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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化險為夷 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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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075 化險為夷 科舉。

裴鴻儒聞聽祠堂被砸, 兒子兒媳雙雙不見的消息,驚怒交加,手中的茶盞“啪”地摔得粉碎。

他強壓著滔天怒火, 立刻喚來心腹侍衛長,厲聲下令:“速帶一隊精騎,往將軍府方向追。務必在他們踏入嚴家大門之前, 將人給我截回來!”

侍衛長領命, 卻遲疑一瞬,低聲問道:“相爺,若三爺和三奶奶腳程快,已進了嚴府,又當如何?”

裴鴻儒臉色鐵青, 眉頭擰成了死結, 沈默片刻, 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若真讓他們進了嚴家, 那便不必再追,立刻撤回!”

他深吸一口氣, 語氣帶著幾分不甘, 卻又無比清醒的權衡:“嚴鐵山剛剛凱旋,聖眷正隆, 風頭無兩。在他府門前動武要人,無異於授人以柄,自取其辱!此事容後再議。”

在絕對的軍功和帝心面前, 即便是他這位宰相,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是,屬下明白。”侍衛長心領神會,立刻點齊一隊精幹護衛, 翻身上馬,朝著將軍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中,馬蹄聲急促如擂鼓。

裴府侍衛們一路策馬狂奔,目光銳利地掃過街道兩旁,卻始終未見那對逃亡夫妻的身影。一直追到威嚴赫赫的將軍府門前,眾人才勒緊韁繩,馬蹄揚起,發出一陣嘶鳴。

只見將軍府那對威武的石獅旁,小夫妻二人好整以暇地並肩而立,竟似專程在此等候一般。

嚴令蘅甚至還好心情地擡手,沖著為首的侍衛長揮了揮,臉上笑容明媚,宛如夜間盛放的優曇,帶著幾分戲謔的挑釁。

裴知鶴亦從容不迫,對著來人方向遙遙一揖,風度翩翩,卻更襯得追兵們氣勢洶洶的架勢有些滑稽可笑。

這看似輕松的招呼,卻比任何嚴詞斥責,更讓侍衛長感到難堪和無力。他僵坐馬上,進退維谷。

未等他做出反應,夫妻二人已相視一笑,轉身邁上了將軍府高高的臺階,步履從容地離開。

而就在那洞開的朱漆大門內,一個魁梧如山的身影,正大馬金刀地立於燈影之下,正是剛班師回朝、煞氣未消的嚴老將軍——嚴鐵山!

他虎目圓睜,冷冷地掃過門前這一隊裴府侍衛,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威懾。

那一聲冷哼,仿佛帶著沙場的血腥氣,震得眾侍衛心頭一顫,竟無一人敢與之對視,更無人敢上前半步。

侍衛長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對身影消失在門內,隨後,將軍府沈重的大門在他面前“哐當”一聲,重重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他僵在原地,臉上青紅交錯,最終只能咬牙揮手,帶著滿腹的憋屈與無奈,悻悻然調轉馬頭,回去覆命。

嚴府門內,是安然無恙的夫妻倆;門外,是宰相府鎩羽而歸、徒勞無功的侍衛。這一夜的交鋒,高下立判。

裴府祠堂被砸,嚴令蘅夫妻倆在嚴家庇護下,安然無恙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相府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與這驚天動地的事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府內一種近乎詭異的寂靜。

原本最可能借此發難,大興問罪之師的老太爺和老夫人,已於前一日被送出府,遠赴京郊別院靜養,音訊難通。

大房的主母陳嵐及兩位兒媳,本就是此次風波的同盟,自然三緘其口,甚至隱隱覺得快意。二房廖氏更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絕不摻和這灘渾水。

獨留丞相裴鴻儒一人,在空蕩肅穆的書房內,對著滿架詩書,胸中怒火翻騰,卻尋不到半個可以宣洩或商議的對象。

他真切地體會到何為“孤家寡人”的滋味。

與此同時,深宮之中。

康樂公主禁足的宮殿內,氣氛陰郁得能擰出水來。

一名心腹宮女正小心翼翼地稟報著,宮外西北軍隊凱旋慶典的盛況,描述著嚴家父子受到的豐厚封賞,以及總籌辦嚴令蘅如何風頭無兩,博得帝後連連誇讚。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在康樂公主的心上。她原本精致姣好的面容,因嫉妒和怨恨而扭曲,一雙美目赤紅如血,幾乎要滴出血來。

