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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衛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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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墨衛奪案

聖人口諭與武承嗣總領查案的消息,像兩塊大石頭,砸入波斯客棧後院這方已不平靜的渾水潭。

權力所帶來的寒意,瞬間凍結了所有的不服與躁動。內侍省宦官尖細的尾音,似乎還在潮濕凝滯的空氣中微微顫動,索元禮已然直起了先前微微躬下的腰身。

方才被蘇景然用《永徽律疏》條文逼出的那一絲滯澀與陰鷙權衡,頃刻間便被這至高無上的權力背書沖刷得無影無蹤。

他臉上不再有掩飾的陰鷙,只剩下毫不掩飾的、居高臨下的嘲弄。

………

蘇景明獨目掃過那些面帶憤懣卻不敢作聲的年輕不良人,“莫要耽誤了索統領擒拿‘妖人’,亦不要連累了洛陽府上下同僚的飯碗。”

這話聽在這些年輕氣盛的不良人耳中,是殘酷而無奈的現實,是來自上層權力的無情碾壓;而在志得意滿的索元禮耳中,卻是眼前這個殘廢之人終於認清了形勢、不得不服的軟。

索元禮從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而輕蔑的嗤笑,仿佛驅趕蒼蠅般揮了揮手,不再浪費目光在這對舅甥身上,

他轉過身,對著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墨衛厲聲喝道:“清場!封院!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來!所有物證,尤其是那妖玉和樹幹上的血書,給老子原樣封存,一絲一毫也不許動,帶回府衙!那胡商的屍體也仔細檢查後擡走!動作都快著點!”

蘇景然不再多看,拉著依舊心有不甘、身體僵硬的裴景明,沈默地退出了後院,來到了客棧的前堂。

被驚擾的胡商和各族旅客惶惶不安地聚在角落,面帶驚恐,用各種語言低聲竊竊私語。

精瘦幹癟、穿著粟特錦袍的客棧老板,哭喪著臉,搓著雙手,想上前詢問或是解釋什麽,卻被一名守在前堂的墨衛用兇狠如刀的眼神狠狠一瞪,立刻像受驚的兔子般縮了回去。

“我們……我們就這樣走了?就這樣把案子交給他們?”裴景明把蘇景然拉到前堂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

“龍腦香呢?殘玉的蹊蹺呢?還有三年前……那個圖案,您不是也覺得眼熟嗎?就這麽算了?”

“不走,難道等著索元禮‘客氣’地請你我回墨衛不見天日的衙署裏‘協助調查’,品嘗他們那些花樣翻新的‘茶水’麽?”

蘇景然打斷他,目光卻似是不經意地、極其迅速地掃過前堂的每一個角落——油膩的櫃臺臺面、散落著腳印和泥土的地板、以及那些驚魂未定、表情各異的面孔,

“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這‘突厥細作勾結胡商、散布讖語、意圖不軌’的罪名做成鐵案,上報給武承嗣,以彰顯他索元禮的辦事能耐。你我留在現場,不僅僅是礙眼,更是他急於要拔掉的釘子,是可能妨礙他‘編織’完美罪證的變數。”

“所有線索現在還不經推敲,刀是突厥刀不假,可龍腦香,還有那玉……”裴景明急切地分辯。

“你說得對,所以,真相絕不能指望他們去查,更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註意到了這些。他們想捂住蓋子,我們就得想辦法,在蓋子被焊死之前,從縫隙裏把真相摳出來。”

他話音未落,寬大的瀾袍袖口微微一動,一樣用普通油紙折成的小包,借著身體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滑入了裴景明下意識攤開的手掌中。

裴景明手指一撚,立刻感覺到裏面是兩小撮不同的東西——正是蘇景然方才冒著風險,從死者指甲縫裏極其小心刮取到的些許亮晶晶的龍腦香碎屑,以及從死者後腰衣物上取得的、一點點已經幹涸的粘膩未知汙漬。

裴景明瞬間明白了舅父的意圖和之前的舉動。

原來看似徒勞的、引經據典的據理力爭,並非只是為了爭一口閑氣,而是“明修棧道”,

而此刻的隱忍退讓,以及這偷偷藏起、未被墨衛登記在冊的關鍵物證,才是真正的“暗度陳倉”。

“你設法找到‘胡商互助會’康老爺子手下及相關人,我去找他本人,”蘇景然語速極快,如同連珠弩箭,每一個字都清晰而緊迫,

“他們常年經營香料生意,鼻子比狗還靈,人脈遍布三教九流,眼線極多。問他兩件事,務必問清楚:第一,近期洛陽城裏,除了宮中和魏王府(武承嗣府邸),還有誰家流出了大量的上品龍腦香?或者,反過來,有誰在不引人註意地、大量購買過此物?

