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落幕前的準備 它捧在公主手中顯得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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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落幕前的準備 它捧在公主手中顯得如此……
兵鋒宛如野火, 燒灼著路過的城寨與荒草。
安德拉每到一處地方，那裏的人都會像雀鳥一樣驚起，將殺戮的消息帶到各個角落。
她一直在贏。
諾蘭納人想不出她要怎麽輸。
安德拉繞開了密集的堡壘, 附近的城邦則在各大家族的掌控下裝聾作啞。
唯有最忠於埃莉諾的追隨者們還在奮鬥，可她們又鎖不住游走的安德拉，總會因為惡劣的天氣、詭異的地形、突然出現的“山賊”等等事情耽擱下來，能與安德拉交鋒的隊伍所剩無幾。
況且安德拉正帶著精兵極速前進, 她們壓根追不上她的速度，只能祈禱命運讓她們在拐角處相遇。
十三天後, 一份瑣碎的記錄送到了埃莉諾手上。
送來信件的青年一下馬便滾落到地上不省人事, 幸虧埃莉諾身邊的人多少會些急救，這才保住一條性命。
埃莉諾捧著報告一行行讀完, 默然無語地放到一旁。
她先是面無表情地呆坐了幾秒，隨後捂住臉發出一聲苦澀的喟嘆：安德拉......也太強了吧。
......她的游擊戰術在這個個人勇武能夠壓倒群體的世界裏近乎無敵。
如果想要擊敗全盛期的安德拉, 必須把她困在一個封閉的戰場中間, 同時用數倍的兵力圍住安德拉的隊伍, 不能留下哪怕一點縫隙。
圍三闕一的經典戰術對別人來說很有效，可如果用在安德拉身上...她必然會抓住這個缺口, 一扭身逃出生天。
埃莉諾翻完桌上所有的報告，它們分別來自於不同的人。
有某些大貴族的女兒在為她通風報信，檢舉自己的母親。
有殘疾的平民充當戰地記者，用流浪者的身份冒險靠近交戰的大軍, 為她書寫詳實的報告。
......
她們用一份份記錄為她拼湊出了安德拉的行動軌跡。
這十多天裏，安德拉一共經歷了三場遭遇戰和兩場斬首式刺殺。
她損失了百餘位精銳, 將數千人留在血霧彌漫的戰場上。
【那不是人類可以匹敵的敵人】
情報中有時候會夾雜記錄者主觀的恐懼，但埃莉諾卻從這些分析中看到了破局的可能。
安德拉並非無敵之人，她曾在最初的時候差點殺死安德拉, 只是太難太難罷了。
埃莉諾計算了一下雙方的戰損比，她在腦海中不斷推演：假設那些貴族不曾背叛，應該能將冒進的安德拉永遠留在諾蘭納。
【我能堂堂正正地擊敗她...只要我能在某個世界線將城邦與士兵徹底握在掌中】
她在有限的嘗試中握住了一線希望。很可惜，這份希望不屬於這一世的她。
啪沙，在她合上報告的瞬間，一頁薄薄的白紙從縫隙中滑落。
【埃莉諾殿下 快逃。
安德拉是來向你覆仇的，她很不正常。】
這句話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縮寫字母，她猜了一下才從安德拉的人際關系中猜出“伊莉莎”。
...是那位貝萊的公主？真的是善良的人呢。
她會冒險送來這張紙，是怕我依然對安德拉“情根深種”，不小心落入異常悲慘的境地吧。
也說不定安德拉在貝萊做出了什麽布置，讓這位公主感到毛骨悚然，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
埃莉諾有點感慨，但更多的是替伊莉莎擔心：安德拉最憎惡背叛，假如送信的行為被她發現，伊莉莎公主可能會遭到非常可怕的對待。
埃莉諾撫摸了一下光潔的花瓣，起身將紙片擦過燭火點燃，看著灰燼消散在盆裏，然後向門扉走去。
啪嗒，啪嗒。
貴族侍從已經被她勸回家休假，回廊上回蕩著她清晰的腳步聲。
埃莉諾在心中默默背誦這一世全新的研究成果，將一個又一個名字反覆熟記。