“這些風光、讚譽、功勞……本該有本宮一份!”她死死攥著拳,貝齒咬住下唇,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祈天舞是本宮的主意,整個慶典的章程,本宮也耗費了無數心血。憑什麽,憑什麽她嚴令蘅獨占鰲頭,而本宮卻要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被困在這四方天地裏?”

她猛地抓住宮女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肉裏,厲聲道:“去,去找六哥,叫他想辦法!我一定要讓那個賤人付出代價,讓她生不如死!”

宮女忍痛,低聲道:“公主息怒,安王殿下方才設法遞了話進來,說嚴氏如今聖眷正濃,又有嚴家軍功傍身,此刻動她,恐難奏效,反而容易引火燒身。殿下請您稍安勿躁,從長計議。”

“稍安勿躁?本宮等不了!”康樂公主一把掃落案幾上的茶具,瓷器碎裂聲刺耳驚心,“動不了嚴令蘅,就去動裴知鶴。動不了他們夫妻,就去動他們身後的嚴家和裴家!嚴鐵山立了軍功又如何?裴鴻儒是丞相又怎樣?他們難道就是白玉無瑕、毫無錯處的聖人嗎?”

她眼中閃爍著瘋狂而陰冷的光芒,如同暗處窺伺的毒蛇:“去找他們的錯處,找他們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的證據。若是沒有,那就給他們編造一個謀逆的大罪。裴相與邊將勾結,這可是父皇最忌憚的事。我就不信,他們兩家真是鐵板一塊,毫無縫隙。只要肯下功夫,總能找到突破口,或者編出突破口,本宮要他們死!”

此時的康樂公主,已被仇恨徹底吞噬了理智,一心只想將敵人拖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

慶典的喧囂與榮光猶在耳畔,望京城卻仿佛一夕之間沈寂下來。然而這平靜的水面之下,暗流洶湧,恰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一月後的深夜,西北軍八百裏加急的奏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望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西北督軍慰民的大皇子肅王,在軍中遭人行刺,身受重傷,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皇帝聞訊,勃然大怒,當即下旨,命大理寺徹查,並派欽差火速前往西北軍中搜證。然而,欽差調查帶回的證據,卻如同精心編織的羅網,環環相扣地指向了,剛剛立下赫赫戰功、正沐浴在封賞榮光中的嚴家父子。

緊接著,各種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迅速蔓延。

有“知情人”透露,之前嚴家父子在西北與鬼方血戰時,大皇子曾欲插手軍務,卻被嚴鐵山以“軍中事務,總帥統領,督軍不宜幹預”為由嚴詞拒絕,雙方在帥帳內發生激烈爭執,不歡而散,大皇子離去時面色鐵青,怒斥之聲帳外可聞。

如今大皇子遇刺,嚴家父子自然成了最有動機的嫌犯。

將軍府書房內,燈火通明,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嚴鐵山端坐主位,這位在沙場上,對著千軍萬馬也面不改色的老將,此刻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嚴令蘅夫妻和□□他人皆在座。

“有人在背後布局,這是針對我嚴家的死局。”嚴鐵山聲音沙啞,卻帶著冰冷的銳利。

“一日接著一日的罪證,一波兇過一波的流言,這是要將我嚴家置於死地!”他目光掃過在場的兒女,“陛下正在盛怒之中,若有人再不斷煽風點火,案情上訴無門,需做最壞的打算。只怕抄家流放,亦非不可能。”

此言一出,屋內空氣幾乎凝固。嚴家兄弟倆皆拳頭緊握,面露憤懣,卻強忍不語。

嚴鐵山目光轉向兩個兒媳,語氣帶著幾分惆悵:“兩位兒媳,你們立刻收拾一下,帶上孩子們,先回各自娘家暫避。能躲一時是一時,無論如何,先保住孩子們。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也莫要牽連娘家,聽任發配吧。”

兩位兒媳聞言,俱是臉色一白。

大兒媳葉蓁率先開口,語氣堅定:“公爹,萬萬不可。此時我們若離府回娘家,豈非更落人口實,讓人以為我們嚴家心虛?我這就修書給家父和兄長,請他們務必在朝中周旋,為嚴家陳情辯白!”

