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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 夫妻對壘 講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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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052 夫妻對壘 講歪理。

一股裹挾著血腥氣的陰毒流言, 如同悄無聲息的瘟疫,驟然在望京的大街小巷蔓延開來。其內容之駭人聽聞,足以讓眾人脊背發涼。

“聽說了嗎?咱們朝裏出了內鬼, 還是天家貴胄,真正的龍子鳳孫。”

茶樓裏,一個幹瘦男子壓著嗓子, 眼珠滴溜溜轉著, 引得周圍茶客紛紛湊近。

“鬼方蠻子為啥能像長了眼睛似的,專挑咱們防守最弱的地方打?就是因為有人把邊關的布防圖,親手遞到了蠻酋的案頭上!”

菜市口,一個賣菜老嫗一邊撿著爛葉,一邊跟鄰攤嘀咕:“怪不得呢, 我說怎麽嚴老將軍這般年紀還要披掛上陣, 原來是咱皇帝家裏頭先爛了。”

深宅大院的門房小廝交接班時, 也交頭接耳:“老爺們這幾日臉色都不對, 怕是這流言至少一半為真。你說,會是哪位王爺啊?”

這流言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瞬間點燃了整座望京城。從市井小民到文人墨客, 從商賈攤販到深宅仆役,無人不在竊竊私語, 交換著驚懼和猜疑的目光。恐慌如同無形的潮水,迅速滲透到每一個角落。

而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開始在那幾位已成年的皇子身上逡巡徘徊,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消息如一道冷風,迅速灌入裴府。裴知鶴聽聞,執筆的手猛地一顫, 一滴濃墨狠狠砸在宣紙上,暈開一片不祥的陰影。

“這是有人要攪渾水。”他心頭劇震,瞬間明了,“我有麻煩了。”

不出所料,他很快被喚進書房,裴鴻儒正負手立於窗前,凝視著窗外沈沈的夜色。屋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凝重。

“父親。”裴知鶴掩上門,低聲喚道。

裴鴻儒緩緩轉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色異常嚴肅,沒有半分寒暄,直接切入核心:“望京城近日的流言,你聽到了多少?”

“全望京盛傳,兒子自然也不例外。”裴知鶴心下一沈,如實回答。

“哼,”裴相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眼中銳光如刀,“流言殺人,向來是七分真裹著三分毒。此事當初由陛下親授,讓我牽頭限時破譯,最終由你功成。知情者不過陛下、為父、你,或許再加上幾位調查的絕對心腹。如今竟被人利用來攪動風雲,且傳播如此迅猛,背後之人的能量與意圖,絕非尋常。”

他看向兒子,語氣沈重無比:“陛下此刻,首要查問的,絕非流言本身,而是消息從何洩漏。你作為密信破譯者,又恰在近日風頭正盛,我相府樹大招風,首當其沖。”

裴知鶴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壓力:“父親是擔心,陛下會疑心是我們裴家……”

“不是疑心,是必然會將我等列入首要考量。”裴鴻儒打斷他,目光銳利,“涉及奪嫡謀反,觸碰帝王逆鱗,向來是寧可錯殺,絕不姑息。歷朝歷代,為此事血流成河者,多是外姓臣子。涉事皇子,除非真刀真槍殺到禦前,否則多半不過是高墻圈禁,尚可茍活。”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決斷:“你即刻回去,謹言慎行,做好準備。陛下召見問話,是遲早的事。此刻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兒子明白。”裴知鶴重重頷首。

看著他離去時挺拔卻難掩沈重的背影,裴鴻儒緩緩坐回椅中,疲憊地合上雙眼。裴家這艘大船,此刻正行駛在風暴將至的黑暗海域。

***

龍乾宮內,燭火通明,卻壓不住一室沈重的低氣壓。皇帝端坐於禦案之後,面色陰沈如水,目光銳利如刀,直直釘在下方的裴知鶴身上。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仿佛空氣都已凝固。

“裴知鶴,”皇帝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流言傳得沸沸揚揚,直指朕的兒子通敵。這與之前你破譯的密信內容,可謂八-九不離十。你,如何看?”

