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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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我滯留在她遺忘的過去【修】
程桑落在林錦失狂的笑聲中, 頭也不回的隱沒在幽幽不見盡頭的巷子裏。
她半垂著腦袋，散落的劉海下藏著一雙如狼的眼神，眸底蓄著精明且兇蠻的光。
若不是被林錦逼到了絕路, 她不至於顯露出一直以來埋藏至深的本色。
程桑落整理好情緒，重新回到副食店門口。
大爺正收拾著果盤, 見她走來不禁寒暄著：“把你朋友送走了？”
“嗯。”程桑落淡淡點頭, 沒太多心情聊天，正要邁進樓道又折返回來，“大爺,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小閣樓我不租了。”
大爺放下手裏的盤子，不解道：“是找到好工作了嗎？退租就退租吧，我聽你這麽說...你只退小閣樓？”
程桑落下意識的回頭看了眼空蕩蕩的巷道, 掏著錢包解釋：“對, 我只退小閣樓，我直接搬去三樓那間房, 你這兒租金便宜，我可舍不得離開。”
“哈哈哈, 可不是嘛！”大爺聽到誇讚, 又是一陣大笑。
“這是三樓房間一年的租金。”程桑落將錢交給大爺, 一點兒也不含糊，“你點一下吧。”
大爺信得過她, 直接將錢收進了兜裏, “你給錢我放心，安安心心住下來, 等空了我給你那房間上一把新鎖。”
“那就麻煩你了。”程桑落客氣道謝, 便找了借口離開, “我還有點事要忙，先上去了，晚點下來陪你嘮嗑。”
房東拿著蒲扇朝她掃了掃，“去去去，先去忙正事。”
程桑落徑直走上三樓，那鮮少出入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
刷著黃色油漆的門受潮嚴重，斑駁的漆面七零八落，門上還是老式鎖頭，容易被人誤以為這裏是雜物間。
她解鎖推門，撲面而來厚重的灰塵味，不禁擡手揮了揮難聞的氣息。
沒有窗戶的房間不透一絲光芒，這也是程桑落選擇這裏的原因之一。
她很警惕，將用力關上後又擰了反鎖，才開了燈。
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泛著昏黃的光芒，甚至不能讓小小的空間通亮。
頃刻間，那同墻面一般大小的人物關系圖映入眼簾。
程桑落拿著油性筆在指尖把玩，另一只手則後撐在桌上，正半仰著頭靜靜觀望自己出獄後調查的傑作。
在那片盤根錯枝的關系圖，猶如一張千絲萬縷的蛛網，將所有出現、還未出現的人緊緊相連。
她目光如狼的掃過每一張的照片，最終定格在了某個人的臉上。
她拔開筆蓋，在那照片上畫了一個圈，又打下大大的八叉，代表著攻略城池的勝利。
在照片下方，透明膠帶牢牢貼著一張卡片。
這張熟悉的卡片幽白，和那日在停車庫裏的光景有幾分相似，襯著光芒時總顯出幾分輕蔑的森冷，就和它的主人一樣。
程桑落虛著冷漠眸子端詳照片裏的人，目光緩緩游移到了房卡上。
她湊近腦袋，臉上浮起從未示人的一面，那笑容詭異又陰暗，就連發出的笑聲都是叫人膽顫的陌生。
“你怎麽能那麽自信，光想用一張敲門磚就能羞辱到我嗎？”程桑落咬牙切齒，吞咽這些日子的痛苦，就像咽著玻璃碎渣，梗得喉嚨很疼，甚至產生了血腥味的錯覺。
她扶著額心隱忍林錦帶來的每一次傷害，又將這些傷害刻骨銘心，緩了許久許久，才將那起伏波動劇烈的情緒撫平，“所以啊...不只是你會演...我也會演啊...”