二兒媳孫茹也立刻附和:“是啊,嚴家蒙此奇冤,我們豈能獨自偷安?孫家雖不才,也定當竭盡全力,助嚴家渡過此劫!”

嚴鐵山看著兩個深明大義的兒媳,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隨即搖頭,語氣更加沈重:“糊塗!此刻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將軍府,你們此時回娘家求助,動作太大,落在有心人眼裏,便是結黨營私、串聯朝臣的鐵證。陛下若疑心我嚴家勾結外臣、圖謀不軌,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一動不如一靜,此時,絕不能授人以柄!”

這時,一直沈默思索的嚴令蘅擡起了頭,輕聲道:“爹,或許我可以回相府一趟。不用直接求公爹插手,但至少能探聽些消息,知曉如今朝中風向究竟如何。”

裴知鶴也立刻表示:“岳丈大人,父親一向分得清輕重緩急,我們回去之後,不會遭到什麽為難,他自會傳消息的。”

雖然朝中文武對立,但若是嚴鐵山倒臺了,朝中必然動蕩不安,裴相絕對不希望看到這點。

嚴鐵山聞言,眉頭緊緊鎖起,沈默了良久,方才重重嘆了口氣,目光覆雜地看向兩人:“阿蘅,你與知鶴當初離府,雖事出有因,終究是拂了裴相顏面。此刻回去,怕是難免要看人臉色。裴相他身處那個位置,顧慮更多。”

他頓了頓,終是決然道:“不過,你們回去是對的。將軍府已成漩渦之眼,你們離開這是非之地,回相府關起門來過安生日子,便是最好。打探消息之事,不必再提,更莫要再插手將軍府任何事,切記!”

夫妻倆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沈重。嚴鐵山此言,已是做了最壞的預判,要為他們留一條後路。

夜色深沈,將軍府的命運,仿佛風中殘燭,搖曳不定。

***

夫妻二人回到相府,裴鴻儒對他們不聞不問,仿佛不存在一般。二人心知,這並非風平浪靜,而是暴風雨前的壓抑。

裴相此刻定然因朝局巨變而焦頭爛額,無暇他顧,但之前的“祠堂風波”絕不會就此揭過。

商議之後,二人收拾齊整,一同前往書房求見。

書房內,裴鴻儒正伏案疾書,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沈郁與疲憊。見他們進來,他只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低下頭去,並未理會。

裴知鶴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緩和的意味:“父親,日前是兒子與令蘅行事沖動,惹您動怒,特來請罪。”

嚴令蘅也適時接口,態度顯得格外誠懇:“公爹息怒。千錯萬錯,都是兒媳的錯。若公爹仍不解氣,兒媳願再去祠堂跪上兩個時辰,不,跪上兩天兩夜,靜思己過,直到公爹消氣為止。”

“跪祠堂?”裴鴻儒猛地擱筆,墨汁濺上奏折,“你是嫌列祖列宗清凈得太久了?”

他想起之前祠堂的一片狼藉,額角青筋暴起,冷眼掃過來,“上回就差點把祠堂拆了,這次又打算如何靜思己過?掀了裴家祖墳?”

見他終於開口,雖帶著怒氣,卻總算打破了僵局。

裴鴻儒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罷了,起來吧。眼下局勢紛亂,也沒空與你們計較這些瑣事。”

他目光掃過二人,壓低了聲音:“嚴家此事,背後水深得很。文官集團,雖不全然聽令於我,但基本動向還是清楚的,絕無人做出這等構陷手握重兵的邊將之事。武將集團更不可能,此舉無異於刨自己的根!”

“放眼朝野,有這般手筆,還敢行此險招,並能將證據做得如此縝密,流言散播得如此迅猛的。哼,除了東宮,以及那幾位手握實權、對儲位有心的皇子,還能有誰?”

