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陌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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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一)

黎明,曙光一點點漫進宣熹殿,一管迷煙無知無覺地捅開窗紙,在殿內彌散。

開寶守了謝行之一夜,終是半閉上眼,伏在床前睡著了。

自有人來將他拖走,暫時看管起來。

謝元嘉輕輕坐在了床頭。

他睡得沈,還沒醒過,睡夢中也眉頭緊蹙,發髻亂糟糟的,松散了大半。

宣熹殿內外伺候的都是男子,心不細啊。

謝元嘉從袖中取出一把袖珍的玉梳來t,將謝行之的發髻打散了,一點點地給他梳開,銀發在玉枕上鋪開,日光傾落在他的發間,像匹光澤甚好的銀綢。

其實她想來看謝行之,本不必這樣麻煩,直接來就是。但她惟恐她多留一分溫情給他,都會桎梏住他。

謝元嘉指尖穿梭在他發間,低聲嘆息:“你這人最愛美了,怎麽肯服毒自盡的。你看,你睡的這些天,那幾個連給你梳頭發也想不起來。”

頭發散開來,他眉心的結也像是被打開了,一點點地松緩了下來。

謝元嘉很欣慰,撫過他的額頭,“對了。不要皺眉。小小年紀。有什麽過不去的坎兒。”

她指尖撫過他臉頰,那日他忽然出現在婚禮,她來不及細看他,此刻才看,忽覺他比先前消瘦太多,臉上只剩下薄薄一層皮。

他幾乎就要是一具死屍了。

謝元嘉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大顆大顆地砸下,她無聲地哭了。

予白在外低聲道:“殿下,四殿下來了,您得快些走了——”

她最後憐惜地看了一眼謝行之:“往後,不要再為任何人,做這麽傻的事情了。快好起來吧。起來跟我爭,跟我鬥。你不是恨我嗎?”

她並未註意,那把小小的玉梳,是何時從袖口中滾落了出去的。

春日很快過去。

盛夏來臨之前,陳若海行走雖仍舊困難,但他堅持要去上朝。

他官職未廢,又一再堅持,陳文津也就隨他了,反正他已向陛下乞骸骨,往後朝局如何,又與他何幹呢。

雖說皇室上下緘默,但大殿下婚禮出了岔子,隨後宮中傳出消息要處死三殿下,鬧來鬧去滿城風雨,最後三殿下雖被陛下賜了自盡,卻還是被救了回來。

朝野上下隱隱都有了猜測,想來是陛下要封儲君,但到底憐惜太傅與獨子,不得不重新考量。

倒黴的倒是陳家了。

看著陳若海行走困難,眾人不乏投以憐憫的目光。

陳若海自覺能搏得同情,走得更慢,甚是小心翼翼,朝會時更是竭力站得筆直。

但他沒想到的是,散朝之後,有人在宮門前等著他。

“我倒是真沒想到,你命還挺大的。這都讓你活著回來了。”

他擡起一條腿,姿態閑散慵懶,手中摩挲著一把精巧的匕首,紅衣獵獵,銀發隨風拂動,出現在這宮苑深處,愈發似個妖孽,掏人心肺來了。

陳若海面色一白,強自鎮定,“你大鬧我與大殿下的婚禮,如今我與她已解除婚約,你也該滿意了。還要如何?”

他急忙給小廝打手勢,讓他去請謝元嘉。

謝行之一笑, 透著邪氣,“當日事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死了也就罷了,偏偏我還活著,你也還活著,那這筆帳,是要好好算算了。”

路過的同僚紛紛支起耳朵,放慢腳步,難道還有隱秘不成?

陳若海打了個寒顫,仿佛又回到了被綁在橋洞下的夜晚,江水漫過頭頂的滋味兒可並不好受。

再看這張妖孽般艷美的面龐,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哦?害怕了?”謝行之饒有興味,挑眉,“你以為,怕,我就會放過你了?”

陳若海道:“你就不怕大殿下同你生氣嗎?當時我與大殿下可是說好了,我替你求情,陛下饒過你,我們就兩清了。這事兒就過去了,你,怎麽能出爾反爾呢——”

“她答應了你什麽自是她的事,與我有何幹系。”謝行之毫無顧忌,眸中冷光一閃,下令道:“開寶,把他給我捆了。帶走,我們慢慢算這筆帳。”

開寶與幾個侍衛上前,將陳府的人隔開,陳若海拼命掙紮,“你們,你們這是當眾侮辱朝廷命官!”

他怒目而向:“三殿下這般肆意妄為,可有把陛下放在眼裏!”

謝行之不受威脅,擡一擡眉,更邪氣了:“那你讓母皇親自來捉我吧。”

謝元嘉趕來時,正見陳若海狼狽不堪地被人押著,始作俑者姿態懶散,肆無忌憚,那一頭銀發招搖至極,看得她心火上湧。

費了多大勁才將他從鬼門關搶回來,剛好些,就又開始惹事了?

她一時間頗為惱怒,“我看誰敢動。”

開寶幾人跟在謝行之身邊多年,知道大殿下的命令有時比自家主子更好使,一時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放。

謝行之漫不經心地回過頭來,見謝元嘉眉眼慍怒,他卻眉開眼笑,深深頷首道:“長姐今兒怎麽有空來管弟弟的閑事呢?”

謝元嘉以為先前種種皆是無用,還當他仍困於畸戀,在與自己鬧脾氣,上前柔聲勸慰道:“得饒人處且饒人,我與陳若海已經退婚,你此時再計較就過了。”

謝行之好似聽不懂一般蹙起眉頭,“長姐這是哪裏的話?陳若海謀害皇嗣,此乃大不敬也,我捉他,是要送往刑部,交由鄭尚書處置。與長姐有何幹系?”