接觸不良的白熾燈時不時的閃動幾下，發出嘶啞的電流聲，為靜謐的房間增添了濃厚的詭異氛圍。
程桑落的臉隱沒在虛影裏，但那雙鷹銳的眸襯著昏黃光芒，明亮又陰郁。
她沒在林錦的照片上停留過多的註意力，而是拿著筆在墻上記錄著最近得到的一些新訊息。
起初是平靜的，每一筆畫都寫得工工整整，可腦海裏閃過自己趴在地上撿錢的光景，她咬著後槽牙摩擦作響，筆尖觸在墻上時用力過猛，給硬生生的折變了形。
對林錦的恨只停留了一瞬，在看向近乎折斷的筆，剛剛煙消雲散的作惡情緒再次被纖動。
程桑落傷神地揉了揉鼻梁骨，回到桌前將筆扔到一旁，雙手撐著桌沿緩解著靈魂深處的疲憊感。
她記不太清覆仇的種子是什麽時候埋進心底的，可能是在終審判決一錘定音的時候，也可能是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
那些靜候自由到來的時光裏，她只能靠畫正字來消解日覆一日的痛苦。
在暗夜輾轉反側時，她再也無法暢想未來美好的人生，與日俱增的絕望在四面白墻裏野蠻生長，最後化成了不可饒恕、勢必耗盡一生去治愈的恨。
林錦是程桑落毫無頭緒時，忽而拉開這場覆仇帷幕的人。
遲遲不肯撿起的房卡，在寂靜無聲的停車庫裏爆發著嘲笑聲，成了程桑落的陣痛。
她被踩在無法逾越的階級腳下，被這張單薄的卡片剮蹭靈魂，於是混沌無形的的恨終於被具象化。
是林錦勾唇時輕蔑的笑，是卡片泛白的冷光，是她站在會所停車庫裏，扶額無奈大笑時眼角呼之欲出的晶瑩。
她終究是撿起了那張房卡，也在那一刻，她的覆仇有了生動的雛形。
程桑落需要借林錦的勢，又要剝離強權之下的羞辱，這條曲折且痛苦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尖銳的玻璃渣上，血肉模糊的踽踽獨行。
時至今日，這勢頭她用自己的辦法借上了，但也付出了背負巨債的慘痛代價。
真好，直到最後都沒有真正的曲腰。
昏暗的房間裏，倏然蕩起淒淒厲厲的笑聲。
程桑落抽著肩頭，怎麽也止不住顫笑，那笑裹挾著沒有回頭路的痛苦。
她突然抓起手邊的匕首，回身狠狠地擲向墻面，鋒利的刀尖精準插在關系圖正中的照片上。
那西裝革履的男人不是許頌珩，深邃的眉宇和林錦有幾分相似，是搗毀程桑落一生的罪魁禍首。
是恨的起源。
*
寂靜無聲的路虎車裏，盛鶴頂著沈重的低壓，盡量將車開得不那麽顛簸。
林錦沒有安排去哪裏，他只能驅車行駛在大道上，就這麽漫無目的的兜著風。
沿著不見盡頭的海岸線，風光宜人。
明明烈日灼目，天卻是死氣沈沈的，海也黯淡失色，光照不進林錦的世界，風也吹不散那厚重的陰霾。
盛鶴擡眸瞧了一眼後視鏡，那傷神沈默的人閉著眸，滿身蘊著無法消解的疲憊與落寞。
林錦不快樂。
她像被剝去了軀殼那般，綿軟無力地依靠在車窗邊，又似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腦袋裏一片空白。
那虛張聲勢的嘲笑、居高臨下的傲慢，在此刻分崩離析，徒留一片惶惶不安的自責。
這位什麽都能唾手可得的強權者，落敗地塌下了肩頭，那抓不住的人幻化成濃烈的失敗感，附著在支離破碎的心上，是無法抵抗的心魔，也是難以驅散的夢魘。
林錦在腦海裏描摹著程桑落清俊的面龐，記憶裏的那個她從來不模糊，所以才能記憶猶新，可現實裏的她卻是模糊的，是用盡了手段也強留不住的模糊。
林錦鮮少流露出如此苦澀的笑，思忖著為什麽巧妙設計了程桑落，卻沒有得到一絲成就感。
原來拙劣的手段，只會把那愛而不得人推得更遠，這麽簡單的道理卻成了她解不開的難題。
她不過是想留住那一縷月光，卻沒想過月光溫柔，所以藏不起來也無法鎖在身邊，只能用掌心托著，只能化在眸底細細的賞。
盛鶴猶豫了許久，正要開口詢問老板想去哪裏，卻不曾想林錦搶先一步開了口，“盛鶴。”
