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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邙山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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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邙山指路

麗景門廣場上短暫而懾人的權威,如同投入滾油中的一滴冷水,雖激起了劇烈的反應,但終究未能徹底平息鍋底燃燒的火焰。

騷亂的明火雖被強行壓滅,但南城各處依舊彌漫著濃烈的硝煙味,以及一種更深沈的、怨毒與恐懼交織的暗流。

武承嗣的家奴和墨衛主力雖暫時退去,卻如同受傷的野獸,在陰影中舔舐傷口,等待著下一次撲咬的機會。

蘇景然深知,這強行維持的平靜脆弱如紙。他必須爭分奪秒,在武承嗣反應過來、發動更猛烈反撲之前,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他留下部分不良人協同武侯維持南城秩序,並焦急地等待著張茂帶回王忠嗣的消息。自己則帶著幾名核心手下,迅速返回了“翰墨齋”。

上官婉兒已然離去,她需要返回宮城,穩住那位病榻上的至尊,並協調可能的後援。臨行前,她只留下一句:“放手去做,宮內自有我來周旋。”

這已是莫大的支持。

蘇景然剛踏入“翰墨齋”後院,還沒來得及喝口水,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從後門方向傳來。

不是張茂,而是之前被他派去暗中接應從縣衙大牢釋放出來的、裴景明手下那名精幹隊正——趙橫。

趙橫一身風塵,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神卻很銳利。他見到蘇景然,也顧不上行禮,壓低聲音急促道:“蘇先生!裴帥讓我等救出來了!他受了些刑,但無大礙,現已按您的吩咐,帶人暗中潛往邙山腳下接應!”

蘇景然心中一緊,景明果然又受了刑!但此刻不是擔憂的時候,他立刻追問:“情況如何?南市那個突厥倉庫可有動靜?還有,你們是如何找到裴景明的?”

趙橫語速飛快:“南市倉庫依舊緊閉,但昨夜子時前後,曾有五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進去,至今未出。至於救裴帥……多虧了您讓王伯傳出的消息和李氏那邊暗中使力!

索元禮被您在麗景門那一出搞得措手不及,李氏幾位王爺趁機聯名向宮內施壓,質疑墨衛濫捕官員,加上王伯在獄內運作,我們才找到機會把裴帥換了出來!”

蘇景然心下稍安。他當初讓裴景明將“璇璣圖”方位信息傳遞給李氏,這步“驅虎吞狼”的棋果然見效了。李氏為了自保,也必須出手牽制武承嗣。

“裴帥讓我務必告訴您,”趙橫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他在被關押時,隱約聽到墨衛交談,提到‘石窟’、‘伏火’、‘子時’這幾個詞!結合您之前推斷的白馬寺和邙山,裴帥判斷,武承嗣的真正據點,很可能在邙山石窟!他可能想利用伏火雷或猛火油,在子時制造一場大亂!”

邙山石窟!伏火!子時!

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蘇景然腦海中炸響!是了!白馬寺雖是藏匿點,但目標太大,且是佛門清凈地,大規模囤積猛火油和兵馬幾乎不可能。

而邙山石窟,地域廣闊,洞窟錯綜覆雜,前朝舊窟眾多,人跡罕至,正是設立秘密兵工廠、囤積危險物品的絕佳地點!武承嗣是想用火藥,炸開宮城?還是想在混亂中達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必須立刻前往邙山!

就在這時,前堂傳來老掌櫃一聲輕咳,這是有外人接近的暗號。

蘇景然示意趙橫噤聲,兩人迅速隱入後院廂房的陰影中。只聽前堂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口音奇特的聲音:“掌櫃的,可有……t前朝《西域圖志》?”

老掌櫃含糊地應付著。

蘇景然透過門縫向外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普通漢人服飾,但身形魁梧、面容輪廓深邃、腰間鼓囊似是藏著兵刃的漢子,正在櫃臺前逡巡。

此人氣息彪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店內,絕不像是來買書的文人。

是突厥人!而且絕非普通商旅,那股子剽悍的草原氣息和暗藏的殺氣,是常年征戰的精銳騎兵才有的!

蘇景然心中一動,對趙橫使了個眼色。趙橫會意,如同貍貓般悄無聲息地繞向後門。

那突厥漢子似乎沒有找到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本就不是為書而來,只是打了個幌子探查情況。他很快便轉身離開了“翰墨齋”。

蘇景然和趙橫立刻從後門潛出,遠遠綴了上去。那突厥漢子極為警覺,在麗景門附近覆雜的小巷裏七拐八繞,試圖擺脫可能的跟蹤。但蘇景然對這片區域了如指掌,趙橫更是追蹤的好手,兩人始終如影隨形。

最終,那漢子閃進了洛水旁一處廢棄的漕運碼頭倉庫。倉庫臨水而建,大半部分懸在水面上,由腐朽的木樁支撐,裏面堆滿了破爛的漁網和廢棄的船板,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水腥和黴味。

蘇景然和趙橫悄悄靠近,藏在倉庫破敗的墻壁外,屏息傾聽。

裏面傳來了壓低的交談聲,使用的是突厥語,夾雜著一些生硬的漢語。

“……阿羅憾……首領……消息……可靠?”一個聲音問道,正是剛才那漢子。

“……唐人內鬥……武氏……李氏……好機會……”另一個更蒼老些的聲音回應,“……但……使者……必須救出……玉玨……不能落在武承嗣手裏……”

“……邙山……石窟……守衛很多……硬闖……不行……”

“……等……信號……阿羅憾首領……安排……”

斷斷續續的交談,證實了蘇景然的許多猜測。阿羅憾果然與這些突厥殘部有聯系,他們也在尋找使者團,並且知道了邙山石窟!他們似乎在等待阿羅憾的某種信號或安排。

不能再等了!必須抓住這些人,獲取更確切的情報!