謝元嘉一怔,“謀害皇嗣?”

謝行之低眉一笑,“自然。我於宜城散心,他處心積慮尋得我行蹤,口口聲聲大殿下思弟心切,他替您來請我回京。席間卻在我酒中放下淫毒,欲令我迷亂失德,墜無間地獄——

“恰好長姐今日也來了。我正巧問上一問,陳若海此舉,是否您所授意呢?若是長姐之意,弟弟從此以後必不再提。”

謝元嘉不可置信,未曾料到陳若海竟敢給皇子下藥。

她心口極悶,忽而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否道:“當然不是。”

陳若海面孔灰敗,已然惱羞成怒:“夠了!你們在此揭我的面皮,你們又是什麽好東西了!你敢說,你是為何出走宜城的嗎?不就是因著我要娶你心頭至愛的長姐麽!”

事已至此,陳若海全然豁出去了,他冷笑道:“我明白了,分明是你們姐弟做局來算計我。一對狗男女而已!”

這話說得太重,周遭之人俱是震驚,又飛快低下頭去。這可是皇室秘聞,他們聽見了,還有活路麽?

謝元嘉心頭一震,臉色沈了下來,搶先吩咐道:“予白,掌嘴!”

這樣的事子虛烏有,旁人也不敢亂傳,但她很怕謝行之會沈不住氣,在這裏將陳若海打上一頓。

“誹謗皇長女,罪加一等。”出乎意料的是,謝行之全然沒有生氣的模樣,仍是笑瞇瞇的,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來人,帶走。送入刑部,交由鄭尚書處置。”

陳若海被帶走了。

謝元嘉攔下他,聲音有些哽咽,“為何不早對我說?”

早說陳若海對你這樣過分,早說你經受了這般的委屈……

但她看著那雙眼睛時,一句話也問不出來。

謝行之很平靜,眼中哀漠,如同被大火燒過,生機全無,只留下荒原一片。

他聲音極輕,“也許是因為,這個走了,還會有下一個。我實在看不到頭。你不肯給我一個痛快,我只好自己做個了斷。”

謝元嘉呼吸一滯。他當時是有多絕望,才會想要這樣自毀。

“不必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謝行之笑笑,“你說得對,無人值得我做出這樣的傻事來。 我死過一回,已經醒了。”

謝元嘉最終點點頭,“這也很好。”

她面上漾開極淡的一抹笑來,透著欣慰,“你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沒什麽不好。”

兩人錯身而過時,謝行之道:“不過,長姐,我再也不會讓著你了。我們不死不休。”

他勾唇一笑,揚長而去:“你最好已準備好了。”

他成熟了,不會因三言兩語為人拿捏,也沒有再困於本不該滋生的畸念中。

謝元嘉應該為此感到欣慰。但卻又禁不住地有些難過,也許是因為,謝行之望向她的眼神裏,再也沒有往日的依戀繾綣。

他們不再親密無間,十幾年的姐弟情分也一道煙消雲散了。

“殿下。想什麽呢——”

孔雪音從後邊拍了拍謝元嘉的肩膀,她這些日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格外光彩照人,“好些日子不見,怎麽一見就是尋我喝酒?聽聞你那前未婚夫進了刑部,不會是為著他罷?”

謝元嘉回過神來,笑道:“沒甚麽事就不能尋你喝酒了麽?”

她示意侍女上前來為孔雪音添酒,“這是慶福樓新到的竹青月,入口清冽甜爽,你最愛的——”

“哎哎哎。不必給我倒酒了。”孔雪音卻是阻止,低眉笑道:“阿慎不喜我飲酒,我已經很久不喝了。”

謝元嘉還當她是玩笑,半分不信,戲謔道:“孔三娘子當年不是說,男人喝酒能得詩仙,你也喝酒,該封個酒仙麽?眠柳街的酒鋪子,得你一句稱讚,酒香能飄出十裏麽。怎麽還有今日?喝吧,就當是最後一回。”

往年她自也說過戒酒,聽見這句話往往破戒,戒酒不了了之,但今日,孔雪音卻是十分堅決,只給自己倒了杯茶水,誠懇道:

“殿下要盡興,我自當相陪,到幾更都好。殿下若生我的氣,打我罵我就是,只這酒實在是不喝了。t”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謝元嘉也不好強求,她失了興致,嘆一聲,“罷罷罷。”

但謝元嘉忽然頓住,她長久地凝視著孔雪音的肩膀。

孔雪音有些疑惑:“殿下在看什麽?”

孔雪音昔年求學宮畫技極佳的閨秀在她肩頭描了一樹繁花,夏日的絲帛透氣,桃花若隱若現,極為風流雅致。

她隱隱已經猜到了答案,但還是將怒氣壓下,平心靜氣地問道:“你肩頭的桃花哪去了?”

孔雪音毫無所察地回答:“我即將嫁為人婦,肩上再留這些就不合適了。”

“怎麽就不合適了。”謝元嘉有些生氣了,“又是徐慎不喜歡麽?”

“不不不。”孔雪音解釋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想洗去的——”

謝元嘉忍了又忍,最終還是道:“我覺得,這樁婚事,你還是要再考慮考慮。你們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

沈穩的男聲響起,兩人轉頭去看,正見徐慎站在天字號房門前,他垂首向謝元嘉行禮:“臣鬥膽向大殿下請教,臣與臣的未婚妻,是哪裏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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