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龍腦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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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龍腦殺機
蘇景然的呼吸因為疾走而略顯急促，空氣中一股巷子深處的黴味。左眼窩深處的隱痛，在緊張的情緒下，又開始了細密的搏動。
他在一連串如同迷宮般的狹窄巷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了一間極其不起眼的、門臉狹小低矮的鋪子前。
鋪門是厚重的舊木制成，顏色深暗，上面沒有任何招牌或標識，只在門楣上孤零零地掛著一串用桃木刻成的、造型古怪扭曲的符咒，隨著巷口吹來的微風輕輕晃動，相互碰撞，發出單調而輕微的“嗒、嗒”聲。
這裏，便是“胡商互助會”一個對外的、不顯山不露水的聯絡點，表面上是為初來乍到、語言不通的胡商提供臨時的落腳、翻譯和 小件貨物寄存服務，實則是洛陽城裏消息最靈通、最混雜的灰色地帶之一，其真正的主持者，正是那位在胡商中德高望重、人脈深廣的粟特老人，康守真。
蘇景然沒有立刻敲門，而是迅速回頭，警惕地掃視了一眼來時的巷口，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幹澀的呻吟，門楣上懸掛的一枚小銅鈴隨之發出了清脆卻不算響亮的“叮鈴”聲。
店內光線比巷子裏更加昏暗，只有櫃臺上一盞小小的、用羊脂熬制的油燈，投射出昏黃跳動的光芒。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覆雜、層層疊疊的奇異氣味——有檀香、沈香、沒藥、蘇合香等各式香料的基礎底蘊，有各種曬幹草藥帶來的清苦，還混合著陳年羊皮紙卷、墨水以及灰塵特有的陳舊氣息，
所有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t獨特而神秘的氛圍，仿佛將外界的喧囂與危險都隔絕開來。
櫃臺後，一個穿著栗特傳統對稱花紋長袍、須發皆白如雪、臉上布滿深刻皺紋的老者，正低著頭，
鼻梁上架著一副在這個時代極為罕見的水晶磨制的單片眼鏡，借助著油燈微弱的光線，手中正拿著一卷邊緣磨損的羊皮紙賬本，仔細核對著上面的數字。
聽到鈴響，老者康守真緩緩擡起頭，那雙隱藏在厚重眼袋和皺紋之間的、原本應該渾濁的眼睛，在透過水晶鏡片看向蘇景然時，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老練而精明的光芒，
但隨即，那光芒便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常的、帶著商人特有圓滑與親和力的笑容。
“喲，蘇先生？真是稀客，稀客啊。”康守真放下手中的羊皮紙卷，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他慢慢取下單片眼鏡，用一塊柔軟的麂皮擦拭著，
“這是又要查什麽陳年的舊檔卷宗？還是……寫狀紙缺了上好的墨料？老朽這裏剛到了一批洮州的佳墨，油煙細膩，膠輕味清，最是合用。”
他如同所有精明的商人一樣，絕口不提外面已然鬧得沸沸揚揚的命案，只是用尋常寒暄作為開場。
蘇景然反手輕輕將店門掩上，那“哢噠”一聲輕響，仿佛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關在了門外。他沒有走向櫃臺，也沒有回應對方的寒暄，只是站在原地，那只唯一的、深邃的右目在昏黃的燈光下，
如同暗夜中的孤星，直直地刺向康守真，：“康老，時間緊迫，客套就免了。長話短說。波斯客棧的安普生，死了。”
康守真臉上如同面具般完美的商人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又迅速恢覆了平靜。
他緩緩嘆了口氣，將那副擦拭好的單片眼鏡重新架回鼻梁，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與年齡相符的遲緩：“聽說了，唉，鬧得很大，動靜不小，連宮裏和墨衛那幫煞神都驚動了。
安普生那孩子……說起來，也算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做事穩妥，價格也公道，可惜了……這神都洛陽，看著花團錦簇，到底不是我們這些異鄉人的福地啊……”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唏噓與感慨，試圖將話題引向模糊的方向。
“他未必如您所想的那般老實本分，”蘇景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那帶著表演性質的感慨，幾步走到櫃臺前，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康守真的距離，聲音壓得極低，“他死前，或者說，在他遇害前不久，曾經在這裏，秘密見過一個戴著厚實帷帽、遮掩了容貌的女子，對嗎？”