盛鶴循聲打了個寒顫，機警詢問：“老板怎麽了？”
林錦側頭看向飛馳而過的街景，似做足了心理鋪設才緩緩開口問著：“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也許，在她問出這句話時，她已經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只是天生就站在雲端的人，怎能輕易接受做錯的事實。
這是強權者傲慢的通病。
對於盛鶴而言，這無疑是一道送命題。
他將車速放慢了些，無奈嘆息：“作為旁觀者，我挺可憐程小姐的，不知道為什麽，我每次見到她就覺得很苦，恕我嘴拙，形容不出那樣的感受。”
“哼，答非所問，你倒是會體諒人。”林錦冷哼，重新閉上了眼。
“人的一生有幾個七年？”她深呼吸，又徐徐緩緩的洩出浸在骨子裏的苦悶，“她不知道，她是我的滿心歡喜，所以她不知道，她在我的世界分量有多重。”
林錦的眉心漸漸收緊，可收不住的是那越發哽咽的嗓音：“她被困在我的夢裏，我滯留在她遺忘的過去，都是無法擁抱的虛妄。”
那偽善虛笑、矜貴傲慢、把弄權勢手段的漂亮女人，緊緊抱著單薄的自己，蜷縮在車窗的角落。
哭得悄無聲息。
*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林氏祖宅建在一片私人規劃的山林裏，是一套蘇式風格的園林合院別墅，占地面幾乎盤踞了大半匹山。
林氏家族延續到林錦這一代，已經算不上人丁興旺，所以這片私宅多數時候人煙蕭條。
林盛居住的院子在林深幽幽的後山，也是距離祖宅最遠了一處別墅，若是那地界走夜路，僻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位於負二樓的地下室，是一層密不透風的健身房，昏暗的看起來更像是關押人的地牢。
許頌珩一身定制的灰色西裝，皮鞋亦是油光鋥亮。
只是此刻的他正在跑步機上奔命般的瘋跑，顯示屏上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限。
他的頭上被人纏了保鮮膜，雙手也被反綁在身後，腰上掛著一串新鮮的牛肉。
跑步機的周圍繞著一群人高馬大的保鏢，每個人的手裏都牽著一條兇殘無比的比特犬。
那些鮮牛肉是致命的吸引，比特犬齜牙狂躁，卯足了勁兒想要吃到，緊繃出通體油亮發達的肌肉，沖勁大到讓這些保鏢扯著牽引繩都顯吃力。
即便呼吸艱難到了極致，許頌珩依然不敢松懈。
他既要保持平衡，又要用上最快的速度，稍不註意就會摔倒，倒下就意味著會被這些惡犬撕咬。
林盛額間青筋凸起，臥推啞鈴的姿勢很漂亮，做完最後一組，他喘著粗氣慢慢坐起身，拿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拭著汗水。
身旁的助理遞來一瓶礦泉水，他接過水瓶的同時打了兩下響指，吠鳴的愛犬瞬間安靜的坐下。
他走到跑步機旁，盯著痛苦不堪的許頌珩，冷漠嘲笑著：“跑個步都能跑掉半條命，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說著，他關掉了跑步機。
速度緩減，許頌珩的體力已經達到了極限，兩腿一軟打了個趔趄，狼狽不堪的栽倒在林盛的腳邊。
他氣喘籲籲，使得頭上的保鮮膜起起伏伏。
林盛蹲下身子扯掉他頭上的保鮮膜，睥睨的目光和林錦有幾分相似，看什麽都跟看畜生一般，可又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他的笑不僅僅是偽善，更顯不露聲色的兇殘，是在談笑間就能在人背後捅上一刀的兇殘。
許頌珩抽搐著脖子呼吸，艱難的開口：“老板...能不能給我一點水...對不起...我...”