安德拉就快來了。
她知道，等鐘聲響起，傳令者用顫抖的聲音稟告“安德拉陛下正在城外等待您的蒞臨”時，就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告別時間。
【其實你還有一次機會】
理智在耳邊低語【你在王都駐留了數萬人，她們可以輕松擊敗安德拉的隊伍，殲滅她最信賴的精銳】
但那毫無意義。
她耐心地回應著自己。
她已經可以猜到後續會發生什麽了，安德拉的隊伍會被她打敗，但安德拉本人會活下來。
覆仇的魂靈將會與赫圖雅的騎兵們匯合，用熊熊烈焰吞噬恩林還有許許多多城邦。
她仔細研究過安德拉成為海盜王和貝萊王之後的施政手段，得出的答案是：安德拉根本不在乎民生。
如果說作為海盜的安德拉姑且還是一個會為屬下分蛋糕的大海盜，那作為貝萊王的安德拉-其種種行為沒有一點統治者的概念。
她完全不在乎自己會被推翻，貝萊人只是她前往諾蘭納的柴薪。
【“安德拉，看著那片海灘，你會想起什麽？”】
曾經的那個問題，現在的安德拉用實際行動給出了完全零分的回答。
她什麽都沒看到。
或者更糟糕，她什麽都不想看。
啪沙。
又一道身影從背後快步接近，埃莉諾恍惚間還以為是彌塞拉。
不過已死之人是不會歸來的。
她回過身，看著有些陌生的年輕人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誰。
是艾爾莎，疤眼多尼的女兒，安德拉還抄過她母親的外號呢。
前幾世的艾爾莎基本都走上了從軍的路線，但這一世有所不同。
因為埃莉諾很註重教育且救下奴隸軍團後並沒有著重關註，所以小艾爾莎一直跟在學者們身邊做事，然後成為了一位文書學徒。
想到奴隸軍團，埃莉諾的眼神略過一絲哀傷。
她這輩子有太多事情想做了，為了推廣學校並為科舉制打下基礎，她基本忽略了那些夾縫中生存的人們。
這條路沒能走通，她終究只能許給大家一個“明天”。
埃莉諾看著猶豫的青年，溫和地笑笑。“今天放假，不回家嗎？”
“...公主殿下，您-您真的要嫁給安德拉嗎？”
察覺到這句話容易被誤會，艾爾莎趕緊掀開自己的兜帽，焦急地解釋：“不、我沒有質疑您決定的意思...我怕——我怕您......”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這段話說得沒頭沒尾，但埃莉諾大概能猜到艾爾莎想要傳達的意思：她怕她並不想嫁給安德拉，結果被惱羞成怒的安德拉殺害。
即使大部分不知情的人-比如那些早早投誠的貴族們都認為“埃莉諾殿下的賭約和這場戰爭只是情侶之間的游戲，安德拉選擇輕裝簡行全速前進，那麽埃莉諾必然會用十裏紅妝相迎。”
至於埃莉諾為何沒有抓緊時間籌備盛大的婚禮......這一點很難解釋，不過她既然沒有調動王都衛隊，肯定是選擇要嫁給安德拉了吧。
在被軟禁的期間裏，大貴族們依然在夜晚觥籌交錯，彼此調笑：“埃莉諾殿下的分寸拿捏得真好。”“是啊，那位安德拉陛下也得表現出就算沒有諾蘭納我也非你莫可的樣子才行，噗嗤。”
“所以、請讓我隨您一起！”
艾爾莎鼓起勇氣向前一步。
埃莉諾有些無奈地笑了。“孩子，這可不是什麽光榮的任務。”
此刻的艾爾莎並沒有意識到公主殿下和自己是同齡人，她像反駁長輩那樣反駁道：“我知道，那我可以陪著您嗎？”
艾爾莎原本準備了諸多長篇大論的理由，比如她現在的導師喜歡記錄歷史，她也想成為一位嚴謹的記錄者雲雲。
可她剛才看到埃莉諾殿下孤寂的背影時，心中只剩下了一種想法：她不願意讓殿下如此孤單，就這樣單薄的、獨自走向可怕的安德拉。
她做好了被殿下再次拒絕的準備，而埃莉諾只是嫣然一笑。
“好吧，到時候記得離我遠點。”
“嗯！”艾爾莎趕緊點頭，生怕埃莉諾反悔。
她並不在意這句離得遠一點，畢竟到時候的場面也不適合她這樣的小角色靠太近麽。
鐺——鐺——
在艾爾莎鞠躬告辭的一剎那，殿外的鐘聲突然響起，轟鳴聲震動耳膜。
這是...
