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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窟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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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石窟火海

巳時末,午時初。日頭近乎垂直地懸在邙山上空,將連綿的土塬與蒼松曬得有些發白。山間少有涼風,只有無盡的蟬鳴,嘶啞地鼓噪著,更添幾分悶熱與焦躁。

蘇景然與骨咄祿等五名突厥勇士,沿著一條幾近被荒草淹沒的樵夫小徑,艱難地向邙山北麓的深處潛行。裴景明、趙橫則帶著不良人主力以及王忠嗣秘密調撥的一隊五十人禁軍精銳,在另一名突厥向導的引領下,從另一側迂回,約定在賓陽三洞附近的山谷匯合。

越靠近目的地,空氣中的異樣感便越發明顯。尋常的鳥獸聲似乎絕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沈悶的金屬敲擊聲,以及一絲若有若無、刺鼻的硫磺硝石氣味。山林間,偶爾能看到被踩踏出的、不屬於獵戶或樵夫的新鮮路徑,以及丟棄的、印有墨衛標記的幹糧包裹。

“快到了。”骨咄祿壓低聲音,指著前方一片植被異常茂密、實則暗藏玄機的山壁,“繞過那片藤蔓,後面有一條廢棄的排水道,是前朝開鑿石窟時留下的,可以直接通到賓陽中洞的側下方。墨衛應該不知道。”

蘇景然獨目微瞇,仔細打量著那片山壁。藤蔓垂掛,青苔遍布,看似天然,但仔細觀察,能發現幾處藤蔓的斷口頗為整齊,似是被人為處理過,用以掩飾後面的通道。

“走!”蘇景然沒有絲毫猶豫。

骨咄祿上前,小心翼翼地撥開層層藤蔓,果然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雜著泥土腥味和陳年腐朽氣息的冷風從洞內吹出。

一行人魚貫而入。洞內狹窄潮濕,腳下是濕滑的淤泥和碎石,四壁布滿了黏膩的苔蘚。只能憑借前方骨咄祿手中一支微弱的光珠(突厥人帶來的夜明珠)照明,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摸索。

黑暗中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終於傳來隱約的光亮和人聲。骨咄祿示意眾人停下,熄滅了光珠。他扒開前方一叢茂密的、從石縫中長出的雜草,一個僅容一人窺視的縫隙出現在眼前。

蘇景然湊上前,獨目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縱然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他倒吸一t口涼氣!

外面是一個巨大的、人工開鑿出的洞窟,顯然是在天然洞窟基礎上擴建而成,規模遠超他的想象。這裏並非供奉佛像的禮佛之所,而是儼然成了一座龐大的地下兵工廠!

洞窟高達數丈,縱橫數十步,四周石壁上開鑿出層層疊疊的平臺,上面堆滿了成捆的刀槍、成摞的箭矢、以及一箱箱閃爍著寒光的甲胄。洞窟中央,數十名赤著上身、滿身油汗的工匠正在忙碌著,他們操作著簡陋的鍛爐和模具,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不絕於耳。而更令人心驚的是,在洞窟的一角,整齊地碼放著數以百計的黑色陶缸,缸口泥封,桶身上用朱砂寫著巨大的“猛火”字,空氣中那刺鼻的硫磺味,正是從這裏彌漫開來!

伏火雷!如此巨量的伏火雷!若在此地引爆,足以將小半個邙山掀上天!

而在洞窟的另一側,靠近內裏通道的地方,赫然搭建著幾座簡陋的木籠。木籠裏關押著二三十人,個個衣衫襤褸,面容憔悴,但看其深目卷發的相貌和殘破服飾的制式,正是突厥使者團的成員!他們大多萎靡地坐著或躺著,唯有中間木籠裏一個身形魁梧、須發虬結的老者,依舊挺直著脊梁,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周圍,想必就是使者團的首領。

找到了!使者團果然在這裏!

蘇景然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仔細觀察著洞內的守衛。明處的墨衛大約有二十餘人,分散在洞口、工匠區和伏火雷附近。但暗處,那些在陰影中持弩警戒的,以及通道深處隱約可見的身影,恐怕更多。強攻,即便加上裴景明和禁軍,也必然損失慘重,而且極易引爆伏火雷,同歸於盡。

必須智取,必須找到機會,先控制或破壞伏火雷,再救人!

就在他飛速思考對策時,異變陡生!

“嗚——嗚——嗚——”

洞窟深處,突然傳來了低沈而急促的號角聲!這不是進攻的號角,更像是……警報!

“敵襲!有敵人從後山摸上來了!”一名墨衛小頭目厲聲高呼,“所有人!抄家夥!守住通道!弓弩手上位!”

洞內瞬間大亂!工匠們驚恐地扔下工具,四處躲藏。墨衛們則迅速集結,刀出鞘,弩上弦,如臨大敵地沖向通往洞窟深處的幾條通道。

是裴景明和阿羅憾的人!他們被發現了!或者說,他們按照計劃,主動發起了佯攻,以吸引主力的註意力!

機會!

洞窟內剩餘的守衛註意力都被後方的警報吸引,蘇景然當機立斷!

“動手!目標黑色陶缸!”他對骨咄祿低喝一聲。

骨咄祿眼中兇光一閃,低吼一句突厥語,四名突厥勇士如同矯健的豹子,猛地從排水道竄出,直撲那堆碼放的火藥桶!他們手中拿著的,不是刀劍,而是浸滿了火油的布團和火折子!他們的目的很明確,即便不能救走使者,也要摧毀這些致命的猛火油,破壞武承嗣的計劃!

蘇景然則緊隨其後,他的目標是關押使者團的木籠!

