 · 甘露殿!旁邊還用更小的字標註著:“密道入口”!

這完整的璇璣圖,就像一張攤開的陰謀網絡,將所有的線索最終都引向了武則天養病的上陽宮!

是誰在這裏刻下了完整的璇璣圖?是阿羅憾?還是那個一直隱藏在幕後的“明月”?他們為何要在此處留下如此明確的指引?

“王將軍!”蘇景然猛地轉身,語氣急促,“你之前說,阿羅憾早上就混入了宮城?”

王忠嗣臉色凝重地點頭:“沒錯!我安排在宮門的人曾看到一名持有鴻臚寺文牒的‘波斯僧侶’入宮,說是為聖人祈福。現在想來,定然就是阿羅憾偽裝!他入宮後,確實往上陽宮方向去了!”

一切都聯系起來了!

阿羅憾利用波斯商團的身份偽裝入宮,他早已通過某種渠道(或許是那完整的璇璣圖)知道了紫微殿地下室的秘密和玉玨的所在。他搶先一步來到這裏,殺害了可能被轉移至此、或者自己逃到此處的頡利發,奪走了玉玨!然後,他故意留下波斯金幣和墻上完整的璇璣圖,一是彰顯他的存在,二來……或許是故意將所有人的註意力,引向上陽宮,引向武則天!

他的目的,絕不僅僅是玉玨!他是要刺殺武則天!為了波斯薩珊王朝覆滅的國仇家恨!

“不好!上官才人和聖人有危險!”蘇景然失聲喊道。

阿羅憾拿著玉玨,按照璇璣圖的指引前往甘露殿密道,他的目標直指病榻上的武則天!而上官婉兒正在長生院與武三思周旋,恐怕還不知曉這股來自背後的致命威脅!

必須立刻阻止他!

蘇景然看了一眼地上頡利發的屍體,又看了一t眼墻上那幅仿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完整璇璣圖,獨目之中燃起決絕的火焰。

“王將軍!”他當機立斷,“請你立刻想辦法,將這裏的情況,尤其是阿羅憾攜玉玨潛入上陽宮、意欲行刺的消息,傳遞給上官才人,並通知還能調動的禁軍,火速支援上陽宮!”

“那蘇先生你呢?” “我去甘露殿!”蘇景然語氣斬釘截鐵,“我必須搶在阿羅憾之前,或者在他得手之前,阻止他!景明他們在外血戰,李氏與武氏在街頭廝殺,絕不能讓阿羅憾的陰謀得逞,否則神都將萬劫不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波斯金幣,將其狠狠攥緊。 “同時,請將軍派人設法通知還在外面的裴景明和李氏眾人,暫且放下與武承嗣的爭鬥,阿羅憾和其背後的‘明月’,才是真正攪動風雲、欲毀我神都的黑手!若再內鬥下去,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王忠嗣被蘇景然話語中的決絕與急迫所感染,重重點頭:“好!我立刻去辦!蘇先生,保重!”

兩人不再多言,深深對視一眼,仿佛要將這亂世之中難得的信任與托付刻入心底。

王忠嗣轉身,如同獵豹般敏捷地沖出地下室,去調兵遣將,傳遞這生死攸關的消息。

蘇景然則獨自站在這空曠、死寂、彌漫著血腥與陰謀氣息的地下寶庫中。他最後看了一眼墻上那幅完整的璇璣圖,將甘露殿密道的位置死死記在腦中。

然後,他深吸一口帶著死亡味道的空氣,緊握殘刀,頭也不回地沖出紫微殿,向著上陽宮的方向,向著那最後的風暴眼,義無反顧地奔去。

身後,是頡利發未寒的屍骨,是消失的鎮國玉玨,是阿羅憾冷酷的嘲諷,是神都內外震天的廝殺聲。

前方,是病重的女皇,是忠誠的女官,是狡詐的權臣,是覆仇的波斯遺民,是未知的“明月”,是最終的真相,也是……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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