埃莉諾殿下的肩膀僵硬了一下，旋即艾爾莎擦肩而過。她扭身跑向交錯的回廊，腳步飛快。
“是安德拉來了，走吧，我們快去換件衣服。”
“是！”艾爾莎眼角發熱。
殿下會穿什麽樣的禮服呢？
那群酸人都說殿下一定會穿上繁麗的結婚禮裙，可她卻在心裏暗暗打賭：殿下會穿一件類似戰袍那樣頂頂有氣勢的衣服，驕傲地迎向來犯之敵！
她雀躍地跟著埃莉諾來到換衣間，卻看到公主殿下在櫃子裏翻動兩下，隨手抽出一件月白色的長裙。
這件裙子沒有多少額外的裝飾，刺繡還有點眼熟，恐怕是件穿過幾次的舊裙子。
為什麽要穿這麽樸素的衣服？
艾爾莎的臉皺了起來，她想提醒公主殿下註意場合，可又不想那麽失禮。
埃莉諾回過頭，似無所覺地溫聲說：“你想穿什麽樣的衣服？我來幫你找找看。”
您都穿得這麽簡單，我還能穿什麽覆雜的衣服呀。
艾爾莎呆了一會，擡起頭一本正經地說：“既然殿下您要用樸素的姿態震懾敵人，那我也一樣！”
她說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這套研究者常穿的青色長袍再適合不過。
埃莉諾抿著嘴唇笑了笑，“好，現在我們就去——做完出發前的最後三件事吧。”
三件？安德拉都兵臨城下了，您還有三件事沒做？
艾爾莎心下焦急，趕緊加快腳步跟緊埃莉諾。
啪沙。
埃莉諾來到王家寶庫中開啟角落的密室，從密室中央的寶盒裏取出一頂王冠。
這頂王冠光輝璀璨，以銀色的金屬纏繞出荊棘與劍的模樣，上面鑲嵌著象征智慧的藍寶石。
它捧在公主手中顯得如此沈重，以至於艾爾莎第一時間擡起手生怕它一不小心摔在地上。
她在擡手的瞬間就發現了自己的僭越：區區平民、不，哪怕是貴族也不該觸碰諾蘭納王權的象征！
可在艾爾莎縮回手之前，埃莉諾已將這頂王冠穩穩地放在了她手中，嚇得艾爾莎抓緊了邊緣的荊棘，任由尖刺刺破手指。
“你呀...!不要抓得這麽緊。”埃莉諾嗔怪地用手帕為她擦拭手上的血珠，順手把王冠接過去放到一邊的箱蓋上。
“可是殿下、那是、那是——”
“無所謂的。”埃莉諾搖搖頭：“你等等去水房沖洗一下，上完藥再來捧它吧，我會把它放在軟墊上的。”
“......是。”
艾爾莎紅了眼眶，趕緊轉身往外跑去。
在那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後，埃莉諾取出軟墊將王冠放好，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密庫深處。
哪怕知道所有的人都被自己支開，她還是有種做賊心虛的錯覺。
因為這第二件事......除了她自己，誰都不願意看到吧。某種意義上算是背叛了所有的同伴，也違反了和安德拉的約定。
埃莉諾苦笑著拖出一只機關箱，將密碼層旋轉到正確的圖案。
箱子哢嚓一聲打開，露出裏面一排七只不同材質的瓶罐，以金屬和琉璃為主。
這些瓶子是當年奧菲利亞留下的毒藥，埃莉諾記下了她收藏的地方。
學者們用窮兇極惡的死刑犯們反覆試驗，檢驗了王姐所有的庫存，這七瓶毒藥的特性是和伊娃身上的毒素最接近的。
埃莉諾拎出中間那只銀色的小瓶。
這瓶毒藥的效果最為合適，人喝下去以後會在半小時到三小時之內毒發，然後迅速死亡。
她擰開蓋子，一飲而盡。
咕嘟。
毒藥很苦，一點也不甜，如果是第一世的埃莉諾就算被人逼著吞咽也要吐出來吧？
但她現在只是略微皺眉就將這些苦澀的藥液全部咽下。
一股明顯的燒灼感開始影響食道，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不過沒關系......再給我一小時就足夠了。
埃莉諾扶住門框，手指微微顫抖。
對不起...安德拉，還有大家。
她沒有絕望所以無法輕易折下整片花瓣，然而她必須在今日踏上歸途。
眼淚還沒落下就蒸發在眼眶裏，埃莉諾咬著牙站直了。
第一世的奧菲利亞死得不明不白，這一世的伊莉莎也發出了危險的警告。
她確實不相信安德拉，所以不願意留下來接受之後可能存在的覆仇，但最重要的原因果然還是——希望。
她必須保留今生那些星星點點的記憶，完整記錄下所有的缺憾和對應的改進方法，帶著大家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如果再滯留下去，她也許會在痛苦的囚禁和折磨中徹底沈淪，不如就在今天-在她選定的日子就此歸去。
“殿下，我回來了！”
艾爾莎輕快地跑過來，這一次她捧起王冠的雙手十分穩當。
相比之下，反倒是埃莉諾將手藏在了長袖裏。