這已不是詢問,更像是興師問罪,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而來。

裴知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迎上皇帝的目光,語氣沈穩卻不失恭敬:“回陛下,流言惡毒,意在動搖國本,擾亂前線軍心,確是有百害。”

他話鋒一轉,“然而此事亦證明,陛下當初將密信之事按下不表,是聖明獨斷。如今,幕後之人見無機可乘,已然坐不住了。他們此舉,是逼陛下處置皇子,無論陛下處置哪一位,都將是親者痛、仇者快。但反過來看,對方動作越大,破綻也就越多。”

皇帝聽完,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松弛,眼中閃過幾分讚許。他方才的雷霆之怒,七分是真,三分是試探。

“不錯,看得透徹。”九五之尊的語氣緩和了些,“那依你之見,眼下該如何應對?”

裴知鶴心下已有計較,但此事涉及天家骨肉,幹系太大,他可不敢給皇上提建議,只謹慎道:“此乃陛下家事,亦是國事,草民不敢妄議,一切聽憑陛下聖裁。”

皇帝聞言,忽然輕笑一聲,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哦?當初將那等驚世密文攤於朕面前時,尚不見你半分猶疑。如今不過議及朕膝下這幾個不肖子,你倒先學會了謹小慎微。”

他語調微沈,似嘆似諷,“朕當時還盛讚你裴知鶴有肝膽,怎的,如今這膽色是被磨鈍了鋒芒?”

這話已是誅心之問,裴知鶴心頭一凜,知道不能再回避。

他立刻撩袍跪倒,沈聲道:“陛下明鑒,此事關乎社稷根本,草民不敢妄言。但若陛下垂詢,便鬥膽進言。”

“講。”

“陛下,草民以為當雙管齊下。 明暗兩線,虛實結合。 ”

“細說。”皇帝身體微微前傾,明顯十分感興趣。

“ 明線,便是論功行賞。 ”裴知鶴語氣沈穩,娓娓道來:“陛下可大張旗鼓,犒賞邊關將士。此舉一則可安定人心,向天下昭示您賞罰分明,局勢盡在掌控;二則,可巧妙地將朝野視線,從‘皇子通敵’這等駭人聽聞的流言,轉移到‘陛下酬功’的盛事上來。”

皇帝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明白了此計的妙處,這確實比單純壓制流言要高明得多。他不動聲色地問:“那暗線呢?”

“ 暗線,便是陛下聖心獨斷之事。 ”裴知鶴非常聰明地將最敏感的部分交還皇帝,“或查或撫,或敲打或震懾,如何厘清皇子與流言的關系,全在陛下掌控之中。草民不敢妄言。”

他頓了頓,又繼續道:“幕後之人見陛下非但未如其所料般猜忌皇子、清算朝臣,反而一派君臣相得的歌舞升平景象,必會疑心自己的算計是否落空,從而焦躁,進而再次出手。彼時,便是暗線收網之機。”

皇帝聽完,沈默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好一個兩線並行,虛實結合。北境戰事未了,將士們的封賞尚需時日。倒是你破譯密信與嘉寧籌措軍資,此二功甚偉,於國有大助。”

他話鋒微轉,眼底掠過一絲考量:“嘉寧的賞賜已然頒下。至於你——”他的目光在裴知鶴身上停留一瞬,“尚是白身。尋常金銀,未免辱沒了你的功勞。這樣吧,你想要何賞賜,回去與你父親細細商議一番。他久歷朝堂,深知輕重。商議定了,再來回朕。”

裴知鶴心頭一震,當即深深叩首:“草民,謝陛下隆恩!”

***

夜色已深,裴府門前的石獅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裴知鶴剛踏進府門,裴相身邊的小廝便迎了上來,低聲道:“三爺,相爺在書房等您。”

“更深露重,衣衫沾了濕氣,待我更衣後便去。”裴知鶴隨口應道,借故支開小廝,轉身便低聲囑咐自己的丫鬟:“去稟告母親,說我有些受寒,想喝她煮的姜湯了。”

他深知,此刻唯有母親在場,方能與父親抗衡。

他換好幹爽衣袍踏入書房,立刻將面聖經過細細回稟,剛說到皇帝欲行封賞之事,門外便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他心底悄然一松。

陳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姜湯推門而入,恰巧聽見“封賞”二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鶴兒辛苦了,先喝碗湯暖暖身子。”