似聽到了什麽忌諱的字眼，林盛瞬時斂去陰鷙的微笑，擡手將礦泉水澆在許頌珩的頭上。
興許是覺得這樣的羞辱還不夠，他扔開瓶子，一把抓住許頌珩的頭發狠狠的往上扯，“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最討厭聽到對不起這三個字，對不起意味著失敗，而失敗的人沒資格祈求原諒。”
許頌珩動彈不了胳膊，只能像蛆蟲那般蛄蛹著身子。
他卑劣，所以不需要什麽尊嚴，在強權者的腳下甘願當一只狗，於是那求饒的嘴臉可笑至極。
他惶恐的點頭，疾聲解釋著：“我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不對...是我不該讓程桑落攀上林錦這層關系...”
“不不不，你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裏。”林盛比了一個噓聲的姿勢，打斷了許頌珩的發言。
他甩了甩濕淋淋的手，示意保鏢將人拖走餵狗，又疲憊地揉著眉心，語氣失望透頂：“程桑落不過是個螻蟻，即使攀上林錦也鬧不出什麽動靜，我生氣的是你讓我丟了臉，在林錦面前丟了臉，你明知道我有多討厭那瘋女人。”
聽到林盛如此失望的話語，許頌珩掙脫開保鏢，跪到地上拖著腳挪到他的面前：“老板！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把事情辦好，請你相信我！”
林盛沒有踹開他，而是享受腳下能踩著一個人，享受這樣的人像畜生一樣對著他搖尾乞憐。
他單手拎住許頌珩的領帶，羞辱性地狠狠拍打著臉，“輕易下跪求饒的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給我惹了太多的麻煩，幾年前的爛攤子到現在都還沒擺平，我憑什麽還要給你機會？”
許頌珩急中生智，倏然大聲求著：“我知道，我知道老爺子最近身體抱恙，現在是關鍵時刻，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你拖住林錦，這次我一定不會壞了你的好事，一定不會！”
林盛坐回到椅子上，勾了勾手指讓助理遞來一支雪茄。
聽著許頌珩的獻計，他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許頌珩跪在地上又挪了幾步，生怕自己被一群惡狗撕咬，只得湊近了噓聲說著什麽計劃。
林盛深吸一口雪茄，青煙屢屢從唇間嘆出繚繞了一片陰謀詭計，陰鷙的眼底蓄起興奮的光芒，“哼，你真是一條拙劣的狗，不過，還是有點利用價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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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被林錦逼到了絕路, 她不至於顯露出一直以來埋藏至深的本色。
程桑落整理好情緒，重新回到副食店門口。
大爺正收拾著果盤, 見她走來不禁寒暄著：“把你朋友送走了？”
“嗯。”程桑落淡淡點頭, 沒太多心情聊天，正要邁進樓道又折返回來，“大爺,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小閣樓我不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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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可不是嘛！”大爺聽到誇讚, 又是一陣大笑。
“這是三樓房間一年的租金。”程桑落將錢交給大爺, 一點兒也不含糊，“你點一下吧。”