艾爾莎以為公主殿下會帶她走進另一間密室，拿出一把權杖或者一紙契約。
然而埃莉諾卻沿著樓梯往下走去，來到一個艾爾莎之前從未涉足的地方——宮廷奴隸們居住的地下休息室。
“原來她們生活在王宮底下......”艾爾莎小聲感慨。
埃莉諾點點頭輕聲說：“我這兩年建造了一部分地上的休息室，可惜時間終究是來不及了。”
其實來不及的哪裏是時間呢，她沒有和身旁的孩子細說，只是搖響了懷中的鈴鐺。
鈴鐺聲在地道中蕩漾開來，反覆回蕩。
奴隸們沿著各條道路與同伴們彼此聚集，一同向聲源的方向奔跑過來。
“諸位，請盡快離開宮殿，你們可以前往郊外的莊園，你們的契約和解約費也全部放在那裏，可以隨時取回。”
埃莉諾站在石臺上晃著鈴鐺揚聲說：“我以諾蘭納公主與臨時攝政的身份宣布——你們自由了！”
她不斷重覆著，喊了許多、許多遍。
直到最後幾位不願離開的奴隸也流著眼淚緩緩離開了公主的視線。
“殿下。”
艾爾莎端來茶水，滿臉不讚同地說：“這種事讓侍從過來通知就好。”
“咳咳咳...艾爾莎。”公主殿下喝完茶水，深吸一口氣說：“其實這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啊。”
“誒。”
年輕人一臉錯愕，她沒等到回答後的解釋，埃莉諾已經轉身向樓梯走去。
“走吧，別讓安德拉等久啦。”
公主殿下虛弱的聲音有些縹緲，倏忽間消失在樓道盡頭。
艾爾莎有點恍惚地張開嘴唇：總覺得...剛剛的埃莉諾殿下像是一位病重的少女，躺在床幃後輕聲呼喚她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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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伊莉莎是真的很善良，她頂著風險告訴埃莉諾不要過來，這裏沒有戀愛腦（雖然大錯特錯）。
對於伊莉莎來說，其實讓埃莉諾嫁給安德拉是最穩妥的，因為埃莉諾嫁過來的話她哪怕第二天打個小包袱逃跑，安德拉也不會在意。
這條世界線上安德拉雖然對背叛ptsd了，但她現在對人的要求降低了：只要你不背刺，她都覺得還行，無需在意。（除了埃莉諾不可以）
順帶一提，如果真的存在埃莉諾沒有服毒並承諾安德拉會用接下來的時光補償她的if路線，確實會出現很多需要大寫特寫並且根本發不出來的段落......和第一世的最大區別大概是安德拉會變得更粘人，更可怕，超重力而且宮廷生活對別人來說會變得很規則怪談。
（宮裏人：謝謝你不會有這條線[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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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鋒宛如野火, 燒灼著路過的城寨與荒草。
安德拉每到一處地方，那裏的人都會像雀鳥一樣驚起，將殺戮的消息帶到各個角落。
她一直在贏。
諾蘭納人想不出她要怎麽輸。
安德拉繞開了密集的堡壘, 附近的城邦則在各大家族的掌控下裝聾作啞。
唯有最忠於埃莉諾的追隨者們還在奮鬥，可她們又鎖不住游走的安德拉，總會因為惡劣的天氣、詭異的地形、突然出現的“山賊”等等事情耽擱下來，能與安德拉交鋒的隊伍所剩無幾。
況且安德拉正帶著精兵極速前進, 她們壓根追不上她的速度，只能祈禱命運讓她們在拐角處相遇。
十三天後, 一份瑣碎的記錄送到了埃莉諾手上。
送來信件的青年一下馬便滾落到地上不省人事, 幸虧埃莉諾身邊的人多少會些急救，這才保住一條性命。
埃莉諾捧著報告一行行讀完, 默然無語地放到一旁。
她先是面無表情地呆坐了幾秒，隨後捂住臉發出一聲苦澀的喟嘆：安德拉......也太強了吧。
......她的游擊戰術在這個個人勇武能夠壓倒群體的世界裏近乎無敵。
如果想要擊敗全盛期的安德拉, 必須把她困在一個封閉的戰場中間, 同時用數倍的兵力圍住安德拉的隊伍, 不能留下哪怕一點縫隙。
圍三闕一的經典戰術對別人來說很有效，可如果用在安德拉身上...她必然會抓住這個缺口, 一扭身逃出生天。
埃莉諾翻完桌上所有的報告，它們分別來自於不同的人。
有某些大貴族的女兒在為她通風報信，檢舉自己的母親。
有殘疾的平民充當戰地記者，用流浪者的身份冒險靠近交戰的大軍, 為她書寫詳實的報告。
......
