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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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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七)

今夜遠還沒有結束。

朱畫裊睡前照例給院中的幾盆蘭花澆水,這幾盆花她照顧得精細,特意從宜興尋了老匠人手工制的紫砂盆,用來養蘭是最好不過。

如今她的兩位兄長皆不成器,就算長兄襲爵,也只是掛名個閑置。

而她從庭州回來,入了禦史臺,進可彈劾君王,退可監察百官,掌著實權,正是前途大好的時候,不僅父母再也不催她成婚,就連兩個哥哥對她說話也是越來越客氣。

朱畫裊的居所也由從前的閣樓搬到了如今的寬敞大院,院中任她布置打扮,誰也不敢來置喙一個字。

她認認真真地澆完一遍水,擡頭,忽見花叢邊不知何時立了個紫衣背影。

朱畫裊的心霎時軟似春水,上前行禮,聲音柔軟,“殿下怎麽這時過來了,徐府的宴已散了嗎?”

謝行之沒看她,徑直進了屋內,“我有話對你說。”

朱畫裊將竹壺擱了,進屋來,燈下,謝行之面目沈沈,像是在生氣。

她心裏咯噔一跳,“殿下怎麽了?誰惹您生氣了麽?”

“孤來,是問你,這是何意?”

謝行之掌心攤開,那根泛著冷綠光的銀針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朱畫裊面不改色:“這是什麽?”

“前些日子,謝元嘉的禦馬受驚,險些叫她從馬上跌落,此針,就是在死馬上尋到的。”

“哦?”朱畫裊仍舊若無其事,“這事兒不是已經過去了嗎。怎地又翻了出來,難道是他們想栽贓到殿下頭上嗎?”

“畫裊,你何必同我說謊呢?”謝行之眼眸靜若深潭,“庭州相伴三年,你與宋瓚用什麽手段,我雖不過問,卻未必不知曉。”

謝行之掌風一揚,那銀針刺入朱畫裊方才澆水那幾盆蘭花中,“你從庭州帶回來的噬心蘭,只需一點汁液,就足以令人精神失常。放在畜牲身上自也一樣。怎麽,你不知道嗎?”

朱畫裊捉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泛白,她面上並無被拆穿的羞慚,她冷靜道:“我問心無愧。殿下如今既已參與奪嫡,我們這些人的身家榮辱自然就系在了殿下身上,為了殿下的大業,我這麽做,又有什麽錯?”

謝行之冷冷答道:“你做此事之前,又可曾知會過我?你說你認我為主君,甘願在我身旁輔佐於我。你的輔佐就是背著主君行事嗎?”

“殿下心慈,顧念從前的姐弟情誼,我若是說了,殿下還會準許嗎?既然明知殿下不會答應,那我又何必多此一問。”

謝行之氣急反笑,“所以你就可以瞞著我行事?你可知這針是誰給我的,蕭策。他若是直接將此物證呈遞給刑部,你有幾條命夠鄭霜凜查的?”

“那又如何!”朱畫裊面上毫無懼色,目光灼灼,“如果能替殿下除了阻礙,畫裊死而無憾。”

謝行之冷冷道:“你就慶幸謝元嘉沒有真的死在那一日罷。她若當真死了,母皇勢必徹查,你以為,她會放過我嗎?她能賜死我一次,就能賜死第二次。你當我次次都有那麽好的運氣死裏逃生嗎?”

想到忽然聞聽他死訊,揪心的那一日,朱畫裊呼吸一窒,終於低下頭,“殿下,是我莽撞了。”

繼而她又想到,“蕭策,他們,為難殿下了嗎?如果,如果陛下真要徹查,殿下只消將我推出去頂罪就是。”

謝行之道:“此事你不必再憂心,已經解決了。你既是為我做的事,即便不是我所授意,責任也該我來承擔。我自不會叫他們查到你的頭上。”

朱畫裊心上一暖。

她就知道,殿下只是看起來冷僻,實則一直有顆最熱烈的赤子之心。

“只是。”謝行之面色淡淡,“你背著我擅自做主,此乃大忌,恕我不能再留你在身邊。”

朱畫裊大驚,“撲通”跪了下來,“殿下,臣已經知錯了,您怎麽罰我都好,為何要棄我呢?”

但無論她如何哭求,謝行之都不為所動,只是道:“這些年你為我籌謀的苦心,我都看在眼裏,在庭州,你與宋瓚為我謀下的家私,你可帶走一半。往後,你想做什麽都可以,有了難處,也可來尋我。”