第二,死者安普生,最近除了正常的生意往來,還和哪些特別的人接觸過?特別是……那些身上可能帶著宮城氣息,或者行為舉止異於常商的人。” 他特意強調了“宮城氣息”四個字。

裴景明精神一振,立刻將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如同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塞入懷中內袋,還下意識地按了按,確保其穩妥。“明白了!我這就去!”

“小心墨衛的眼線。”蘇景然在他轉身前,最後叮囑了一句,“索元禮生性多疑,絕不會輕易放我們離開他的視線範圍,此刻t外面必有暗哨。”

裴景明重重點頭,隨即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因無奈撤離而垂頭喪氣,

他貓著腰,借著前堂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和歪斜的桌椅作為掩護,幾個靈巧的閃身,便如同融入水中的魚兒般,消失在客棧大門外喧鬧的街市背景中。

蘇景然則刻意停留了片刻,仿佛是在平覆心緒,又像是在無奈地最後看一眼這被墨衛霸占的現場。

然後,他才緩步走出波斯客棧那有些斑駁的木制大門。

此時卯時已過,辰時將至(約7點多),初夏的陽光變得有些刺眼和熱度,明晃晃地灑在北市熙攘喧囂的街道上,與客棧內的陰郁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擡起手,用洗得發白的瀾袍袖口,輕輕擋了擋那只完好的、被陽光刺痛得微微瞇起的右眼,目光穿透人群的縫隙,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果然,不出他所料。

在街對面一個賣胡人饆饠(一種抓飯)的食攤旁,兩個穿著普通葛布短褐、打扮得像尋常腳夫或小販的漢子,看似在漫不經心地挑選著貨物,但他們過於挺直的腰背、沈穩的下盤,以及那雙不斷掃視四周、銳利如鷹隼的眼神,徹底暴露了他們的身份。

墨衛的暗哨,已經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牢牢地盯上他了。

蘇景然心中冷笑一聲,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與疲憊。

他並不急於立刻擺脫跟蹤,否則只會打草驚蛇,引來更嚴密的監視甚至直接的拘捕。

相反,他轉過身,朝著與自家所在的歸仁坊完全相反的方向,以一種既不匆忙也不拖沓、恰到好處的速度,不緊不慢地踱步而行。

他仿佛一個被清晨命案驚擾、又無事可做、只能在街市上閑逛排遣郁悶的落魄文人。

他刻意穿行在最為喧囂擁擠的市井之間,路過那些叮叮當當敲打著的金銀器皿鋪子,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幾乎要刺破耳膜;

路過香氣撲鼻、油煙繚繞的各式食攤,看著油鍋裏翻滾的金黃色糖糕和蒸籠裏冒出的騰騰熱氣;

他甚至在一個掛著“鐵口直斷”布幡、賣蔔筮卦筒的攤子前駐足片刻,信手拿起一個刻滿了詭異難辨符號的桃木卦筒,在手中掂了掂,又隨意放下,對著那滿臉期待的卦師搖了搖頭。

他的行為看起來毫無目的,漫無邊際,完全符合一個失去了公職、又卷入麻煩之人的頹唐與無聊。

他在消耗時間,等待裴景明那邊取得進展;同時,他也在消耗著身後那兩名暗哨的耐心與註意力。

而在他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大腦卻在以驚人的速度飛轉。

他將清晨以來獲得的所有線索碎片,重新在腦海中排列、組合、碰撞。

突厥短刀:這是最明顯的嫁禍,或是精心布置的誤導。

但為何偏偏選擇突厥?是因為突厥的使者團不日即將抵達神都,便於借此制造外交事端,轉移視線,或者嫁禍給某一方勢力?這背後,是對時局的精準利用。

波斯薩珊徽記與死者身份:死者是波斯商團首領阿羅憾的副手。阿羅憾……這個名字背後代表著流亡的波斯薩珊王朝勢力,他們在神都的活動,絕不僅僅是經商那麽簡單。

阿羅憾在此事中,究竟扮演著什麽角色?是一個無辜的、失去了得力助手的受害者?還是……一個更深層次的、懷著某種目的的參與者?

