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067 一石三鳥 謀略。

關燈
第67章 067 一石三鳥 謀略。

暮色漸沈, 嚴令蘅剛回到相府,便有丫鬟來報,說相爺在書房等候。

她整了整衣袖, 緩步走向書房,推門便見裴鴻儒面色沈肅,眉頭緊鎖, 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

嚴令蘅依禮福身:“兒媳見過公爹。”

裴鴻儒正襟危坐於紫檀木大案之後, 手持狼毫,在一份公文上奮筆疾書,仿佛全然未察覺她的到來。

她心中冷笑,這般故作姿態的下馬威,她見得多了, 索性徑自走到一旁的太師椅前, 安然落座, 悠悠開口:“公爹, 婆母與知鶴皆不在此,此刻書房之內, 唯你我二人。有些話, 還是速速言明為好,免得耽擱久了, 明日府中傳出什麽‘翁媳獨處,夜深難解’的閑言碎語,毀了兒媳的清譽。”

裴鴻儒筆鋒一頓, 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瞪向她,氣得幾乎笑出來:“荒唐,滿口胡言!誰會信你的鬼話?”

“是嗎?”嚴令蘅眨了眨眼, 語氣天真又帶著幾分狡黠,“若兒媳此刻拔了發釵,散了青絲,再扯亂衣衫,沖出書房哭訴公爹意圖不軌。您覺得,這滿府上下,乃至朝堂同僚,哪個不信?”

裴鴻儒被她這番言語驚得瞠目結舌,一時語塞,指著她“你”了半天,才憤然道:“你、你果真是嚴鐵山教出來的好女兒,如此不知禮數,言行粗鄙!”

嚴令蘅聞言,眉頭微挑。呵,這糟老頭子不僅不示弱,還敢罵到她親爹頭上,看樣子是急缺她的雷霆手段。

她當即擡手至鬢邊,“唰”地一下便抽下了一支珠釵,青絲應聲滑落幾縷,同時另一只手已利落地解開了領口第一顆盤扣,動作利索,沒有絲毫猶豫。

“既然公爹都已認定兒媳粗鄙無狀,”她邊解邊道,聲音冷冽,“若不做實了這罪名,豈非辜負了公爹的期許?沒想到公爹心底,竟是盼著我這般‘沒規矩’的。”

裴鴻儒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眼見著她指尖已探向第二顆扣子,嚇得魂飛魄散,當即頭皮發麻,“霍”地站起身,踉蹌地就要往門口逃。

“站住。”嚴令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你若此刻踏出書房一步,我便立刻喊人。到時人贓並獲,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裴鴻儒的腳步生生釘在原地,背對著她,寬闊的肩膀因憤怒和驚懼微微發抖。

燭光搖曳,映著他瞬間蒼白的側臉,與嚴令蘅鎮定自若,甚至帶著一絲嘲弄的神情,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

裴鴻儒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鐵青著臉,重重坐回椅中,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般掃射而來。

嚴令蘅毫無懼色,坦然回視。

她心中雪亮,這番自汙的威脅,在裴鴻儒一手掌控的相府裏,未必真能掀起大風浪。

此舉不過是為了展現她的決心,要的就是裴鴻儒的害怕,怕她這種不按常理,甚至不惜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的瘋魔勁兒。

一世清名的裴相,可賭不起這個“萬一”。

“公爹現在可看見兒媳了?”她唇角微揚,擡手將垂落的發絲攏至耳後,姿態閑適地詢問道:“有何指教,但說無妨。”

裴鴻儒的手指因憤怒而微微顫抖,他不過是想晾她一晾,稍作懲戒,豈料這三兒媳竟像點了火的炮仗,直接掀桌,使出如此狠絕的招數。

“指教?”他冷笑一聲,強壓怒火,“前日你弄出的那場‘鶼鰈情深’好戲,鬧得滿城風雨。如今同僚見面便打趣本相‘老來俏’,朝廷重威掃地。裴家清流門風,豈容如此兒戲!”

嚴令蘅心底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這老頭兒,竟還揪著這事不放。

“公爹此言,未免誇大其辭了。兒媳今日剛從宮中回來,還特地問過皇後娘娘。娘娘親口說,雖有幾人不長眼上了折子,但陛下與她皆認為公爹此舉,乃是重情義的表率,不僅將折子壓下了,還讚公爹是臣工典範呢。”

她向前傾身,眼中閃著無辜的光:“兒媳愚見,此事非但無損您的清譽,反讓帝後與百姓都看到了您鐵腕之下亦有柔情,乃是錦上添花的美事一樁。怎麽到了您這裏,反倒成了罪過?說句不中聽的——”

她拖長語調,一字一句道,“公爹這般,未免有些不識好歹了。”

“你!”裴鴻儒猛地拍案而起,額角青筋暴跳,卻在對上她毫不退讓的目光時,生生將怒斥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兒媳的難纏,遠超預期。

嚴令蘅根本不給他反駁的機會,徑自開始總結陳詞:“連璇姐兒那般年紀都懂得‘宰相肚裏能撐船’的道理。公爹您身為當朝宰輔,總不好讓這句老話蒙塵。區區小事,何須特意喚兒媳來訓誡?”

