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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殘玉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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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殘玉驚夢

卯初一刻(5:00),晨光未透,洛水之南的歸仁坊尚沈浸在一派濕漉漉的靜謐之中。

霧氣濃得化不開,這非是尋常的晨霧,而是裹挾著洛水充沛水汽的、沈甸甸的霭,仿佛天神將一團團浸透了水的蠶絮隨意拋灑在人間。

它們彌漫在歸仁坊那些逼仄如腸的巷弄裏,纏繞著低矮的民房屋脊,濡濕了高大坊墻上斑駁的苔痕。

這一百一十坊,便是女皇陛下以無上偉力在洛陽這塊錦繡大地上切割出的一百一十個方格,坊墻之內,是升鬥小民的炊煙生計、喜怒哀樂;坊墻之外,則是即將隨著黎明一同蘇醒的、龐大帝國的搏動心臟——宮闕、衙署、市場,以及無數波橘雲詭的權力經絡。

“咚——” 第一聲坊鼓,自北方宮城方向沈沈傳來,悶響如同巨獸蟄伏在地底的心跳,緩慢,卻帶著撼動大地的力量,穿透層層霧氣。

緊接著,各街、各坊的鼓聲依次響應,隆隆聲自北向南、由東到西層層遞進,穿透濃霧,以不容置疑的權威喚醒了這座當世最繁華的都市。

坊門在吱呀聲中次第開啟,新的一天,在帝國嚴整的時序中拉開了序幕。

蘇景然就是在這片鼓聲中,被左眼眼眶深處傳來的一陣熟悉的、細密如針紮的刺痛,從淺眠裏硬生生拽了出來。

他蜷在鋪著陳舊竹席的硬榻上,沒有立刻睜眼,只是下意識地、用右手食指凸起的指節,死死抵住那只看不見東西的左眼。

眼眶上,覆蓋著一只冰涼的鎏金眼罩,邊緣因為長年累月的無意識摩挲,早已變得異常光滑,甚至能映出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

三年了,自從三年前那場無妄之災後,每逢天氣返潮,或是心緒不寧,這廢棄的眼窩便會以獨特的方式提醒他。

他緩緩坐起身,陋室狹小,幾乎一覽無餘。

一床、一桌、一櫃,便是全部家當。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混雜著劣質墨錠散發出的、略帶腥氣的松煙味道。

桌上散亂地堆著筆墨紙硯,還有幾卷寫好的狀紙,墨跡早已幹透,蜷曲著邊角。

他披上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本濃烈顏色的青色瀾袍,步履略有些虛浮地走到窗邊,吱呀一聲,支起了那扇糊著厚桑皮紙的木窗。

窗外,是歸仁坊清晨漸漸活泛起來的街景。早點攤子的炊煙已經裊裊升起,與尚未散去的濃霧糾纏在一起,模糊了行人的身影。

一個賣蒸餅的胡人老叟,戴著標志性的尖頂小帽,用生硬而古怪的官話反覆吆喝著:“蒸餅!熱騰騰的蒸餅!”

駝鈴聲從坊門方向隱隱傳來,悠長而富有節奏,那是北市開市的信號,預示著絲綢之路上匯聚的財富與奇珍即將在這座城市流轉。

而在這片市井喧囂的背景之上,遠方,上陽宮的層疊飛檐如同巨鳥收斂的翅膀,在漸亮的晨曦與不肯退卻的濃霧中,勾勒出沈默而威嚴的剪影。

那裏,居住著這座城市的唯一主宰,年邁而威嚴的女皇武則天。

她的病重,如同這籠罩整個神都的、揮之不去的晨霧,讓朝野上下,從朱紫公卿到坊間小民,都感到一種無形而沈重的壓力,給人一種暴風雨前的窒悶感。

“咚!咚!咚!” 粗暴的敲門聲驟然響起,與其說是敲,不如說是砸,用拳頭乃至刀鞘捶打門板的聲音,瞬間擊碎了這小院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寧靜。

“舅父!開門!快開門!” 門外是裴景明那熟悉又帶著慣常焦躁的聲音,像一把未經打磨的刀,直楞楞地捅了進來。

蘇景然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身體卻沒有動。

他這外甥,出身裴氏將門,年紀輕輕便憑借家世和一股狠勁當上了洛陽縣的不良帥,精力旺盛得像頭剛剛離開母豹視線的年輕豹子,行事風風火火,追求的是立竿見影。

與他這因案罷官、閑居坊間、只求在安穩度日的舅父,幾乎是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我知道你醒了!坊鼓都響過三遍了!有命案,大命案!” 裴景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

蘇景然輕輕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瀾袍的領口和袖緣,這才走過去,不緊不慢地拉開門閂。

門幾乎是立刻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帶進一股裹挾著晨霧的涼氣。

裴景明一身墨綠色窄袖不良人公服,腰挎制式橫刀,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一路疾跑而來。

他身材高大挺拔,眉眼間繼承了裴氏將門特有的英武之氣,此刻卻全然被焦慮和一種遇到超乎預料之事的不安所占據。

“舅父,快跟我走!北市,波斯客棧!一刻也耽擱不得!” 他不由分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蘇景然略顯單薄的手腕,就要往外拽。

“景明,”蘇景然手腕微微一沈,用了點巧勁掙脫開來,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麽波瀾,“我已不是三年前的大理寺評事。命案,自有洛陽府法曹、有你這位不良帥處置,與我何幹?你若需要記錄案情的狀紙,或是呈報上官的文書,我可以幫你斟酌詞句。”

“寫什麽狀紙!” 裴景明急得幾乎要跺腳,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更加急促,“死了個胡商,死的不是一般蹊蹺!現場……現場有讖語!”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貼著蘇景然的耳朵,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懼。

