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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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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二)

明政殿。

龍案上攤開一份奏折,鄭霜凜在下請示道:“經臣查證,陳若海的確對三殿下犯有大不敬之罪,但他尚有官職在身,越過臣之職權,故來請示陛下。”

謝朝晏頷首,“陳老尚書已經致仕歸鄉,陳若海既不念皇恩,那也怪不得旁人。朕會傳旨鳳閣,削去他的官爵。愛卿照律法處置就是。”

鄭霜凜垂首應是,自退下去辦。

她走後,謝朝晏靠在龍椅上,閉了眼,她一心只想將皇位交到女兒手上,從不曾顧忌老三的感受。她不認為自己錯了,但她偶爾也會湧起愧疚,譬如現在。

她是不是對老三太過苛責了。

即便不叫他繼承皇位,她有時是否也能給予他些許來自母親的關懷,他的性子也不至於像今日這般偏激。

一雙手輕輕搭上她額角兩側,替她舒緩解乏,“陛下不必自責。帝王之心,豈能事事周全。”

徐觀瀾這些日子也在反省自己:“阿行的事,是我失察。”

謝朝晏握住他的手,“元嘉這些年的確太順了些,有人同她爭,也不是壞事。但你一定要替朕看好他們。”

徐觀瀾鄭重道:“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就不會讓他們骨肉相殘。”

謝朝晏睜開眼,撫過他臉龐,由衷道:“這些年,還好有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徐觀瀾低頭,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兩人眼中是繾綣蜜意,正要進一步親近時,汝青忽然在外出聲,打斷了兩人。

“陛下,蕭將軍請見。”

謝朝晏一喜,推開徐觀瀾,“快請進來。”

徐觀瀾臉色卻是霎時沈了下來,“不是說三日後才到麽。”

殿門一開,一金甲玄衣的將軍大步流星地踏了進來,他已至不惑之年,相貌雖不比年輕時候俊朗,卻因著久經沙場,氣勢如虹,鏘然跪下:“臣蕭景和,覲見陛下。”

他雙手呈遞上軍報:“北疆一切安定,請陛下過目。”

謝朝晏不假他人,親手將他扶起,笑語親切,“快起來。戍邊十年,辛苦你了。”

蕭景和公事說完,全然卸下威勢,笑容燦爛無匹,一如少年時,“十年不見,陛下風采依舊。邊疆的夜冷寂難熬,臣時時刻刻只盼著能再見陛下天顏,戍邊不苦,相思最苦。”

謝朝晏難見舊人一面,難免被他觸動些情腸,“說來一晃竟也這麽多年了,這次回京述職,你也可多待些日子。”

徐觀瀾冷不丁出聲:“是了。蕭將軍可要多看陛下幾眼,邊疆冷夜難熬,下次再見,又是十年了。”

蕭景和霎時委屈,“陛下你看,臣才剛回來,太傅就又要趕臣走了。”

謝朝晏輕輕“嘖”了徐觀瀾一聲,“你這麽大年紀了,總和他計較什麽?”

徐觀瀾咬牙切齒,“他也四十好幾了。哪裏小了。”

蕭景和煞有其事地附和道,“就是,哪裏小了。我小不小的,陛下還不知道嗎?”

謝朝晏被他逗得開懷,嗔道:“你啊。總這樣沒個正經的。”

徐觀瀾的拳頭捏緊又松開,忽然道:“蕭將軍這些年孤身一人在邊關,也太寂寥了些,正好此次回京,陛下不如趁此機會給他指婚,也算慰勞功臣。”

此言一出,輪到蕭景和臉色大變了,他在心裏暗暗罵這老男人心眼小,他不過同陛下玩笑幾句,他就要給他賜婚。

謝朝晏卻在認真考慮,“年紀與景和相當的倒是有幾個,說來那日樂瑜進宮時同朕提過,餘家的大娘子,你該記得的……”

蕭景和忙道:“不不不,臣不需要。臣一心只想為陛下盡忠,豈能為家室所累。”

謝朝晏卻是堅持,“什麽話,你老了誰來伴你?你替朕盡忠到最後成孤家寡人,外面還不將朕脊梁骨都戳斷。”

蕭景和小聲嘟囔道:“我可沒打算當孤家寡人,是太傅高壽……”

徐觀瀾眉心狠狠一跳。

謝朝晏沒聽清,“你說什麽?”

蕭景和忙笑道:“沒甚麽。臣膝下已有阿策承歡,如何能是孤家寡人呢。”

徐觀瀾輕描淡寫道:“既如此,蕭將軍往後說話還是要註意些,切莫讓人以為陛下苛待功臣。”

蕭景和狠狠地剜了徐觀瀾一眼,怎麽他從前鬥不過這老男人,如今還是鬥不過呢。

“對了,說到阿策。”謝朝晏忽然問道:“怎麽沒見阿策同你一起來?朕也許多年不見他了。朕倒記得,小時候他常跟在元嘉後頭,替她收拾爛攤子呢。”

蕭景和慚愧笑道:“陛下不必替那小子遮掩,分明是他總帶著大殿下闖禍,大殿下好好的一位公主,被他帶著下河挖蓮藕,糟蹋了上林苑滿池子的蓮花。

“也是他太頑皮,臣才將他扔進軍中好生歷練,如今雖仍不成器,好歹也知道些分寸了。”