“什麽人!” “攔住他們!”

留守的幾名墨衛發現了這邊的異動,驚怒交加地撲了上來!

“殺!”骨咄祿狂吼一聲,揮舞彎刀迎了上去,與兩名墨衛戰在一處,為同伴爭取時間。另外兩名突厥勇士則不顧一切地沖向黑色陶缸,手中的火折子已經吹燃!

蘇景然身形靈動,避開一名墨衛劈來的橫刀,手中官刀一記精準的直刺,逼退對方,腳下不停,直沖木籠!

“快!打開籠子!”他用突厥語對著籠內那魁梧老者喊道。

那老者反應極快,立刻用突厥語對同伴嘶聲呼喊。籠內的突厥人雖然虛弱,但求生本能被激發,紛紛用身體撞擊木籠,試圖配合外部救援。

就在這時!

“轟!!”

一聲巨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從洞窟後方傳來!碎石簌簌落下!顯然是裴景明他們動用了小型爆破物,或者在沖擊通道時造成了塌方!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和震動,讓洞內所有人都是一個趔趄。

一名正要點燃伏火雷的突厥勇士腳下一滑,手中的火折子脫手飛出,劃出一道弧線,竟然不偏不倚,落在了……一桶敞開口、正在由工匠進行最後填裝的火藥上!

“不!!!”蘇景然和骨咄祿同時發出絕望的嘶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下一刻——

“轟隆隆隆——!!!”

一團巨大無比、熾烈如太陽般的火球,以那桶火藥為中心,猛地膨脹開來!無法形容的巨響瞬間剝奪了所有人的聽覺!狂暴的沖擊波如同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洞窟的每一個角落!

蘇景然只感到一股無可抵禦的大力從身後襲來,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被拋飛出去,重重地撞在堅硬的石壁上!眼前一黑,胸腔內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猛地噴出!

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燃燒!

木籠被沖擊波撕碎,裏面的突厥使者慘叫著被拋飛、吞噬。工匠、墨衛、突厥勇士……所有靠近爆炸中心的人,瞬間被汽化、被撕碎!巨大的石筍從穹頂斷裂,帶著萬鈞之勢砸落下來,將來不及躲避的人碾成肉泥!

火焰如同貪婪的巨獸,沿著灑落的猛火油和一切可燃物瘋狂蔓延,瞬間吞噬了小半個洞窟!濃煙滾滾,熱浪逼人,到處都是淒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哀嚎!

人間地獄!

蘇景然掙紮著想爬起來,但全身骨頭仿佛都散了架,左眼舊傷處傳來鉆心的劇痛。他透過彌漫的煙塵和搖曳的火光,看到骨咄祿被一根掉落的石梁壓住了下半身,兀自揮舞著彎刀,發出不甘的怒吼,最終被蔓延的火焰吞沒。

他看到那些幸存的墨衛在火海中驚恐地奔逃,相互踐踏。

他看到……那名魁梧的突厥使者首領,似乎被爆炸的氣浪推出了原本的木籠範圍,摔在一片相對安全的空地上,正艱難地試圖爬起。

必須救他!他是關鍵證人!

蘇景然咬緊牙關,憑借頑強的意志,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向著那突厥首領的方向爬去。

熱浪炙烤著他的皮膚,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碎石不斷從頭頂落下。

就在他快要接近那突厥首領時,一個冰冷而熟悉的聲音,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垂死的哀嚎,在他身後響起:

“蘇景然……你果然,是來找死的。”

蘇景然猛地回頭。

只見索元禮帶著七八名身手明顯高出普通墨衛一截的心腹,不知何時,竟穿過火海,出現在他身後。他們身上帶著血跡和煙塵,但眼神卻更加兇戾。索元禮手中提著滴血的橫刀,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笑意。

“本想讓你多活幾個時辰,沒想到你自投羅網,還炸了王爺的基業……”索元禮一步步逼近,刀尖指向蘇景然,“也好,就在這裏,送你下去和那些突厥死鬼作伴!”

他揮了揮手,兩名墨衛如狼似虎地撲向地上那掙紮的突厥首領。

另外幾人,則呈扇形,將重傷的蘇景然團團圍住。

前有強敵,後有火海,身負重傷,援兵被阻。

絕境!

蘇景然背靠著灼熱的石壁,獨目死死盯住步步緊逼的索元禮,手中緊緊攥住了那柄已經崩了幾個缺口的官刀。

他看了一眼那即將被擒殺的突厥首領,又看了一眼索元禮那張猙獰的臉。

不能死在這裏!至少,不能讓他們得到活著的突厥首領,不能讓他們得到玉玨!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帶著血腥和硝煙味的空氣,用盡最後的力氣,對著索元禮,露出了一個染血的、充滿嘲諷的笑容:

“索元禮……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官刀,向著索元禮的面門,奮力擲出!同時,身體向著側面那燃燒得最猛烈的火藥堆殘骸,義無反顧地滾去!

同歸於盡?!

索元禮沒料到蘇景然如此決絕,下意識地揮刀格開飛來的官刀。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

“咻!咻!咻!”

數支強勁的弩箭,如同毒蛇般從那條廢棄的排水道方向射出!精準地命中了那兩名撲向突厥首領的墨衛的後心!

緊接著,裴景明渾身浴血、狀若瘋虎的身影,帶著趙橫和幾名精銳不良人,從排水道中悍然殺出!

“舅父!我來救你!!”

援兵,終於到了!

但此刻的洞窟,已是一片火海,崩塌在即。

生存與毀滅,真相與謊言,都在這沖天而起的烈焰中,猛烈地燃燒、交織、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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