大爺信得過她, 直接將錢收進了兜裏, “你給錢我放心，安安心心住下來, 等空了我給你那房間上一把新鎖。”
“那就麻煩你了。”程桑落客氣道謝, 便找了借口離開, “我還有點事要忙，先上去了，晚點下來陪你嘮嗑。”
房東拿著蒲扇朝她掃了掃，“去去去，先去忙正事。”
程桑落徑直走上三樓，那鮮少出入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
刷著黃色油漆的門受潮嚴重，斑駁的漆面七零八落，門上還是老式鎖頭，容易被人誤以為這裏是雜物間。
她解鎖推門，撲面而來厚重的灰塵味，不禁擡手揮了揮難聞的氣息。
沒有窗戶的房間不透一絲光芒，這也是程桑落選擇這裏的原因之一。
她很警惕，將用力關上後又擰了反鎖，才開了燈。
瓦數不高的白熾燈泛著昏黃的光芒，甚至不能讓小小的空間通亮。
頃刻間，那同墻面一般大小的人物關系圖映入眼簾。
程桑落拿著油性筆在指尖把玩，另一只手則後撐在桌上，正半仰著頭靜靜觀望自己出獄後調查的傑作。
在那片盤根錯枝的關系圖，猶如一張千絲萬縷的蛛網，將所有出現、還未出現的人緊緊相連。
她目光如狼的掃過每一張的照片，最終定格在了某個人的臉上。
她拔開筆蓋，在那照片上畫了一個圈，又打下大大的八叉，代表著攻略城池的勝利。
在照片下方，透明膠帶牢牢貼著一張卡片。
這張熟悉的卡片幽白，和那日在停車庫裏的光景有幾分相似，襯著光芒時總顯出幾分輕蔑的森冷，就和它的主人一樣。
程桑落虛著冷漠眸子端詳照片裏的人，目光緩緩游移到了房卡上。
她湊近腦袋，臉上浮起從未示人的一面，那笑容詭異又陰暗，就連發出的笑聲都是叫人膽顫的陌生。
“你怎麽能那麽自信，光想用一張敲門磚就能羞辱到我嗎？”程桑落咬牙切齒，吞咽這些日子的痛苦，就像咽著玻璃碎渣，梗得喉嚨很疼，甚至產生了血腥味的錯覺。
她扶著額心隱忍林錦帶來的每一次傷害，又將這些傷害刻骨銘心，緩了許久許久，才將那起伏波動劇烈的情緒撫平，“所以啊...不只是你會演...我也會演啊...”
接觸不良的白熾燈時不時的閃動幾下，發出嘶啞的電流聲，為靜謐的房間增添了濃厚的詭異氛圍。
程桑落的臉隱沒在虛影裏，但那雙鷹銳的眸襯著昏黃光芒，明亮又陰郁。
她沒在林錦的照片上停留過多的註意力，而是拿著筆在墻上記錄著最近得到的一些新訊息。
起初是平靜的，每一筆畫都寫得工工整整，可腦海裏閃過自己趴在地上撿錢的光景，她咬著後槽牙摩擦作響，筆尖觸在墻上時用力過猛，給硬生生的折變了形。
對林錦的恨只停留了一瞬，在看向近乎折斷的筆，剛剛煙消雲散的作惡情緒再次被纖動。
程桑落傷神地揉了揉鼻梁骨，回到桌前將筆扔到一旁，雙手撐著桌沿緩解著靈魂深處的疲憊感。
她記不太清覆仇的種子是什麽時候埋進心底的，可能是在終審判決一錘定音的時候，也可能是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
那些靜候自由到來的時光裏，她只能靠畫正字來消解日覆一日的痛苦。
在暗夜輾轉反側時，她再也無法暢想未來美好的人生，與日俱增的絕望在四面白墻裏野蠻生長，最後化成了不可饒恕、勢必耗盡一生去治愈的恨。
林錦是程桑落毫無頭緒時，忽而拉開這場覆仇帷幕的人。
遲遲不肯撿起的房卡，在寂靜無聲的停車庫裏爆發著嘲笑聲，成了程桑落的陣痛。
她被踩在無法逾越的階級腳下，被這張單薄的卡片剮蹭靈魂，於是混沌無形的的恨終於被具象化。
是林錦勾唇時輕蔑的笑，是卡片泛白的冷光，是她站在會所停車庫裏，扶額無奈大笑時眼角呼之欲出的晶瑩。
她終究是撿起了那張房卡，也在那一刻，她的覆仇有了生動的雛形。
程桑落需要借林錦的勢，又要剝離強權之下的羞辱，這條曲折且痛苦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尖銳的玻璃渣上，血肉模糊的踽踽獨行。
時至今日，這勢頭她用自己的辦法借上了，但也付出了背負巨債的慘痛代價。
真好，直到最後都沒有真正的曲腰。