他雖未明指太子,但話中之意,已昭然若揭。大皇子遇刺,最大的受益者是誰,太子首當其沖被懷疑。即便不是太子,也必然是擁有角逐儲位實力的皇子所為。

走出書房,夜風清冷,夫妻二人的心情卻比來時更加沈重。

裴知鶴低聲道:“涉及奪嫡,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絕無轉圜餘地。嚴家此次,恐怕真如岳父所料,兇多吉少。”

嚴令蘅沈默片刻,眼中卻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她忽然停下腳步。

“未必沒有轉機。”

“哦?你有何計?”裴知鶴忙問。

“想要將嚴家從此事中徹底摘幹凈,難如登天。但若想轉移所有人的註意力,暫時擱置此事,倒有一個法子。”嚴令蘅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冰冷的決然。

“什麽法子?”

“發生一件更大、更駭人聽聞、更能觸動陛下神經和皇室顏面的事情。”嚴令蘅目光幽深,“讓所有人的目光,不得不從西北軍案上移開。”

“更大的事情?願聞其詳。”男人蹙眉,他一時之間想不到。

“如果有位皇子被爆出有斷袖之癖,且就喜歡那些等待考取功名的書生才子,大家自然就顧不上關註別的了。”她勾起了唇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來。

裴知鶴渾身一震,猛地扭頭看向她,眼中情緒覆雜,既緊張又有幾分興奮。這顯然是想以此攪渾水,直接將矛頭引向這位皇子,從而為嚴家爭取喘息之機,禍水東引!

這計策,大膽又兇險,但相當刺激!

***

就在望京城的氣氛因大皇子遇刺案,而緊繃欲裂時,另一股詭異而香艷的暗流,卻悄然在市井巷陌間滋生、蔓延,並以驚人的速度傳遍大街小巷。

起初只是茶樓酒肆裏的竊竊私語,說是有位貴人皇子,不愛紅妝愛書生,且有特殊癖好,常以“紅蓮居士”之名在外獵艷,許諾“共登極樂”便可保仕途通達。

這香艷離奇的傳聞,比起邊疆軍報和朝堂陰謀,顯然更對市井百姓的胃口。不過數日,流言便如野火燎原,被添油加醋,描繪得活色生香。

更有“有心人”適時翻出舊賬,幾月前的光天化日之下,兩名僅著透明紗衣、昏迷不醒的書生,被棄於鬧市的懸案,也被重新提起。

當時官府未能查清,如今卻有人信誓旦旦指認,當時把書生從客棧樓上拋下了的侍衛,正是安王府的。

這下更是坐實了流言,六皇子安王,這位溫文儒雅且隱忍低調的皇子,瞬間被推至風口浪尖。

安王府內,趙晏氣得砸了最心愛的端硯。

他厲聲下令徹查流言源頭並全力彈壓,可手下人卻面露難色。這等涉及皇室隱私的桃色緋聞,越是禁止,傳得越是兇猛。

如今街頭巷尾,連說書先生都編出了“安王情深,男寵誤國”的新段子,引得滿堂喝彩。

正當安王焦頭爛額之際,安王妃遣了貼身嬤嬤來傳話,話裏話外帶著壓抑的怨氣和一絲虛假的寬容。

“王妃讓奴婢稟告王爺,說王爺若真有此好,也不是什麽天大的過錯,關起門來自家知曉便罷了。萬不可傳到外頭,惹人非議,讓王府上下都跟著蒙羞,世子也擡不起頭來……”

安王聽得幾乎吐血,這種“體貼”簡直比指責更讓他難堪!

他正要發作,恰在此時,康樂公主又派了心腹宮女前來。

那宮女跪在地上,急聲道:“安王殿下,公主在宮中度日如年,讓奴婢再來問詢,何時才能設法救她出來?公主說,再待下去,她怕是要瘋了!”

接連的壞消息和這不識時務的催促,如同火上澆油,瞬間點燃了安王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憋屈。

他再也維持不住平日溫文爾雅的風度,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摔得粉碎,面目猙獰地低吼道:“滾,讓她給本王安分待在宮裏。都這種時候了,還來添什麽亂!”