他拋出了第一個試探性的問題，目光緊緊鎖定康守真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康守真那布滿老年斑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輕輕跳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甚至沒有去看蘇景然的眼睛，只是再次拿起那塊麂皮，反覆擦拭著已經光潔如新的單片眼鏡，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麽看不見的灰塵。
這是一種典型的拖延和權衡的姿態，他在評估風險，在計算說出真相可能帶來的後果與保持沈默所需付出的代價。
蘇景然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那女子身上，帶著一種特殊的香氣，並非市井常見的花香或脂粉香，而是……宮城特供，用於薰衣或提神的薄荷香。”
他故意先說了一種相對常見、但也與宮廷有關的香型，旨在觀察對方的反應，以引出更準確的信息。
康守真擦拭眼鏡的動作，在這一刻，明顯地頓住了。
他那雙蒼老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緩緩擡起眼皮，透過擦拭得晶瑩剔透的水晶鏡片，第一次仔細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打量著蘇景然。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低沈，“蘇先生，你……你這回惹上的，可不是三年前那種還能讓你留下一條性命的麻煩了。這回，是真正能讓人屍骨無存、株連九族的大麻煩。”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康老，”蘇景然擡起手，用食指的指關節，輕輕敲了敲自己左眼上那冰涼的鎏金眼罩，發出沈悶的“叩叩”聲，
“從三年前開始，它就從未真正離開過。康老，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細節。算我蘇景然，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但有所需，只要不違道義，景然必當回報。”
“人情……”康守真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明的光芒。
他沈默了片刻，在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最終，不知是對蘇景然此人能力和品性的某種信任，還是對那“宮城氣息”背後所代表的巨大危險的恐懼，又或許是對可能卷入更大漩渦後、借此人情尋求一線生機的權衡，讓他做出了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不是昨天，是前天下午，申時左右（約下午3-5點），”康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卻字字清晰，“安普生確實在這裏，就在後面那間小客房裏，見過一個女子，戴著厚厚的、垂到胸前的灰褐色帷帽，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具體年紀。但是……”
他頓了頓，肯定地補充道，“她身上……絕對不是你說的薄荷香。”
蘇景然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臟的跳動似乎漏了一拍。
康守真看著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作為一名與香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他的鼻子就是最權威的鑒定：“是龍腦香。極淡，若有若無，若非老朽這鼻子還算靈光，幾乎就要忽略過去。但那味道，清冽透骨，帶著一絲辛甜的木質感，矜貴無比，絕非市面上流通的任何品級能夠比擬。而且，”
他再次拋出一個關鍵信息，“那女子離開時，步履匆忙，老朽恰好從門縫瞥見，她登上了一輛停在巷子深處的馬車。那馬車沒有任何家族徽記或標識，樸素無華，但拉車的馬匹神駿異常，毛色油亮，尤其是那車轅——老朽絕不會看錯，是上等的、帶著暗紫色紋理的紫檀木所制！蘇先生，老朽活了這麽大歲數，走南闖北，只在一種人身上，同時見過這種品級的龍腦香和這種規制、這種用料的車駕——”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才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兩個字：“內侍。而且是能時常面聖、有品級、有實權的高等內侍，或者是……與這等內侍關系極其密切之人！”