昏暗的房間裏，倏然蕩起淒淒厲厲的笑聲。
程桑落抽著肩頭，怎麽也止不住顫笑，那笑裹挾著沒有回頭路的痛苦。
她突然抓起手邊的匕首，回身狠狠地擲向墻面，鋒利的刀尖精準插在關系圖正中的照片上。
那西裝革履的男人不是許頌珩，深邃的眉宇和林錦有幾分相似，是搗毀程桑落一生的罪魁禍首。
是恨的起源。
*
寂靜無聲的路虎車裏，盛鶴頂著沈重的低壓，盡量將車開得不那麽顛簸。
林錦沒有安排去哪裏，他只能驅車行駛在大道上，就這麽漫無目的的兜著風。
沿著不見盡頭的海岸線，風光宜人。
明明烈日灼目，天卻是死氣沈沈的，海也黯淡失色，光照不進林錦的世界，風也吹不散那厚重的陰霾。
盛鶴擡眸瞧了一眼後視鏡，那傷神沈默的人閉著眸，滿身蘊著無法消解的疲憊與落寞。
林錦不快樂。
她像被剝去了軀殼那般，綿軟無力地依靠在車窗邊，又似被抽走了三魂七魄，腦袋裏一片空白。
那虛張聲勢的嘲笑、居高臨下的傲慢，在此刻分崩離析，徒留一片惶惶不安的自責。
這位什麽都能唾手可得的強權者，落敗地塌下了肩頭，那抓不住的人幻化成濃烈的失敗感，附著在支離破碎的心上，是無法抵抗的心魔，也是難以驅散的夢魘。
林錦在腦海裏描摹著程桑落清俊的面龐，記憶裏的那個她從來不模糊，所以才能記憶猶新，可現實裏的她卻是模糊的，是用盡了手段也強留不住的模糊。
林錦鮮少流露出如此苦澀的笑，思忖著為什麽巧妙設計了程桑落，卻沒有得到一絲成就感。
原來拙劣的手段，只會把那愛而不得人推得更遠，這麽簡單的道理卻成了她解不開的難題。
她不過是想留住那一縷月光，卻沒想過月光溫柔，所以藏不起來也無法鎖在身邊，只能用掌心托著，只能化在眸底細細的賞。
盛鶴猶豫了許久，正要開口詢問老板想去哪裏，卻不曾想林錦搶先一步開了口，“盛鶴。”
盛鶴循聲打了個寒顫，機警詢問：“老板怎麽了？”
林錦側頭看向飛馳而過的街景，似做足了心理鋪設才緩緩開口問著：“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也許，在她問出這句話時，她已經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只是天生就站在雲端的人，怎能輕易接受做錯的事實。
這是強權者傲慢的通病。
對於盛鶴而言，這無疑是一道送命題。
他將車速放慢了些，無奈嘆息：“作為旁觀者，我挺可憐程小姐的，不知道為什麽，我每次見到她就覺得很苦，恕我嘴拙，形容不出那樣的感受。”
“哼，答非所問，你倒是會體諒人。”林錦冷哼，重新閉上了眼。
“人的一生有幾個七年？”她深呼吸，又徐徐緩緩的洩出浸在骨子裏的苦悶，“她不知道，她是我的滿心歡喜，所以她不知道，她在我的世界分量有多重。”
林錦的眉心漸漸收緊，可收不住的是那越發哽咽的嗓音：“她被困在我的夢裏，我滯留在她遺忘的過去，都是無法擁抱的虛妄。”
那偽善虛笑、矜貴傲慢、把弄權勢手段的漂亮女人，緊緊抱著單薄的自己，蜷縮在車窗的角落。
哭得悄無聲息。
*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
林氏祖宅建在一片私人規劃的山林裏，是一套蘇式風格的園林合院別墅，占地面幾乎盤踞了大半匹山。
林氏家族延續到林錦這一代，已經算不上人丁興旺，所以這片私宅多數時候人煙蕭條。
林盛居住的院子在林深幽幽的後山，也是距離祖宅最遠了一處別墅，若是那地界走夜路，僻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位於負二樓的地下室，是一層密不透風的健身房，昏暗的看起來更像是關押人的地牢。
許頌珩一身定制的灰色西裝，皮鞋亦是油光鋥亮。
只是此刻的他正在跑步機上奔命般的瘋跑，顯示屏上的速度已經達到了極限。
他的頭上被人纏了保鮮膜，雙手也被反綁在身後，腰上掛著一串新鮮的牛肉。
跑步機的周圍繞著一群人高馬大的保鏢，每個人的手裏都牽著一條兇殘無比的比特犬。