“你才是不必替元嘉遮掩,朕可是知道,阿策替元嘉背了不少的黑鍋。”提及舊事,謝朝晏忽然心念一動,“汝青,大殿下呢?宣她入宮來。”

汝青正要去辦,蕭景和忽然擡手道:“倒是不必勞煩陛下身邊的人,阿策正在城外,隨後定是要入宮覲見陛下的,不如叫他去接殿下。”

“也好。”謝朝晏允了,“這倆孩子,倒是有舊情的。就是不知道隔了這麽多年再見,還能不能認出彼此來。”

慶福樓。

眼見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孔雪音忙笑吟吟地隔在中間,挽住徐慎的手臂,撒嬌道:“你怎麽來了。我沒告訴你我在這啊。”

徐慎淺淺地笑著,“從宮裏出來,聽說你在慶福樓,就順路來接你回去。”

謝元嘉抱臂瞧著兩人,笑裏帶著諷意,“難道是來看她有沒有背著你偷酒喝麽?連這點信任也無,何必成婚呢?”

徐慎還當她是在遷怒,強自忍耐,“三殿下的賬,大殿下不該算到我頭上來。”

謝元嘉卻否道:“我是真覺著,你們不合適。雪音張揚慣了,徐氏家教嚴苛,婚前你尚且諸多約束,我很難相信,婚後你能包容於她。”

徐慎一怔,“什麽諸多約束?”

孔雪音忙又挽過謝元嘉,“我的好殿下,我說了,他當真沒有約束我。都是我自己情願的。”

她討好般地朝著她笑,謝元嘉心一酸,不想她夾在自己和徐慎間左右為難,忍一口氣,將話岔開,隨口問道:“你們何時成婚?”

徐慎答道:“下月初三。”

他此刻也瞧出,謝元嘉是當真憂心姊妹,便也誠懇道:“殿下放心,雪音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自會好好待她。”

謝元嘉不置可否,孔雪音晃晃她的胳膊,“你會來給我添妝的吧。我可要厚禮。你婚禮的時候我可——”

她自覺失言,訕訕地閉嘴。

謝元嘉卻不在意,“無妨。都過去了。”她神情覆雜地看著孔雪音,終是嘆口氣,“放心,我會來的。給你添妝的禮,也早就備好了。”

孔雪音歡喜了起來,有心想要彌合兩人關系,“天色已晚,殿下不如同我們一道用了飯再回去?”

謝元嘉婉言相拒,“罷了,你們新婚夫妻,我夾在中間算個什麽。就先回府了。”

謝元嘉告辭了出來,有些頭暈腦脹,本想自己騎馬。

但予白卻將她攔下:“殿下飲了酒,還是在鬧市,人多不好騎馬的。還是坐馬車罷。”

謝元嘉想想也就應允了。

她靠在馬車內壁上閉目養神,身下鋪陳著錦被軟褥,車夫訓練有素,大車行駛穩當,她一時酒意上頭,竟有了困意。

忽而聽得一聲馬嘶,接著是車夫一聲痛呼,四周驚叫聲此起彼伏,予白尖叫道:“殿下!殿下還在車上!”

馬車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顛簸,謝元嘉的頭狠狠磕在車內側,她吃痛醒來,掀簾要看是什麽情況,卻被更深地摔進了馬車裏。

她四肢酸軟,使不上t勁。越是掙紮,摔下來越是疼痛,謝元嘉捂著胳膊想,手臂定是脫臼了。

但她一咬牙,還是跌跌撞撞扒住馬車前緣,想解開馬車和瘋馬之間的韁繩,謝元嘉心想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麽死了,那也太不體面了。

只是皇長女的車駕是由四匹高頭駿馬所拉,她解開一匹後驟然失了平衡,險些被甩了出去,她一咬牙,想跳到馬背上去。

謝元嘉看準時機,一躍而起,但她忘記自己剛飲過酒,腿腳不如尋常靈活,竟是差了毫厘沒夠上馬背,本以為要臉著地被馬蹄踏過,忽然有人將她攔腰抱起,穩穩立在了馬背上。

發瘋的馬橫沖直撞地進了鬧市,沿街小販紛紛避讓,謝元嘉的女衛投鼠忌器,不敢輕易殺馬。

那人在她耳邊喝道:“這馬發了狂,殿下,一會子我抱著您跳。”

謝元嘉感到這聲音有些熟悉,但是她一時間沒想起來他是誰,就在她頭腦發暈之時,那人將她擁在懷裏,翻身滾下了馬背。

這人身形很高,死死將她護在懷裏,滾下來時,她甚至沒甚麽感覺,只聽得他在頭頂悶哼一聲。

一霎時她想起了什麽。

想起那年她爬上大相國寺的銀杏樹上掏鳥蛋,不慎跌落時,也是被這個懷抱穩穩接住。

他松開了禁錮她的手,謝元嘉回頭看去,記憶中的臉龐與眼前人相重合,依然劍眉星目。但長高了,久經邊關風沙,臉黑了,身子健壯了,寬肩厚背,一身甲胄,十分威嚴。

她不確定地喚出他的名字:“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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