她將湯碗放在兒子手邊,順勢在一旁坐下,擺明了要一起聽。

裴鴻儒瞥了妻子一眼,見此事不涉朝政機密,便也未加阻攔。

他沈吟片刻,緩緩道:“陛下此舉,既是恩賞,亦是考量。你如今白身,立此大功,若所求賞賜盡用於自身,如求取高官厚祿,未免紮眼,易招非議,反而浪費了這份功勞。依為父看,不如以此功,為家族謀一穩健前程。”

他輕咳一聲道:“你二哥外放之期將近。吏部選官,水深難測。若無人看顧,極易被發往邊陲惡瘴之地,非但難以建功,恐有性命之虞。不如借此機會,替他求一個能施展抱負、建立實績的要沖之地。或是漕運樞紐,或是邊貿重鎮,抑或是亟待整治的鹽鐵產區,此等地方雖擔風險,卻是建功立業的絕佳所在,正可磨練他的經世之才。這於家族而言,才是長遠之計。”

他話音未落,陳嵐“啪”一聲將茶盞頓在桌上,柳眉倒豎,怒道:“那必然不成,老二的前程,本就是你這一國宰相分內之事。何須挪用我兒拼死掙來的功勞去換,你這父親是怎麽當的?”

裴相面色一沈,強壓火氣解釋道:“婦人之見,我若親自為知禮運作,便是公然徇私,必遭禦史彈劾,更會引來陛下猜忌。即便勉強出手,也只能擇一中庸之地,豈敢謀求上佳之選?但以知鶴之功,代兄請賞,乃天經地義,光明正大。陛下亦會欣然應允,此乃兩全之策。”

“你放屁!”陳嵐徹底怒了,豁然起身,臟話都說出了口,“這是知鶴拿命換來的前程,你竟要拱手讓給旁人?他當年被你壓著不能科舉,已是受盡了委屈。如今好不容易憑自己的本事立下大功,得了陛下青眼,你又要奪走。裴鴻儒,你摸摸良心,這般算計自己的兒子,你還算個人嗎?虎毒還不食子呢!”

書房內,燭火劇烈地搖曳著,映照著裴鴻儒鐵青的臉,以及陳嵐因憤怒而泛紅的眼眶,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裴知鶴垂手立在書案前,餘光時刻關註著陳嵐。他暗自慶幸,有些話,礙於孝道,他難以直言,但陳嵐卻可以毫無顧忌地為他一爭。

裴鴻儒被她毫不留情的斥責徹底激怒,語氣帶刺道:“好,說得好!既如此,那我們便好好計較一番。當初陛下賜婚,你覺得委屈了知鶴,口口聲聲要補償。那時我將補償運作給了老大,讓他官升兩級,你為何悶不吭聲,欣然接受?如今輪到老二,你便跳出來百般阻撓。無非因為老大是你肚裏爬出來的,而老二不是。但若這般比較起來,在你心裏,老大和知鶴之間,你終究還是更偏疼老大!”

“同樣都是偏心,可不能光指責我不配為人父,你自己呢?”

這話誅心至極,更是明目張膽地給裴知鶴上眼藥。

陳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雙眼通紅,她強壓怒火,顫著聲道:“你血口噴人,當初陛下補償時,只有你一人在宮中。我知道時,木已成舟,聖旨已下,你讓我如何反對?裴鴻儒,你這老殺才,安的是什麽心。非要離間我們母子感情,你才甘心嗎?”

裴鴻儒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冰冷的嘲諷:“不必擺出這副受盡委屈的模樣。世人論事,只看行跡,不問初心。你心裏如何想,無人知曉,也無關緊要。眾人只見結果,知遠占了知鶴的補償,而你這位母親,並未有只言片語的異議。這便是鐵一般的事實,任你如何辯駁,也改變不了。”

這番“論跡不論心”的道理,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陳嵐的喉嚨。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裴鴻儒見狀,語氣反而緩和下來,看似語重心長,實則步步緊逼。

“夫人啊,你我都明白,知鶴出身在裴家這等門第,自幼便享盡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庇護與資源。烏鴉尚知反哺,家族栽培之恩,到了該回報的時候了。有些犧牲,是身為裴家子弟必須承擔的。”