蘇景然感到自己的心猛地向下一沈。宮裏的宦官？宦官扮作女子外出私會胡商？這可能性極小。
那麽，更合理的解釋是，那女子本身，就是宮內的人，或者與宮內某位權勢熏天的大太監關系極深！
甚至可能就是某位後宮的女官！龍腦香的線索，以更具體、更駭人的方式，如同一條帶著倒刺的鎖鏈，纏繞向了宮城的最深處！
“還有，”康守真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補充道，“安普生在他死前的這幾天，確實有些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他曾無意中向老朽抱怨過，說有一批‘從北邊草原來的、不太友好的客人’（他用的是胡商之間的暗語，明確指向突厥人），在南市靠近漕渠碼頭的地方，悄悄租下了一個位置偏僻的舊倉庫，行事鬼祟，白天從不出門，
只在夜深人靜、坊門關閉之後，才用蒙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的馬車，運一些沈重的東西進去，又運一些東西出來。他好像……很擔心，或者說很警惕這批人，似乎覺得他們會帶來麻煩。”
南市倉庫！突厥人！
安普生不僅知道這些神秘突厥人的存在，而且一直在暗中關註他們，甚至可能因此感到了威脅。
他的離奇死亡，是否就與他所關註的這批突厥人，以及那神秘女子背後的宮闈勢力，有著直接而致命的關聯？
就在蘇景然的大腦飛速消化、串聯這些信息的同時，店鋪木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和裴景明那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與興奮的呼喚聲：“舅父！舅父！你在裏面嗎？”
蘇景然與康守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康老立刻如同川劇變臉般，收斂了所有的表情，迅速恢覆了那副老邁昏聵、只顧埋頭算賬的尋常商人模樣，拿起算盤，低下頭，手指劈裏啪啦地撥弄起來。
蘇景然上前一步，拉開了店門。
裴景明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舅父！康老爺子這邊……怎麽說？”他急不可耐地問道，同時警惕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巷子的兩頭。
蘇景然一把將他拉進店內，順手再次將門掩上，：“龍腦香，確認指向宮闈，可能與高等內侍有關。南市倉庫的那批突厥人，安普生生前也在密切關註，視為威脅。你那邊呢？有t什麽發現？”
他的目光落在裴景明依舊按在懷裏的手上。
裴景明立刻從懷中掏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原封不動地遞還給蘇景然，語速飛快地說道：“康老爺子手下專門負責香料辨別的老師傅確認了，這紙包裏的香屑，絕對是上陽宮大內流出的、最頂級的‘片腦’，無論是香氣、色澤還是結晶形態，都獨一無二。
武承嗣的魏王府裏，日常使用的也是這個品級，據說還是聖人特賜的。至於安普生最近接觸的特別之人……”
他看了一眼櫃臺後仿佛專心致志撥弄算盤的康守真。
康守真頭也沒擡，只是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認了蘇景然已經從他的人那裏獲知了關鍵信息。
裴景明會意，繼續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更深的憂慮回報道：“我手下最可靠的線人剛剛冒險傳來消息，就在昨夜，也就是安普生被殺的同一天晚上，李氏宗室中以郇國公李瑋為首的幾位官員，以‘近來神都流民增多，恐有宵小作亂，需加強府邸護衛’為名，正在悄悄地、分批調集他們分散在洛陽周邊各莊園、別業的家兵部曲向城中幾處隱秘據點集結！舅父，這洛陽城，山雨欲來，是真的要亂了！”
宮闈秘香，詭異蟄伏的突厥人，暗中調兵、蠢蠢欲動的李氏宗室……所有的線索，此刻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串聯起來，共同指向一個即將被引爆的、足以將整個神都卷入血雨腥風的風暴中心。
蘇景然沈默著，將那個裝著龍腦香碎屑和未知汙漬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油紙包，攥在手心。那半塊璇璣圖殘玉的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其上那些繁覆到令人眩暈的紋路，再次從眼前浮現。
他擡起頭，唯一的右目，透過店鋪糊著桑皮紙的窗戶，望向外面被初夏陽光照亮、車水馬龍、看似一片繁華升平的天空。
“亂不了。”他輕聲說道，
“在它徹底亂起來、不可收拾之前，我們必須把那個躲在幕後、試圖點燃引線的人，給揪出來。”
他轉過身，看向裴景明：“走，立刻回我的鋪子。落了三年灰塵的舊賬本，是時候重新翻出來，仔細看看了。”