“您日理萬機,兒媳近來也奉了娘娘懿旨,有要務在身,實在不必為此等已了之事浪費時間。”她的語氣透著幾分漫不經心。

正當書房內氣氛凝滯時,門外傳來小廝的通傳聲:“三爺到——”

裴鴻儒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不自然的窘迫,他瞪向嚴令蘅,卻見她已好整以暇地擡手,不慌不忙地系著領口最上端的那顆盤扣,動作相當從容。

裴知鶴應聲而入,邁過門檻的剎那,目光敏銳地掃過室內。

妻子立在房中,指尖還停留在頸間扣子上,發髻雖整,但一縷青絲不馴地垂落頰側。

而他的親爹則端坐案後,手持毛筆,似在奮筆疾書,可那筆尖懸在紙上半晌未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滯與尷尬。

原本他打算來解圍的,可眼前這景象,與他預想中的任何談話場景都相去甚遠,一時之間竟是進退兩難。

嚴令蘅一見他,臉上瞬間揚起明媚的笑意,仿佛方才書房內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你來了正好,走吧,我餓了,我們回去用膳。”她說著,便自然地走上前,伸手挽住了男人的胳膊。

裴知鶴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卻並未多問,只是一同離開了書房。

直至走出院門,確認四周再無閑雜耳目,他才放緩腳步,低聲問道:“方才在書房是怎麽回事?爹喚你過去,不是要訓話麽?”

嚴令蘅側頭看他,唇角一勾,帶著點小得意:“是訓誡來著,可惜沒訓成。”

她眼波流轉,“我略施小計,就把相爺嚇退了。”

“哦?”裴知鶴挑眉,眼底浮起真切的好奇,“願聞其詳。下回他若再尋我麻煩,也好照葫蘆畫瓢。”

嚴令蘅被他這話逗得“噗嗤”笑出聲來,搖頭道:“你?恐怕不行。你這般講道理守規矩的謙謙君子,可學不來我這套,嚇不住他的。”

裴知鶴狐疑地盯著她看了片刻,視線最終落在她耳畔那縷不聽話的青絲上,沈默一瞬,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地試探:“你不會是拔了發釵抵在脖子上,以死相逼吧?”

“哪能啊,”嚴令蘅立刻否認,隨即狡黠一笑,壓低了聲音,“相爺可不怕死人,但他怕名聲有汙啊。”

裴知鶴是何等聰明之人,話已至此,結合她方才略顯淩亂的儀容,心中瞬間明了。

他怔了片刻,終是無奈地搖頭失笑,伸手替她將那縷碎發輕柔地別到耳後。

“夫人真不愧是將門虎女,這‘舍得一身剮’的魄力,連當朝宰相都不得不退讓三分。為夫佩服。”他忍不住感慨道。

晚膳時分,裴府一大家子又齊聚一堂,自從二房回來之後,老爺子和老夫人就喜歡辦家宴,隔三差五就要團團圍坐在一起。

席間,裴知希手中捧著一只釉色清潤的白瓷杯,杯身繪著精致的楓葉圖案,在燈下透光看去,雅致非常。

她故意將杯子在璇姐兒眼前晃了晃,語氣帶著幾分炫耀:“瞧見沒,這品相,這畫工,喝水才叫風雅。不像有些杯子,名貴是名貴,卻透著一股子俗氣。”

璇姐兒氣得腮幫子鼓鼓的,不服氣道:“我的白玉杯才不俗呢,最好看了!”

裴知希輕笑一聲,帶著些許優越感:“品茶一事,最是風雅。古人雲:‘邢窯白瓷色勝雪,越窯青瓷翠如春。’這好茶,自然需得上好的瓷器來配,方能相得益彰。譬如我手中這瓷杯,薄如紙,聲如磬,方不辜負茶香。”

她眼波一轉,帶著幾分挑釁地道:“卻不知你的白玉杯,有什麽品茶的詩句典故麽?”

璇姐兒哪裏知道什麽詩詞典故,小臉憋得通紅,立刻求助身邊的明哥兒:“哥哥,她說的是真的嗎?喝茶定要用瓷杯嗎?你讀書多,快告訴她!”

明哥兒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茶經》有載,瓷器確利於發茶香,但你杯中是水,並非茶湯,倒也不必拘泥。”

“我喝的就是茶呀,瓷杯就是比白玉杯雅。”裴知希立刻接口,得意地瞥了璇姐兒一眼。

璇姐兒見哥哥的話也沒能完全駁倒對方,頓時覺得自己輸了陣仗,又急又委屈,視線轉了一圈,最終落到了嚴令蘅身上,頓時充滿了希望的光芒。

“三嬸,你幫幫我,好不好?”