“須知家族乃參天巨樹,唯有樹幹粗壯,枝葉方能繁茂。只要裴家屹立不倒,家族中的每一個人,自然水漲船高。你細想,若知鶴不姓裴,沒有裴家傾力栽培,何來他今日的才學見識,又何來立此大功的機遇?如今——”

這是他的拿手好戲,用家族捆綁住這棵樹上的所有人,無論枝葉是否願意。

“公爹這番挾恩圖報的本事,當真是一流,兒媳佩服。”

一個清冷的聲音自門口響起,幹脆利落地打斷了他的話。

書房內三人俱是一驚,循聲望去。

只見嚴令蘅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外,一身素色披風,發間沾著夜露,面色平靜,唯有一雙眸子,如寒星般冷冷地直視著裴鴻儒。

裴鴻儒被她一句話刺中要害,面色一沈,幹脆直接忽略,轉而對裴知鶴揮了揮手,帶著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時辰不早了,知鶴,你與縣主先回去歇著吧。”

這分明是想快刀斬亂麻,將這對可能攪局的小夫妻打發走。

嚴令蘅卻紋絲不動,只微微福了一禮:“公爹,我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婦。正因初來乍到,許多規矩不懂,才更想向您請教一二。”

裴鴻儒見她不肯走,眉頭蹙得更緊,帶著幾分長輩的倨傲與疏離:“即便是裴家婦,你入門方才月餘,裴家世代書香、詩禮傳家的規矩,豈是頃刻便能悟透的?待時日久了,你自然能明白,何為家族一體,何為大局為重。這與你嚴家將門,憑軍功立世、快意恩仇的門風,終究是不同的。”

這話裏話外,既點明了她“外人”的身份,又暗指她不懂含蓄深沈的世家規矩。

嚴令蘅聞言,非但不惱,反而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如冰棱相撞,清冽中帶著鋒芒:“公爹說的是。我姓嚴,恐怕一輩子,也學不會這天大的規矩。”

她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起來,“我自小便聽家父教誨,這世上許多人,是說不通道理的。只因有些人舌燦蓮花,最擅將歪理說成正理,專欺老實人,逼得人有理也變沒理。”

“家父說,遇此情形,便無需再費口舌。唯有亮出拳腳,揍得他鼻青臉腫,親爹娘都認不出來,那人自然就會閉嘴,開始聽人話了。”

她不等裴鴻儒反應,又轉向猶自憤懣的陳嵐,綻出一個乖巧溫順的笑容,語氣貼心至極:“母親,您瞧,公爹是不是就像家父說的那種人?您可千萬別被那些彎彎繞的歪理纏住了心神,脫身不得。對付這等情形,得另尋他法才好。”

陳嵐聞言,先是一怔,隨即看向裴鴻儒,眼神都變了。之前的憤怒委屈消失不見,充滿了冷意的審視和盤算。

裴鴻儒後背一涼,頓感不妙,厲聲喝道:“胡唚什麽,休要在此挑撥離間,趕緊回去!”

他巴不得把這尊瘟神送走。

嚴令蘅卻不再看他,仿佛已是空氣。她徑直走進書房,牽起裴知鶴的手,往外走。

當經過裴鴻儒身邊時,她腳步微頓,卻未轉頭,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既然公爹不想再講理了,兒媳便先將夫君帶回去歇息。封賞之事,明日再議不遲。您二位請自便。”

她嘴上在奚落著公爹,手上還不忘調戲裴知鶴,指尖悄悄在他掌心輕輕一勾。

男人側首望去,正對上她狡黠眨動的眼波,終究沒忍住低聲問:“你怎麽來了?”

嚴令蘅嘴角輕揚,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答道:“英雄救美啊。聽說我的小仙鶴落難了,豈能不來?”

他眼底泛起無奈而溫軟的笑意,指尖輕輕回握:“說實話。”

“好吧,”她笑得眉眼彎彎,坦白得理直氣壯,“自然是來看熱鬧的。最重規矩的丞相夫婦竟在書房裏扯頭花,這般百年難遇的大戲,豈能錯過?”

話音未落,她便與裴知鶴並肩而出,素色的披風下擺在夜風中輕揚,徒留下裴鴻儒面對神色莫測的陳嵐,以及滿室尚未散盡的硝煙。

裴相忽然覺得,這書房,今夜怕是難有安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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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補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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