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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都璇璣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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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神都璇璣圖

蘇景然不再多問,他將註意力重新放回屍體上。

他湊近死者胸口的突厥短刀,沒有直接用手觸碰,而是拿出那塊放大水晶,仔細觀瞧著刀柄與刀身連接處的鍛造痕跡、血汙浸潤的情況,以及刀柄上綠松石鑲嵌的細節。

然後,他微微側頭,輕輕嗅了嗅刀柄附近的空氣,除了濃重的、鐵銹般的血腥氣味之外,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異樣香氣,被血腥氣壓得幾乎難以分辨。

他示意裴景明幫忙,兩人合力,將死者沈重的身體微微側翻,檢查其背部衣物和身下那片被壓倒的、帶著露水的青草。

在死者後腰偏下的衣料褶皺裏,蘇景然發現了一小片不易察覺的、已經幹涸的粘膩汙漬,顏色暗沈,與錦緞本身的顏色相近。

他用銀針輕輕刮取少許,放入一個隨身攜帶的、折疊整齊的小油紙包裏。

接著,他執起死者的雙手,在指甲縫的汙垢中,借助放大水晶,看到了一些極其微小的、亮晶晶的白色碎屑,像是某種晶體或香料。

他用銀針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出一點點,湊到鼻尖前。一股清冽、辛甜,又帶著一絲暖意的奇異香氣,頑強地鉆入了鼻腔。

龍腦香!

而且是最上等的片腦,香氣純凈通透,毫無雜味。

此物歷來是南洋諸國的貢品,價值堪比黃金,尋常富貴人家都難得一見,只有禁中上陽宮,以及少數幾位權勢滔天的親王、重臣府邸,才可能在日常用度中少量使用。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目光再次落回那半塊被死者緊緊攥在手中的殘玉,落在那繁覆詭異的“璇璣圖”上。

這圖案……他越看越覺得有些眼熟。

並非指圖案的具體紋樣,而是那種以文字或符號回環排列、暗藏機巧、需要特殊方法才能解讀的構思方式。

他猛地想起,三年前,他尚在大理寺任評事,因覺察“李素節謀反案”中諸多疑點,試圖上書翻案時,曾在某一封被刑部認定為“通敵鐵證”的密信邊緣空白處,似乎見過用極淡的墨汁、幾乎如同無意間沾染的汙跡般勾勒出的、類似的草圖輪廓!

當時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信的內容本身,對這信手塗鴉般的痕跡並未深究,只以為是某位經手官吏無聊時的隨手畫寫。

難道……三年前那場將他打入深淵、牽連無數宗室子弟的舊案陰影,與眼前這起發生在波斯客棧、牽扯胡商、突厥短刀、詭異讖語的命案,竟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關聯?

“保護好現場,特別是這棵樹和屍體周圍三步之內,任何人不得靠近。”

蘇景然站起身,語氣異常嚴肅地對裴景明吩咐道,“尤其是這半塊玉,和樹上這行字,需得原樣封存,或許……”

話音未落,後院那扇簡陋的木門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帶著金屬摩擦輕響的腳步聲,伴隨著冰冷而傲慢的呵斥:“閃開!內衛辦案,閑雜人等退避!”

只見一群身著玄色窄袖勁裝、腰佩狹長橫刀、足蹬烏皮靴的武士,粗暴地推開守在外圍試圖阻攔的不良人,魚貫而入。

他們動作矯健劃一,眼神銳利如鷹隼,周身散發著與市井不良人截然不同的、來自帝國最高暴力機關的冷冽肅殺氣息。

為首一人,身材高瘦,面容陰鷙,尤其是一雙眼睛,看人時仿佛帶著鉤子,目光掃過混亂的現場,最後牢牢定格在蘇景然和裴景明身上。

“墨衛……”裴景明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橫刀刀柄。

蘇景然自然也認得那人。墨衛副統領,丘神績的得力舊部,名叫索元禮。

三年前,就是此人親自帶著如狼似虎的墨衛沖入大理寺衙署,將他鎖拿刑訊,那最終刺瞎他左眼、徹底斷絕他仕途的一刀,雖非索元禮親自動手,卻也與他當時的默許乃至縱容脫不了幹系。

索元禮嘴角勾起一絲毫無暖意的笑意,目光先是如同審視物品般掠過蘇景然那只醒目的鎏金眼罩,隨即重重落在裴景明身上,帶著居高臨下的口吻:“裴不良帥,辛苦。

此案涉及突厥細作與妖言惑眾,幹系重大,現已由我們墨衛接管。你和你手下這些弟兄,可以撤了。”

“接管?”

裴景明年輕氣盛,梗著脖子上前一步,臉上因憤怒而泛紅,“索統領!這裏是洛陽縣管轄的地界,命案發生在此,人證物證俱在,理應由我不良人先行勘查審理!你們墨衛雖有監察之權,憑什麽越俎代庖,直接插手地方刑案?”