嚴令蘅莞爾一笑,當即就挺身而出:“白玉杯怎會俗?須知這世間最雅致的事物,往往與玉相關。尤其是咱們這樣的清流門第,為子弟取名最喜用玉字,寓意品德如玉般溫潤高潔。”

她眼波掃過對面沈默用飯的裴知瑾,“譬如四弟的的‘瑾’字,便是美玉之意。”

璇姐兒頓時眼睛發亮,沖著裴知希驕傲地昂頭:“聽見沒,連四叔的名字都是玉,證明我的白玉杯就是比你的雅!”

裴知希頓時語塞,嚴令蘅如果用其他借口,她還能強行辯駁,可涉及到自己親哥裴知瑾,她根本說不出詆毀的話來。

廖氏見狀忙打圓場:“杯器本是各花入各眼。”

“好了好了,不過是個喝水的器皿,也值得你們姑侄倆爭個高下?”老夫人看見裴知希眼眶通紅,頓時有些心疼。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嬤嬤:“去,把我那套‘十二花神杯’取來。”

不一會兒,嬤嬤便捧著一個錦盒回來。

打開一看,裏面竟是十二只材質、釉色、造型各異的精美小杯,有青瓷、有琉璃、有瑪瑙、有鎏金等,對應十二月花神,只只巧奪天工,流光溢彩,頓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夫人拉過裴知希的手,慈愛地拍著:“好孩子,你隨你父親在外任職,這幾年都不在祖母身邊,怕是受了不少委屈,不像大房的哥哥姐姐們常在跟前。既然你喜歡這些杯盞,祖母就把這套‘十二花神杯’賞給你,一歲一杯,正好十二只,往後喝水品茶、用些甜湯,隨你高興換著用。”

裴知希驚喜地撫過杯身,當即讓丫鬟斟滿十二種花茶,挨個品味把玩,再也顧不上與璇姐兒鬥氣。

璇姐兒撇了撇嘴,頓時覺得杯中的水不甜了,也不再寶貝地捧著了。

嚴令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忍不住挑眉輕笑。心底暗忖:二房回來,果然攪亂了相府表面的平靜,往後估計得更熱鬧。

***

午後的日光正好,裴府的馬車停在兩尊石獅子中間,嚴令蘅從車上下來,擡頭看到巍峨的朱漆大門,匾額上“康樂公主府”五個鎏金大字熠熠生輝,威儀逼人。

花廳內,熏香裊裊,暖如春日。她隨著引路宮女踏入廳門時,唇邊還帶著得體的淺笑,可當看清廳內情形,那笑意便微微凝住了。

只見廳中並非只有康樂公主一人,而是坐了七八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女子,正低聲說笑,珠翠生光。

其中一人甚是眼熟,正是之前因為和嚴令蘅起了沖突,之後被蘇家禁足的蘇芷晴,沒想到今日竟然也出現在這裏。

蘇芷晴見她進來,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垂下頭,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嚴令蘅不動聲色的行禮,今日是她和康樂公主約好,一起商議慶祝宴的日子,原本以為只有她兩人,可如今廳內聚集了如此多的千金貴女,只怕來者不善。

康樂公主一身素雅宮裝,唯有鬢邊一枚東珠簪子流光溢彩,見她到來,便含笑招手。

“嘉寧縣主來了,快請坐。本宮想著,凱旋慶典乃舉國盛事,單憑你我二人籌劃,恐有力所不逮之處。正巧今日約了幾位姑娘過來喝茶,都是京中素有才名的,便想著請她們一同參詳,集思廣益,也好將慶典辦得更加圓滿。”

她語速不快,聲音溫軟,卻字字如綿裏藏針。

“一來為你分憂,二來也叫大家有個歷練的機會,若是辦得風光,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咱們姐妹臉上都有光,豈不是兩全其美?”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底下坐著的貴女們,個個眼含期待,尤其是那蘇芷晴,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得意。

嚴令蘅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已冷笑連連。好一個慷他人之慨的康樂公主!

康樂公主此舉,既顯得她大度,奪得美名,又能暗中掣肘,分走主導之權,還能讓這一幹貴女承她的情,真是一石三鳥,狠辣至極。

唯一吃虧的便只有她嚴令蘅了。

答應,便是將自己置於被動,任由旁人插手,功勞被攤薄不說,日後行事必處處受制;不答應,便是當場拂了公主顏面,得罪這一屋子有頭有臉的貴女,立時就要被扣上“心胸狹窄”、“獨占功勞”的惡名。

這一招,當真是給她挖了個深不見底的火坑,進退皆是險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