那些鮮牛肉是致命的吸引，比特犬齜牙狂躁，卯足了勁兒想要吃到，緊繃出通體油亮發達的肌肉，沖勁大到讓這些保鏢扯著牽引繩都顯吃力。
即便呼吸艱難到了極致，許頌珩依然不敢松懈。
他既要保持平衡，又要用上最快的速度，稍不註意就會摔倒，倒下就意味著會被這些惡犬撕咬。
林盛額間青筋凸起，臥推啞鈴的姿勢很漂亮，做完最後一組，他喘著粗氣慢慢坐起身，拿起搭在肩頭的毛巾擦拭著汗水。
身旁的助理遞來一瓶礦泉水，他接過水瓶的同時打了兩下響指，吠鳴的愛犬瞬間安靜的坐下。
他走到跑步機旁，盯著痛苦不堪的許頌珩，冷漠嘲笑著：“跑個步都能跑掉半條命，真是個沒用的廢物。”
說著，他關掉了跑步機。
速度緩減，許頌珩的體力已經達到了極限，兩腿一軟打了個趔趄，狼狽不堪的栽倒在林盛的腳邊。
他氣喘籲籲，使得頭上的保鮮膜起起伏伏。
林盛蹲下身子扯掉他頭上的保鮮膜，睥睨的目光和林錦有幾分相似，看什麽都跟看畜生一般，可又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他的笑不僅僅是偽善，更顯不露聲色的兇殘，是在談笑間就能在人背後捅上一刀的兇殘。
許頌珩抽搐著脖子呼吸，艱難的開口：“老板...能不能給我一點水...對不起...我...”
似聽到了什麽忌諱的字眼，林盛瞬時斂去陰鷙的微笑，擡手將礦泉水澆在許頌珩的頭上。
興許是覺得這樣的羞辱還不夠，他扔開瓶子，一把抓住許頌珩的頭發狠狠的往上扯，“跟你說過多少次，我最討厭聽到對不起這三個字，對不起意味著失敗，而失敗的人沒資格祈求原諒。”
許頌珩動彈不了胳膊，只能像蛆蟲那般蛄蛹著身子。
他卑劣，所以不需要什麽尊嚴，在強權者的腳下甘願當一只狗，於是那求饒的嘴臉可笑至極。
他惶恐的點頭，疾聲解釋著：“我真的很抱歉...我沒想到...不對...是我不該讓程桑落攀上林錦這層關系...”
“不不不，你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裏。”林盛比了一個噓聲的姿勢，打斷了許頌珩的發言。
他甩了甩濕淋淋的手，示意保鏢將人拖走餵狗，又疲憊地揉著眉心，語氣失望透頂：“程桑落不過是個螻蟻，即使攀上林錦也鬧不出什麽動靜，我生氣的是你讓我丟了臉，在林錦面前丟了臉，你明知道我有多討厭那瘋女人。”
聽到林盛如此失望的話語，許頌珩掙脫開保鏢，跪到地上拖著腳挪到他的面前：“老板！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能把事情辦好，請你相信我！”
林盛沒有踹開他，而是享受腳下能踩著一個人，享受這樣的人像畜生一樣對著他搖尾乞憐。
他單手拎住許頌珩的領帶，羞辱性地狠狠拍打著臉，“輕易下跪求饒的人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給我惹了太多的麻煩，幾年前的爛攤子到現在都還沒擺平，我憑什麽還要給你機會？”
許頌珩急中生智，倏然大聲求著：“我知道，我知道老爺子最近身體抱恙，現在是關鍵時刻，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你拖住林錦，這次我一定不會壞了你的好事，一定不會！”
林盛坐回到椅子上，勾了勾手指讓助理遞來一支雪茄。
聽著許頌珩的獻計，他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許頌珩跪在地上又挪了幾步，生怕自己被一群惡狗撕咬，只得湊近了噓聲說著什麽計劃。
林盛深吸一口雪茄，青煙屢屢從唇間嘆出繚繞了一片陰謀詭計，陰鷙的眼底蓄起興奮的光芒，“哼，你真是一條拙劣的狗，不過，還是有點利用價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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