她們用一份份記錄為她拼湊出了安德拉的行動軌跡。
這十多天裏，安德拉一共經歷了三場遭遇戰和兩場斬首式刺殺。
她損失了百餘位精銳, 將數千人留在血霧彌漫的戰場上。
【那不是人類可以匹敵的敵人】
情報中有時候會夾雜記錄者主觀的恐懼，但埃莉諾卻從這些分析中看到了破局的可能。
安德拉並非無敵之人，她曾在最初的時候差點殺死安德拉, 只是太難太難罷了。
埃莉諾計算了一下雙方的戰損比，她在腦海中不斷推演：假設那些貴族不曾背叛，應該能將冒進的安德拉永遠留在諾蘭納。
【我能堂堂正正地擊敗她...只要我能在某個世界線將城邦與士兵徹底握在掌中】
她在有限的嘗試中握住了一線希望。很可惜，這份希望不屬於這一世的她。
啪沙，在她合上報告的瞬間，一頁薄薄的白紙從縫隙中滑落。
【埃莉諾殿下 快逃。
安德拉是來向你覆仇的，她很不正常。】
這句話後面有一個小小的縮寫字母，她猜了一下才從安德拉的人際關系中猜出“伊莉莎”。
...是那位貝萊的公主？真的是善良的人呢。
她會冒險送來這張紙，是怕我依然對安德拉“情根深種”，不小心落入異常悲慘的境地吧。
也說不定安德拉在貝萊做出了什麽布置，讓這位公主感到毛骨悚然，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
埃莉諾有點感慨，但更多的是替伊莉莎擔心：安德拉最憎惡背叛，假如送信的行為被她發現，伊莉莎公主可能會遭到非常可怕的對待。
埃莉諾撫摸了一下光潔的花瓣，起身將紙片擦過燭火點燃，看著灰燼消散在盆裏，然後向門扉走去。
啪嗒，啪嗒。
貴族侍從已經被她勸回家休假，回廊上回蕩著她清晰的腳步聲。
埃莉諾在心中默默背誦這一世全新的研究成果，將一個又一個名字反覆熟記。
安德拉就快來了。
她知道，等鐘聲響起，傳令者用顫抖的聲音稟告“安德拉陛下正在城外等待您的蒞臨”時，就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後的告別時間。
【其實你還有一次機會】
理智在耳邊低語【你在王都駐留了數萬人，她們可以輕松擊敗安德拉的隊伍，殲滅她最信賴的精銳】
但那毫無意義。
她耐心地回應著自己。
她已經可以猜到後續會發生什麽了，安德拉的隊伍會被她打敗，但安德拉本人會活下來。
覆仇的魂靈將會與赫圖雅的騎兵們匯合，用熊熊烈焰吞噬恩林還有許許多多城邦。
她仔細研究過安德拉成為海盜王和貝萊王之後的施政手段，得出的答案是：安德拉根本不在乎民生。
如果說作為海盜的安德拉姑且還是一個會為屬下分蛋糕的大海盜，那作為貝萊王的安德拉-其種種行為沒有一點統治者的概念。
她完全不在乎自己會被推翻，貝萊人只是她前往諾蘭納的柴薪。
【“安德拉，看著那片海灘，你會想起什麽？”】
曾經的那個問題，現在的安德拉用實際行動給出了完全零分的回答。
她什麽都沒看到。
或者更糟糕，她什麽都不想看。
啪沙。
又一道身影從背後快步接近，埃莉諾恍惚間還以為是彌塞拉。
不過已死之人是不會歸來的。
她回過身，看著有些陌生的年輕人楞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這是誰。
是艾爾莎，疤眼多尼的女兒，安德拉還抄過她母親的外號呢。
前幾世的艾爾莎基本都走上了從軍的路線，但這一世有所不同。
因為埃莉諾很註重教育且救下奴隸軍團後並沒有著重關註，所以小艾爾莎一直跟在學者們身邊做事，然後成為了一位文書學徒。
想到奴隸軍團，埃莉諾的眼神略過一絲哀傷。
她這輩子有太多事情想做了，為了推廣學校並為科舉制打下基礎，她基本忽略了那些夾縫中生存的人們。
這條路沒能走通，她終究只能許給大家一個“明天”。
埃莉諾看著猶豫的青年，溫和地笑笑。“今天放假，不回家嗎？”
“...公主殿下，您-您真的要嫁給安德拉嗎？”
察覺到這句話容易被誤會，艾爾莎趕緊掀開自己的兜帽，焦急地解釋：“不、我沒有質疑您決定的意思...我怕——我怕您......”