他知道，被他暫時甩掉的墨衛暗哨，此刻必然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附近搜尋，或許很快就能重新找到他的蹤跡。
在康守真這裏，他似乎已經抓住了那根看似纖細、卻能最終牽引出陰謀的絲線。
剩下的，就是順著這條線，不顧一切地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或者……與那黑暗同歸於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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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然的呼吸因為疾走而略顯急促，空氣中一股巷子深處的黴味。左眼窩深處的隱痛，在緊張的情緒下，又開始了細密的搏動。
他在一連串如同迷宮般的狹窄巷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了一間極其不起眼的、門臉狹小低矮的鋪子前。
鋪門是厚重的舊木制成，顏色深暗，上面沒有任何招牌或標識，只在門楣上孤零零地掛著一串用桃木刻成的、造型古怪扭曲的符咒，隨著巷口吹來的微風輕輕晃動，相互碰撞，發出單調而輕微的“嗒、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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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景然沒有立刻敲門，而是迅速回頭，警惕地掃視了一眼來時的巷口，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幹澀的呻吟，門楣上懸掛的一枚小銅鈴隨之發出了清脆卻不算響亮的“叮鈴”聲。
店內光線比巷子裏更加昏暗，只有櫃臺上一盞小小的、用羊脂熬制的油燈，投射出昏黃跳動的光芒。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覆雜、層層疊疊的奇異氣味——有檀香、沈香、沒藥、蘇合香等各式香料的基礎底蘊，有各種曬幹草藥帶來的清苦，還混合著陳年羊皮紙卷、墨水以及灰塵特有的陳舊氣息，
所有這些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t獨特而神秘的氛圍，仿佛將外界的喧囂與危險都隔絕開來。
櫃臺後，一個穿著栗特傳統對稱花紋長袍、須發皆白如雪、臉上布滿深刻皺紋的老者，正低著頭，
鼻梁上架著一副在這個時代極為罕見的水晶磨制的單片眼鏡，借助著油燈微弱的光線，手中正拿著一卷邊緣磨損的羊皮紙賬本，仔細核對著上面的數字。
聽到鈴響，老者康守真緩緩擡起頭，那雙隱藏在厚重眼袋和皺紋之間的、原本應該渾濁的眼睛，在透過水晶鏡片看向蘇景然時，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老練而精明的光芒，
但隨即，那光芒便迅速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慣常的、帶著商人特有圓滑與親和力的笑容。
“喲，蘇先生？真是稀客，稀客啊。”康守真放下手中的羊皮紙卷，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他慢慢取下單片眼鏡，用一塊柔軟的麂皮擦拭著，
“這是又要查什麽陳年的舊檔卷宗？還是……寫狀紙缺了上好的墨料？老朽這裏剛到了一批洮州的佳墨，油煙細膩，膠輕味清，最是合用。”
他如同所有精明的商人一樣，絕口不提外面已然鬧得沸沸揚揚的命案，只是用尋常寒暄作為開場。
蘇景然反手輕輕將店門掩上，那“哢噠”一聲輕響，仿佛將外界的一切暫時關在了門外。他沒有走向櫃臺，也沒有回應對方的寒暄，只是站在原地，那只唯一的、深邃的右目在昏黃的燈光下，
如同暗夜中的孤星，直直地刺向康守真，：“康老，時間緊迫，客套就免了。長話短說。波斯客棧的安普生，死了。”
康守真臉上如同面具般完美的商人笑容，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又迅速恢覆了平靜。
他緩緩嘆了口氣，將那副擦拭好的單片眼鏡重新架回鼻梁，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與年齡相符的遲緩：“聽說了，唉，鬧得很大，動靜不小，連宮裏和墨衛那幫煞神都驚動了。
安普生那孩子……說起來，也算是個老實本分的生意人，做事穩妥，價格也公道，可惜了……這神都洛陽，看著花團錦簇，到底不是我們這些異鄉人的福地啊……”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唏噓與感慨，試圖將話題引向模糊的方向。