他胸口劇烈起伏,想起自己如今的狼狽處境,更是將一股邪火遷怒到了康樂公主頭上,厲聲道:“若不是她當初非要爭那口氣,逼著本王盡快除掉嚴家,本王何至於倉促行事,動用埋在西北軍中的暗棋。結果呢,老大沒死透,反倒打草驚蛇,本王苦心經營數年才安插進去的人手,因此一事也折損殆盡,以後再想插手西北軍務,簡直比登天還難!”

“如今倒好,偷雞不成蝕把米,嚴家沒扳倒,這莫名其妙的汙水倒先潑到本王頭上了!”

他越想越氣,額角青筋暴起。

刺殺大皇子一事,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將嫌疑引向與老大有舊怨的嚴家,還扯上了太子黨,一石三鳥。豈料人算不如天算,竟憑空冒出這該死的流言,陰差陽錯地纏上了他。

這斷袖風波已足以讓他在父皇和朝臣面前形象盡毀,之前苦心經營的賢名毀於一旦,與皇位離得更遠了。

安王被流言纏得焦頭爛額,自顧不暇,朝中針對嚴家的彈劾之風,竟也跟著悄然減弱。這詭異的平靜,讓密切關註局勢的夫妻倆,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

“本想只是拋出一個桃色傳聞轉移視線,攪渾這潭水,”嚴令蘅蹙眉沈吟,“沒料到,這胡亂一指,倒像是歪打正著,戳中了某些人的痛處。安王此番反應過度,偃旗息鼓得如此之快,反倒惹人生疑。”

裴知鶴頷首,眼中閃過思慮之色:“阿蘅所言極是。此前調查大皇子遇刺一案,所有線索皆被人精心引導指向岳父,我們如同陷入迷陣,被動非常。如今這無心插柳之舉,或許真為查明真相撕開了一道口子。此事,當盡快告知岳父,讓他暗中查探,安王在西北軍中,是否真有我們不知的布局。”

嚴令蘅眼中一亮:“不錯,我即刻修書送回將軍府。真是應了那句老話,禍兮福之所倚。”

裴知鶴看著妻子瞬間煥發的神采,不由輕笑,握住她的手:“若非夫人這小福星靈機一動,隨便找了個冤大頭,我們又豈能在這死局中窺見一線生機?”

“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果然,在這番暗中追查與局勢微妙變化下,加之嚴家父子自身清白與舊部力保,嚴家最終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場滔天風波。

而更令人慶幸的轉機也隨之而來,西北傳來捷報,重傷昏迷的大皇子,竟奇跡般地蘇醒了過來。

他醒後不久,便不顧傷勢,強撐病體,親自口述奏章,以八百裏加急送至禦前,明確陳述遇刺之事與嚴家父子毫無幹系,並直言“兇手另有所圖,欲嫁禍忠良”。

無論大皇子是出於公心,還是為了拉攏武將勢力,或是為了打壓太子黨,他這份奏章,無疑成了為嚴家洗刷冤屈的最有力證據。

得知嚴家轉危為安,夫妻倆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徹底落下。

是夜,月朗星稀,二人在院中漫步,劫後餘生的慶幸漸漸沈澱為對未來的思量。

“京中這潭水是越來越深了。”嚴令蘅望著皇城方向閃爍的燈火,輕聲道,“經此一役,奪嫡之爭已擺上臺面,日後只怕風波更劇。眼看冬日已至,離明年春闈不遠,夫君還需靜心備考。”

裴知鶴攬住她的肩,深有同感:“是啊,樹欲靜而風不止,留在這漩渦中心,難免被卷入是非。不如我們尋個由頭,依舊回京郊莊子上去。那裏清靜,既便於我閉門讀書,也免得你再為這些紛擾勞心費神。”

嚴令蘅聞言,莞爾一笑,靠在他肩上:“正合我意。莊子雖簡樸,卻自在。沒有這些勾心鬥角,只有我們二人,賞雪、圍爐、讀書、寫字……過我們的清靜日子,等著明年春天,你金榜題名。”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心中已有了決斷。與其在這權力場中擔驚受怕,不如暫避鋒芒,回歸田園,守護屬於他們的一方寧靜。至於京城的風雲變幻,且由它去罷。