蘇景然對趙橫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堵住倉庫臨水的出口,自己則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佩刀,一腳踹開了倉庫搖搖欲墜的木門!

“不許動!大理寺辦案!”

倉庫內的兩名突厥人反應極快!那年輕的漢子幾乎在門被踹開的瞬間,便已反手抽出了藏在腰間的彎刀,身形一矮,如同撲食的惡狼,向著蘇景然劈來!刀風淩厲,完全是戰場搏殺的招式!

蘇景然武功並非頂尖,但他經驗豐富,早有防備。他不硬接,身形向後急退,同時將手中佩刀向前一遞,不是劈砍,而是直刺對方手腕!

那突厥漢子沒料到蘇景然招式如此刁鉆,手腕一麻,彎刀險些脫手。就在他身形一滯的瞬間,趙橫已從臨水的窗口躍入,手中橫刀帶著寒光,直取他後心!

“住手!”

那年老的突厥人突然用生硬的漢語大喝一聲。他並未拔刀,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銳利地盯著蘇景然:“你……不是武承嗣的人!你是……那個獨眼官?”

蘇景然心中一動,收刀後撤半步,獨目冷冷地看著對方:“本官蘇景然,奉旨查辦突厥使者失蹤案。爾等何人?與阿羅憾是何關系?使者團現在何處?”

那年老突厥人目光閃爍,似乎在快速權衡。他看著蘇景然那只獨特的眼罩,又看了看他手中明顯是制式官刀的佩刀,以及趙橫那不良人的裝扮,終於,他揮了揮手,讓那年輕漢子收起彎刀。

“我,阿史德啜部,百夫長,骨咄祿。”他生硬地說道,“阿羅憾首領……告訴我們,可以相信你。他說,你有‘璇璣圖’。”

蘇景然不置可否,只是追問:“使者團在邙山石窟?”

骨咄祿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悲憤之色:“是的!被武承嗣的墨衛關押在那裏!那裏不止有關押地,還有……他們的兵工廠!他們在裏面造伏火雷和猛火油,很多很多伏火雷!我們有人混進去做過苦力,看到他們正在往……往宮城方向的幾個主要洞窟搬運火藥桶!他們想炸掉神都!”

盡管已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個瘋狂的計劃,蘇景然還是感到一陣心悸。武承嗣瘋了!他不僅僅是想奪權,他是想將整個神都的核心炸上天!

“你們知道具體位置?守衛情況如何?”蘇景然急問。

骨咄祿搖了搖頭:“裏面洞窟太多,像迷宮。我們的人只在外圍活動,核心區域把守極嚴,都是墨衛精銳,還有機關。只知道……大概在靠近山頂的‘賓陽三洞’附近。”

賓陽三洞!那是北魏皇室開鑿的重要洞窟,規模宏大,內部結構覆雜,確實是設立秘密基地的理想場所。

“阿羅憾首領有什麽計劃?”蘇景然想起他們剛才提到的“信號”。

骨咄祿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首領說,他會設法引開一部分守衛,或者制造混亂。但需要我們……和你,裏應外合,趁亂攻入,救出使者,摧毀伏火雷!”

就在此時,倉庫外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類似鷹隼的唿哨聲,連續三短一長。

骨咄祿臉色一變:“是首領的信號!行動提前了!就在今夜子時之前!”

蘇景然心頭一緊,時間比他預想的還要緊迫!

他不再猶豫,對骨咄祿道:“好!我與你們合作!但我需要你們的人,熟悉石窟外圍地形,為我們引路!”

骨咄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可以!為了救出使者,奪回玉玨,阿史德啜部的勇士,不怕死!”

“趙橫!” “在!” “你立刻去與裴景明匯合,將這裏的情況告訴他!讓他集結所有能調動的人手,包括王忠嗣派來的那隊禁軍,立刻趕往邙山腳下埋伏!記住,要隱秘!” “明白!” “骨咄祿百夫長,請你派一名熟悉路徑的向導,隨趙橫一同前去。” 骨咄祿點頭,對那年輕突厥漢子吩咐了幾句。

趙橫與那年輕突厥人迅速離去。

蘇景然看著窗外漸漸偏西的日頭,巳時將盡,午時將至。距離子時,只剩下不到六個時辰!

他必須立刻出發,前往邙山。這一次,不再是暗中查探,而是要直搗黃龍,進行一場勝負難料、生死一線的突襲!

他握緊了手中的刀,獨目之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邙山,石窟,伏火雷,墨衛……還有那隱藏在更深處的“明月”與“他們”。

所有的謎團,所有的恩怨,都將在那裏,迎來第一次劇烈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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