“他未必如您所想的那般老實本分，”蘇景然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那帶著表演性質的感慨，幾步走到櫃臺前，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與康守真的距離，聲音壓得極低，“他死前，或者說，在他遇害前不久，曾經在這裏，秘密見過一個戴著厚實帷帽、遮掩了容貌的女子，對嗎？”
他拋出了第一個試探性的問題，目光緊緊鎖定康守真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康守真那布滿老年斑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輕輕跳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甚至沒有去看蘇景然的眼睛，只是再次拿起那塊麂皮，反覆擦拭著已經光潔如新的單片眼鏡，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麽看不見的灰塵。
這是一種典型的拖延和權衡的姿態，他在評估風險，在計算說出真相可能帶來的後果與保持沈默所需付出的代價。
蘇景然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那女子身上，帶著一種特殊的香氣，並非市井常見的花香或脂粉香，而是……宮城特供，用於薰衣或提神的薄荷香。”
他故意先說了一種相對常見、但也與宮廷有關的香型，旨在觀察對方的反應，以引出更準確的信息。
康守真擦拭眼鏡的動作，在這一刻，明顯地頓住了。
他那雙蒼老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縮。緩緩擡起眼皮，透過擦拭得晶瑩剔透的水晶鏡片，第一次仔細地、帶著審視意味地打量著蘇景然。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低沈，“蘇先生，你……你這回惹上的，可不是三年前那種還能讓你留下一條性命的麻煩了。這回，是真正能讓人屍骨無存、株連九族的大麻煩。”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康老，”蘇景然擡起手，用食指的指關節，輕輕敲了敲自己左眼上那冰涼的鎏金眼罩，發出沈悶的“叩叩”聲，
“從三年前開始，它就從未真正離開過。康老，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細節。算我蘇景然，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日後但有所需，只要不違道義，景然必當回報。”
“人情……”康守真低聲重覆了一遍這個詞，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明的光芒。
他沈默了片刻，在內心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
最終，不知是對蘇景然此人能力和品性的某種信任，還是對那“宮城氣息”背後所代表的巨大危險的恐懼，又或許是對可能卷入更大漩渦後、借此人情尋求一線生機的權衡，讓他做出了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不是昨天，是前天下午，申時左右（約下午3-5點），”康老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卻字字清晰，“安普生確實在這裏，就在後面那間小客房裏，見過一個女子，戴著厚厚的、垂到胸前的灰褐色帷帽，從頭到腳遮得嚴嚴實實，看不清面容，也辨不出具體年紀。但是……”
他頓了頓，肯定地補充道，“她身上……絕對不是你說的薄荷香。”
蘇景然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臟的跳動似乎漏了一拍。
康守真看著他，肯定地點了點頭，作為一名與香料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人，他的鼻子就是最權威的鑒定：“是龍腦香。極淡，若有若無，若非老朽這鼻子還算靈光，幾乎就要忽略過去。但那味道，清冽透骨，帶著一絲辛甜的木質感，矜貴無比，絕非市面上流通的任何品級能夠比擬。而且，”
他再次拋出一個關鍵信息，“那女子離開時，步履匆忙，老朽恰好從門縫瞥見，她登上了一輛停在巷子深處的馬車。那馬車沒有任何家族徽記或標識，樸素無華，但拉車的馬匹神駿異常，毛色油亮，尤其是那車轅——老朽絕不會看錯，是上等的、帶著暗紫色紋理的紫檀木所制！蘇先生，老朽活了這麽大歲數，走南闖北，只在一種人身上，同時見過這種品級的龍腦香和這種規制、這種用料的車駕——”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然後才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兩個字：“內侍。而且是能時常面聖、有品級、有實權的高等內侍，或者是……與這等內侍關系極其密切之人！”