他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決絕。

燈下,他的眉目較之初見,愈發盛艷,只是不再對她笑了,透著柔和的冷漠。

他話說盡了,不再留任何餘地,轉身離去,衣袂飄然,像是雲中仙下凡來。

朱畫裊忽然恍惚,大相國寺的那個午後,她低頭尋著珍珠,他也是這樣忽然出現,笑語寬慰她喜惡同因,讓她莫用旁人的錯懲罰了自己。

那是否只是她做的一場夢呢。

黎明的第一縷日光穿過喜帳,帳內還充斥著新婚的旖旎。徐慎被晨光喚醒,雖說新婚三日不必上朝,但他還是依著時辰起來,輕手輕腳去了書房讀書。

等到日上中天,孔雪音才慢悠悠地轉醒,丫鬟婆子伺候她梳洗後,她吩咐傳膳。

徐慎聽得動靜,從書房出來,孔雪音穿了件水紅的襦裙,坐在桌邊慢騰騰地用著碗粥,她雪白的脖頸上是他昨夜留下的痕跡。

徐慎不免心情頗好地揚起唇角。

孔雪音嬌嗔著瞪他一眼:“真是采陰補陽,我一早起來這腰酸背痛的,你倒好,精神百倍地讀書去了。”

丫鬟婆子們都低頭悶笑。

徐慎耳根子紅了,輕咳一聲,“這大白天的呢。”

“那又怎麽了,這是閨房情趣。”孔雪音理直氣壯地指使他,“一會兒你要給我畫眉。”

左右無事,徐慎也就答允了。

誰知孔雪音剛坐到妝臺前,徐慎的貼身侍衛莫永就在外稟道:“世子爺,出事了。”

徐慎當即擱下眉筆要走。

孔雪音霎時垮下臉來,“新婚頭三日,陛下都不宣你上朝,何事這樣緊急?”

徐慎親了親她的側頰,“莫永不會隨意攪擾,定是出了要緊的事兒。若是處理得快,我就早些回來陪你。”

孔雪音撅起嘴,老大個不高興,往門外看去,狠狠瞪了莫永一眼。

莫永被新夫人這麽一瞪,忽然臉紅起來。

世子爺婚前他自也見過新夫人,但與此刻的她都不一樣,她渾身上下都透著嫵媚勁兒,眼梢風流,哪怕這樣惡狠狠地瞪人,也好似戲弄調情。

他正心猿意馬,徐慎已收拾好出來,“走罷。”

莫永忙回過神來,心裏狠狠給了自己兩嘴巴,他低下頭,不敢讓主子看出自己的異樣。

徐慎問道:“出了何事?”

“回主子的話,小宋掌櫃一早傳來消息,東南那邊,出事了。事態緊急,三殿下請您直接去慶福樓商量。”

徐慎到時,蘭字房內已是氣氛焦灼。

宋瓚跪在地上,頗為懊悔,“此事賴我,我貪財輕信了旁人,將自家漕船借給一個南下的貨商販運新鮮蔬果,事後我抽三成利,這樣的事從前也有,我們也合作過多次了。誰知卻是教人算計了,船裏夾帶的竟是官鹽。”

他擡起頭來,雙眼血絲t密布,喉中似有鐵銹:“鹽船十餘艘,俱在揚州被沒收,連同上頭正經貨物一並抄去。官府照律追賠,按市價五倍計罰,總數下來……五萬兩白銀。揚州知府限令我三日內繳清。”

五萬兩,徐慎亦是眼前一黑。

一石米不過三百文,五萬兩,這相當於益州一歲的稅賦總和。

宋瓚面如死灰,“我已將手中所有的活錢都抽出來了,加上往日的積蓄,也不過堪堪湊了一萬五千兩。”

謝行之擰眉,手指點在賬冊上,“三日。這也要的太急了。”

他與徐慎對視一眼,此刻兩人心裏都如明鏡一般,皆知此局是沖著謝行之而來。

徐慎開口道:“我手中能動用的,也不過一萬兩上下。”

謝行之點點頭,“那還剩三萬兩。我私庫裏的存銀應當夠了。”

只是這樣一來,他們手中能動用的活錢就大幅削減了。

宋瓚一咬牙,“殿下,這禍是我闖出來的,我定會想辦法頂上。大不了,我就將事兒跟爹坦白了。我自己擔下來,大不了被爹打個半死,無論如何不能牽扯到殿下。”

謝行之瞥了他一眼,還算冷靜,“現在已不只是你的事兒了,旁人算計你,說到底還是沖著我來的。這虧空你填不上,事情就會鬧大,一旦鬧大了,即便與我無關,最終也會被人扯到我身上來。”

宋瓚心痛不已,不住地錘著自己心口,“可難道,我們就要認栽嘛。殿下的私庫,怎麽能用在這樣的事兒上。”

可若不用,一時半會,又去何處弄出這麽大一筆錢來。

“殿下,或許,我有法子。”

朱畫裊掀簾進來,她頗為局促地看了眼謝行之,“我不是故意要偷聽你們說話,只是,我今日剛好來尋小宋掌櫃——”

謝行之漠然道:“這裏的事和你已經沒關系了。”

徐慎驚異地看了他一眼。

才一夜過去而已,發生了何事。

朱畫裊卻道:“此刻我能解小宋掌櫃的燃眉之急,怎麽和我沒有關系。”

宋瓚已經病急亂投醫,“好姑娘,你快說啊。什麽法子。”

朱畫裊直視謝行之,“殿下此刻若肯娶我,我能說服我阿爹,將順國公府半數積蓄給我作陪嫁。如此,可以先填上虧空,待幕後之人放松警惕,我們再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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