蘇景然的心猛地一沈,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讖語……在這敏感得如同拉滿弓弦的年頭,這兩個字本身,就是最致命的禁忌,是能頃刻間燒毀一切、牽連無數的業火。

他看著外甥那雙因為焦急而布滿血絲、卻又透著一絲依賴的眼睛,知道自己今日無論如何是躲不過清凈了。

“等著。”他吐出兩個字,不再多言,轉身回屋,徑直走到床榻邊,俯身從床底拖出一個落滿灰塵、毫不起眼的小木箱。

箱蓋開啟,發出沈悶的摩擦聲,裏面並非金銀細軟,而是一些他昔日在大理寺辦案時常用的小工具——一雙鞣制細致的鹿皮手套、幾根長短不一的銀針、一塊小巧但打磨極精的放大水晶、還有幾個用油紙包得仔細、標註著不同名稱的藥粉。

他略一思忖,撿起鹿皮手套和那塊放大水晶,仔細塞進寬大的袖袋中。

卯正二刻(6:30),洛陽北市,波斯客棧後院……

此時的北市,已然徹底蘇醒,人聲鼎沸,如同一個巨大的蜂巢。

穿著各色服飾的胡商、精明幹練的漢人賈客、趕早市采買的市民、以及按刀巡街、目光警惕的武侯鋪兵卒……各色人等穿梭在店鋪林立、貨物琳瑯的街巷之間,摩肩接踵。

空氣中混雜著濃烈而古怪的氣味——西域來的香料、鞣制過的皮革、牲畜身上特有的腥膻,以及剛出爐胡餅散發出的焦香麥氣,種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北市獨有的、充滿生機與欲望的氣息。

波斯客棧位於北市西南角落,不算最豪華的那一等,但此時已被不良人用粗麻繩簡單地圍出了一片區域,阻止閑雜人等靠近。

這情形引來了不少路人遠遠地圍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各種猜測如同水面的漣漪般擴散開來。

客棧後院不算寬敞,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有些濕滑,角落裏種著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此時花期剛過,繁茂的綠葉間還零星綴著些不肯雕落的殘紅,像濺上的血點。

樹下,一塊半新不舊的草席草草蓋著一具人形物體,邊緣露出了一雙穿著軟底胡靴的腳。

裴景明帶著蘇景然穿過低聲議論的人群,一名年輕的不良人見到他們,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掀起了草席的一角。

死者暴露在漸亮的晨光下。

是個中年胡人男子,深目高鼻,眼眶深邃,卷曲的栗色胡須修剪得十分整齊,身上穿著粟特商人常見的、色彩鮮艷的錦緞窄袖袍子,料子看起來相當不錯。

但這一切,都被他胸口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刀奪去了註意力——刀身略帶弧度,寒光閃閃,刀柄以某種暗色木材制成,上面鑲嵌著數顆品相不俗的綠松石,帶有鮮明的突厥風格。

黑紅色的血漬已經凝固,將他胸前那枚用金線精致刺繡的、代表波斯薩珊王朝後裔t身份的徽記,染成了一片汙濁的暗褐色。

蘇景然默默地戴上鹿皮手套,在屍體旁蹲下身。

他沒有急於去查看那處致命的傷口,而是先托起死者的右手,仔細端詳。

死者的右手緊握成拳,指節因為臨死前的劇烈用力而顯得異常蒼白僵硬。

他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地掰開那冰冷的手指,掌心赫然露出了半塊溫潤的白玉。

玉質極佳,觸手生溫,是上等的和田籽料。但邊緣殘破不堪,呈現出不規則的斷裂狀,顯然是從一塊完整的玉器上硬生生碎裂下來的。

更引人註目的是,在這半塊殘玉之上,用極其高超的技法,陰刻著繁覆無比、細如發絲的紋路,那些線條縱橫交錯,回旋盤繞,初看雜亂無章,細看卻又似乎隱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和指向。

“璇璣圖?”蘇景然眉頭微蹙,低聲自語。他曾在某些秘不示人、被視為雜學的古籍中,見過關於這種以文字或圖案回環排列、暗藏機巧的構圖傳說,據說內蘊天地至理,能推演吉兇。

但實物,這卻是第一次見到。

“對,我們問過客棧老板和一些熟識的胡商,”裴景明在一旁低聲道,語速很快,“這胡商是波斯商團首領阿羅憾的副手,名叫安普生,常往來於西域與神都,做些珠寶香料生意。但這還不是最邪門的,舅父,你看那裏——”

蘇景然順著裴景明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棵石榴樹粗糙皸裂的樹幹上,被人用某種暗紅近褐的、粘稠的液體,歪歪扭扭地刻寫著一行大字:

“金烏墜,紫微升,十二時辰後,神都易主。”

字跡猙獰,筆畫拖沓,仿佛書寫者懷著無盡的惡意與癲狂。

“金烏”是武周極力推崇的圖騰,象征太陽與皇權;“紫微”則是星官中的帝星……這已不是簡單的兇殺現場,這是赤裸裸的政治預言,是足以將整個神都卷入腥風血雨的催命符!

蘇景然感到一股寒氣,不受控制地從尾椎骨沿著脊柱一路蔓延升騰。

“什麽時候發現的?”蘇景然的聲音竭力保持著平靜,但袖中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已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起來。

“大約卯初前後,客棧裏一個負責劈柴燒火的夥計,來後院取柴火時發現的。據客棧掌櫃和其他夥計說,死者最後一次被人見到,是昨夜子時前後獨自回房休息。算起來,”裴景明語速極快地計算著,“距離我們發現,不超過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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