索元禮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嗤笑,慢悠悠地從懷中取出一面沈甸甸的、閃著幽光的銅牌,牌面之上,陽刻著兩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敕令”,周圍盤繞著象征皇權的螭龍紋飾:“就憑這個。梁王武承嗣大人有令,凡涉突厥事務及讖語妖言者,無論發生在何處,皆由我墨衛統轄偵辦。裴不良帥,你年紀輕輕,是想抗旨不遵嗎?”他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淩厲的威脅意味。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周圍的不良人們面露憤慨之色,手都不自覺地按在了刀柄上;而對面的墨衛則更是眼神不善,手按刀柄,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

蘇景然輕輕拉了一下裴景明的胳膊,將他稍稍擋在自己身後,自己上前一步,那只獨目平靜無波地看著索元禮,聲音清晰而穩定:“索統領,按《永徽律疏·斷獄律》所載,凡地方命案,需先由案發地所在縣衙派員勘驗現場,記錄屍格、證物,問詢相關人證,出具初查文書,完備手續之後,若案情確屬重大或涉及特殊情由,方可依律移交有司。

如今,現場初步勘驗尚未完畢,關鍵證物未曾一一登記造冊,裴不良帥亦未出具初查文書。

您此刻便要強行接管,於法不合,於理有虧。若強行帶走人犯、證物,將來案情勘驗若有任何差池疏漏,或是證物鏈節有所缺失,這責任,是您來負,還是舉薦您行此權的武承嗣大人來負?”

他聲音不高,卻引經據典,句句打在關節上,如同老吏斷獄,滴水不漏。

索元禮雖擅長刑訊逼供、羅織罪名,於這些繁瑣的律法條文細節卻未必精通,被蘇景然這番有理有t據的話問得一滯。

“蘇景然,”索元禮陰惻惻地開口,“你一個草芥般的罷官廢人,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草民不敢妄言朝政,”蘇景然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姿態放低,言辭卻愈發犀利,“只是提醒索統領依法行事,以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議。

若統領執意要現在接管,也請稍候片刻,容裴不良帥及其屬吏做完初步筆錄,畫下現場圖形,雙方簽字畫押,完成交接。

否則,草民雖人微言輕,說不得也要去洛陽府尹門前,敲一敲那登聞鼓,問一問這神都洛陽,還是不是大唐的天下,還講不講太祖太宗皇帝當年定下的規矩法度!”

他最後幾句話,特意提高了音量,不僅讓周圍緊張對峙的不良人和墨衛聽得清楚,也讓部分尚未被完全驅遠的圍觀民眾隱約聽到。

提到“太祖太宗”,更是有意為之,暗中刺痛了某些試圖抹去李唐印記之人的神經。

索元禮眼神閃爍不定,盯著蘇景然臉上那只冰冷的、反射著冷漠光芒的鎏金眼罩,腮幫子微微鼓動,顯然在急速權衡著用強帶來的後果與蘇景然話語中的威脅孰輕孰重。

現場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這時,一名身穿淺青色官袍、面白無須的內侍省宦官,在一名低頭哈腰的小黃門陪同下,腳步匆匆地小跑著進了後院,他那尖細而獨特的嗓音,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聖——人——口——諭——!”

所有人,無論是倨傲的索元禮、憤懣的裴景明,還是冷靜的蘇景然,乃至周圍的不良人與墨衛,都立刻收斂氣息,躬身垂首,以示恭敬。

那宦官站定,微微喘息,展開手中一卷明黃色的麻紙,清了清嗓子,朗聲宣讀:“聖人聞洛陽有妖孽作亂,散布讖語,蠱惑人心,甚是震怒!著令洛陽府、墨衛,及諸有司,限十二時辰內,查清真相,擒拿妖人,明正典刑!逾期不辦,或辦事不力者,洛陽府上下,一體罷黜查辦!欽此——”

口諭宣讀完畢,宦官眼睛掃過一片狼藉的現場和躬身聆聽的眾人,又像是剛剛想起什麽似的,補充道:“聖人另有口諭,此案由梁王武承嗣總領查辦事宜,各方需竭力配合,不得有誤!”

索元禮臉上頓時露出毫不掩飾的得意之色,先前被蘇景然用律法壓制的憋悶一掃而空。

宦官在一眾恭敬的目光中轉身離去。

索元禮轉向臉色難看的蘇景然和裴景明,冷笑道:“都聽到了?梁王總領此事。蘇景然,裴景明,你們還要攔嗎?還要去敲登聞鼓嗎?

聖人的口諭與武承嗣明確的總領之權,如同兩座大山,已將所謂的法理與程序碾壓得粉碎。

此刻再行堅持,無異於以卵擊石。

“不敢。”蘇景然垂下眼瞼,掩去獨目中一閃而過的覆雜光芒,拉著兀自不服的裴景明,默默退到一邊,讓開了通往現場中心的道路。

墨衛們立刻如狼似虎地湧上前,開始更加粗暴地清場,用早已準備好的、更大的黑色布幔,將整個後院連同那棵寫著讖語的石榴樹和樹下的屍體,徹底嚴密地圍裹起來,隔絕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十二個時辰。龍腦香。突厥短刀。璇璣圖殘玉。還有那足以誅滅九族的讖語。

以及,三年前那場幾乎將他肉體與精神都徹底摧毀的舊案陰影,似乎正借著這起離奇命案,悄然蔓延回來,如同鬼魅般纏繞上他。

他知道,自己從被裴景明拉出家門的那一刻起,就已身不由己。這神都清晨的迷霧背後,是更深的漩渦。他避無可避了。

而那只早已盲掉的左眼,此刻竟又隱隱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這是否預示著一場將至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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