蘇景然感到自己的心猛地向下一沈。宮裏的宦官？宦官扮作女子外出私會胡商？這可能性極小。
那麽，更合理的解釋是，那女子本身，就是宮內的人，或者與宮內某位權勢熏天的大太監關系極深！
甚至可能就是某位後宮的女官！龍腦香的線索，以更具體、更駭人的方式，如同一條帶著倒刺的鎖鏈，纏繞向了宮城的最深處！
“還有，”康守真似乎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補充道，“安普生在他死前的這幾天，確實有些心神不寧，坐立不安。他曾無意中向老朽抱怨過，說有一批‘從北邊草原來的、不太友好的客人’（他用的是胡商之間的暗語，明確指向突厥人），在南市靠近漕渠碼頭的地方，悄悄租下了一個位置偏僻的舊倉庫，行事鬼祟，白天從不出門，
只在夜深人靜、坊門關閉之後，才用蒙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的馬車，運一些沈重的東西進去，又運一些東西出來。他好像……很擔心，或者說很警惕這批人，似乎覺得他們會帶來麻煩。”
南市倉庫！突厥人！
安普生不僅知道這些神秘突厥人的存在，而且一直在暗中關註他們，甚至可能因此感到了威脅。
他的離奇死亡，是否就與他所關註的這批突厥人，以及那神秘女子背後的宮闈勢力，有著直接而致命的關聯？
就在蘇景然的大腦飛速消化、串聯這些信息的同時，店鋪木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和裴景明那刻意壓低、卻難掩焦急與興奮的呼喚聲：“舅父！舅父！你在裏面嗎？”
蘇景然與康守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康老立刻如同川劇變臉般，收斂了所有的表情，迅速恢覆了那副老邁昏聵、只顧埋頭算賬的尋常商人模樣，拿起算盤，低下頭，手指劈裏啪啦地撥弄起來。
蘇景然上前一步，拉開了店門。
裴景明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舅父！康老爺子這邊……怎麽說？”他急不可耐地問道，同時警惕地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迅速掃視了一下巷子的兩頭。
蘇景然一把將他拉進店內，順手再次將門掩上，：“龍腦香，確認指向宮闈，可能與高等內侍有關。南市倉庫的那批突厥人，安普生生前也在密切關註，視為威脅。你那邊呢？有t什麽發現？”
他的目光落在裴景明依舊按在懷裏的手上。
裴景明立刻從懷中掏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原封不動地遞還給蘇景然，語速飛快地說道：“康老爺子手下專門負責香料辨別的老師傅確認了，這紙包裏的香屑，絕對是上陽宮大內流出的、最頂級的‘片腦’，無論是香氣、色澤還是結晶形態，都獨一無二。
武承嗣的魏王府裏，日常使用的也是這個品級，據說還是聖人特賜的。至於安普生最近接觸的特別之人……”
他看了一眼櫃臺後仿佛專心致志撥弄算盤的康守真。
康守真頭也沒擡，只是鼻子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認了蘇景然已經從他的人那裏獲知了關鍵信息。
裴景明會意，繼續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更深的憂慮回報道：“我手下最可靠的線人剛剛冒險傳來消息，就在昨夜，也就是安普生被殺的同一天晚上，李氏宗室中以郇國公李瑋為首的幾位官員，以‘近來神都流民增多，恐有宵小作亂，需加強府邸護衛’為名，正在悄悄地、分批調集他們分散在洛陽周邊各莊園、別業的家兵部曲向城中幾處隱秘據點集結！舅父，這洛陽城，山雨欲來，是真的要亂了！”
宮闈秘香，詭異蟄伏的突厥人，暗中調兵、蠢蠢欲動的李氏宗室……所有的線索，此刻都如同被無形的絲線串聯起來，共同指向一個即將被引爆的、足以將整個神都卷入血雨腥風的風暴中心。
蘇景然沈默著，將那個裝著龍腦香碎屑和未知汙漬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油紙包，攥在手心。那半塊璇璣圖殘玉的冰冷、堅硬的觸感，以及其上那些繁覆到令人眩暈的紋路，再次從眼前浮現。
他擡起頭，唯一的右目，透過店鋪糊著桑皮紙的窗戶，望向外面被初夏陽光照亮、車水馬龍、看似一片繁華升平的天空。
“亂不了。”他輕聲說道，
“在它徹底亂起來、不可收拾之前，我們必須把那個躲在幕後、試圖點燃引線的人，給揪出來。”
他轉過身，看向裴景明：“走，立刻回我的鋪子。落了三年灰塵的舊賬本，是時候重新翻出來，仔細看看了。”
他知道，被他暫時甩掉的墨衛暗哨，此刻必然像無頭蒼蠅一樣在附近搜尋，或許很快就能重新找到他的蹤跡。
在康守真這裏，他似乎已經抓住了那根看似纖細、卻能最終牽引出陰謀的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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