璇璣圖殘玉:這絕非普通的信物或裝飾品。其上那些細密到極致的文字(或符號)回環排列,若以洛陽城輿圖對照,其走向隱隱暗合城門與裏坊的方位布局,這指向的絕不是一個簡單的陰謀,而是一個龐大的、需要精密計算與深厚知識底蘊的布局。

它與三年前那樁舊案卷宗邊緣,那頁被認為是“廢紙”的檔案上,用極淡墨汁勾勒出的潦草草圖輪廓,是偶然的巧合,還是必然的聯系?這其中的關鍵,恐怕就在那缺失的另外半塊玉,或者是對這“璇璣圖”的真正解讀之中。

龍腦香:這是目前最直接、也最致命的線索。它將兇手的範圍,或者說至少是重要關聯者的範圍,死死地鎖定在了帝國最頂尖、最核心的那個權力圈層。

是武承嗣賊喊捉賊,自導自演,以此排除異己,鞏固地位?是宮內有人,比如某位不得志的皇子或後宮嬪妃,借刀殺人,意圖攪亂渾水?還是另有其人,擁有著能從宮闈深處或親王府邸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取得此等禦用之物的能力和渠道?

讖語:“金烏墜,紫微升”。這六個字,如同毒刺,直指皇權更疊,是大逆不道的詛咒。誰最希望如今龍體欠安的女皇武則天立刻倒下?誰又自詡為,或者被某些勢力推舉為那顆即將升起的“紫微星”?是備受打壓、暗中蟄伏的李氏宗室?是風頭正勁、野心勃勃的武氏諸王?還是……另有蟄伏在更深處、等待時機的第三方勢力?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造型奇特、沈重冰冷的鑰匙,似乎對應著一扇通往更深、更黑暗陰謀的門戶。

而索元禮和其背後的武承嗣,正試圖用“突厥細作”這把粗糙簡陋、漏洞百出的假鑰匙,強行鎖死所有的門,並用權力的鐵水將其徹底封焊。

不知不覺間,他沿著北市縱橫交錯的巷道,繞到了靠近漕渠的一側。

這裏的景象與售賣精致商品的街市截然不同,貨棧林立,棚戶連綿,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魚腥味、河水特有的土腥水汽,以及各種堆積貨物散發出的、混合著黴變與腐爛的覆雜氣味。

赤裸著上身、汗流浹背的腳夫們喊著低沈而富有節奏的號子,如同辛勤的蟻群,將沈重的貨物從停泊在渾濁河水中的貨船上卸下,扛在肩上,步履蹣跚地運往各個倉庫。

也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瞥見,那兩名一直如同鬼魅般綴在身後的墨衛暗哨,似乎被一群不知因何故突然爭吵推搡起來的腳夫暫時擋住了去路,其中一名暗哨正不耐煩地試圖推開擋路的人,視線受到了短暫的阻礙。

機會!千載難逢!

蘇景然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隨即又強自鎮定。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只是在經過兩座高大貨棧之間那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陰暗潮濕的窄巷入口時,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晃,便已閃入其中,徹底脫離了主幹道的視野範圍。

巷內光線驟然暗淡,仿佛從白晝一步踏入了黃昏。兩側是高聳的、布滿青苔和汙漬的磚墻,頭頂是一線狹窄的天空。

腳下是濕滑黏膩的石板路,堆滿了廢棄的破舊貨箱、腐爛的草席和不知名的垃圾,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蘇景然顧不上這些,他立刻加快腳步,幾乎是踮著腳尖在小跑,瀾袍的下擺不可避免地掃過濕滑的青苔和汙穢的地面,留下深色的痕跡。

他必須趕在暗哨擺脫糾纏、重新鎖定他之前,抵達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他在龍蛇混雜的北市之中,經營多年的、真正的“耳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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