二人說到做到,將一應行李物品打點妥當,又分別向兩府長輩們鄭重辭行後,便乘坐馬車,離開了喧囂的望京城,回到了京郊的田莊。

時值寒冬,萬物蕭瑟,莊子裏卻別有一番趣味。兩人非但不覺冷清無趣,反而自得其樂,將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嚴令蘅裹著銀狐鬥篷蹲在冰窟旁,看裴知鶴將釣線垂入寒水,忽見浮標微沈,急聲道:“快提竿!”

裴知鶴手腕輕抖,一尾肥鯉魚破冰而出,在雪地上撲騰。

他拎起魚笑道:“今晚給阿蘅煨魚湯暖身。”

嚴令蘅順手團個雪球擲過去,正砸在他肩頭,二人笑作一團。

這些時日,他們晨起便踏雪尋梅,采回紅梅插瓶;午後在書房一個讀書一個看話本,青火爐裏煨著的栗子劈啪作響;待到暮色四合,竟將庭院積雪壓實成冰場,執手滑冰時鬥篷翻飛,驚得枝頭雀鳥撲棱棱飛走。

文武之趣,動靜皆宜,日子快活似神仙。

年關將至時兩人才回相府,馬車剛停穩,便見門房小廝喜氣洋洋地喊:“三爺三奶奶回來啦!”

穿過影壁,但見廊下早已掛滿琉璃燈,趙蘭溪拉著璇姐兒迎上來,李玉嬌忙遞過手爐。

恰好撞見了下值的裴鴻儒,老頭兒還沖他們點頭打招呼。或許是遠香近臭,裴相都變得順眼了幾分。

最令人意外的是老太爺老夫人,或許是因為遠離了京中紛擾,兩人身上那股咄咄逼人、事事要插手的勁兒也淡了許多,雖則對二房依舊有幾分偏心,但無傷大雅。

全家團聚一堂,倒也顯得和樂融融。

年後,隨著元宵燈落,熱鬧散盡,各人又有了各人的前程和去處。

***

春闈之日,天尚未大亮,裴府內已是燈火通明,人影幢幢。

陳嵐親自帶著幾個心細如發的丫鬟,將考試入場要帶的一應物品,再次仔細清點查驗了一遍,生怕有絲毫疏漏。

“筆墨都是備的雙份,以防萬一。銀霜炭也包好了,號舍裏冷,千萬記得用。參片放在這個小瓷瓶裏,若是精神不濟便含一片……”陳嵐一邊檢查,一邊不厭其煩地細細叮囑,眉宇間既有驕傲,更有難以掩飾的擔憂。

今日裴家可謂是傾巢而出,齊聚一堂為裴知鶴送考。

就連嚴鐵山這個岳父,也趕了過來,還特地換上了一身簇新的藏藍錦袍。

他見女婿器宇軒昂的模樣,眼中閃過激賞之色,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今日可就看你的了。當初我可是在你老子面前拍了胸脯,保證給他老裴家再掙個狀元回來,湊個‘一門四狀元’的千古佳話,他才點頭讓你下場。你小子可得爭氣,千萬別讓我丟了這張老臉!”

裴知鶴感受到肩頭沈甸甸的分量,心知這不僅是期許,更是一份沈甸甸的承諾。

他神色一肅,躬身恭敬應道:“岳父大人放心,小婿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厚望!”

一番熱鬧的叮囑過後,眾人十分默契,將最後的時間留給了小夫妻倆。

兩人相偕走到廊下,晨光熹微,映照在彼此眼中。四目相對,千言萬語早已在平日裏的相互砥礪、深夜伴讀中說了千遍萬遍,此刻竟一時無言,空氣中流淌著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

最終還是嚴令蘅先打破了沈默,她唇角輕揚,聲音溫和而堅定:“別緊張,平常心應對便是。我就在外面,等你出來。”

裴知鶴重重地一點頭,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指尖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和決心。隨即,他利落地轉身,提起考籃,步履沈穩地向著貢院大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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