她急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這段話說得沒頭沒尾，但埃莉諾大概能猜到艾爾莎想要傳達的意思：她怕她並不想嫁給安德拉，結果被惱羞成怒的安德拉殺害。
即使大部分不知情的人-比如那些早早投誠的貴族們都認為“埃莉諾殿下的賭約和這場戰爭只是情侶之間的游戲，安德拉選擇輕裝簡行全速前進，那麽埃莉諾必然會用十裏紅妝相迎。”
至於埃莉諾為何沒有抓緊時間籌備盛大的婚禮......這一點很難解釋，不過她既然沒有調動王都衛隊，肯定是選擇要嫁給安德拉了吧。
在被軟禁的期間裏，大貴族們依然在夜晚觥籌交錯，彼此調笑：“埃莉諾殿下的分寸拿捏得真好。”“是啊，那位安德拉陛下也得表現出就算沒有諾蘭納我也非你莫可的樣子才行，噗嗤。”
“所以、請讓我隨您一起！”
艾爾莎鼓起勇氣向前一步。
埃莉諾有些無奈地笑了。“孩子，這可不是什麽光榮的任務。”
此刻的艾爾莎並沒有意識到公主殿下和自己是同齡人，她像反駁長輩那樣反駁道：“我知道，那我可以陪著您嗎？”
艾爾莎原本準備了諸多長篇大論的理由，比如她現在的導師喜歡記錄歷史，她也想成為一位嚴謹的記錄者雲雲。
可她剛才看到埃莉諾殿下孤寂的背影時，心中只剩下了一種想法：她不願意讓殿下如此孤單，就這樣單薄的、獨自走向可怕的安德拉。
她做好了被殿下再次拒絕的準備，而埃莉諾只是嫣然一笑。
“好吧，到時候記得離我遠點。”
“嗯！”艾爾莎趕緊點頭，生怕埃莉諾反悔。
她並不在意這句離得遠一點，畢竟到時候的場面也不適合她這樣的小角色靠太近麽。
鐺——鐺——
在艾爾莎鞠躬告辭的一剎那，殿外的鐘聲突然響起，轟鳴聲震動耳膜。
這是...
埃莉諾殿下的肩膀僵硬了一下，旋即艾爾莎擦肩而過。她扭身跑向交錯的回廊，腳步飛快。
“是安德拉來了，走吧，我們快去換件衣服。”
“是！”艾爾莎眼角發熱。
殿下會穿什麽樣的禮服呢？
那群酸人都說殿下一定會穿上繁麗的結婚禮裙，可她卻在心裏暗暗打賭：殿下會穿一件類似戰袍那樣頂頂有氣勢的衣服，驕傲地迎向來犯之敵！
她雀躍地跟著埃莉諾來到換衣間，卻看到公主殿下在櫃子裏翻動兩下，隨手抽出一件月白色的長裙。
這件裙子沒有多少額外的裝飾，刺繡還有點眼熟，恐怕是件穿過幾次的舊裙子。
為什麽要穿這麽樸素的衣服？
艾爾莎的臉皺了起來，她想提醒公主殿下註意場合，可又不想那麽失禮。
埃莉諾回過頭，似無所覺地溫聲說：“你想穿什麽樣的衣服？我來幫你找找看。”
您都穿得這麽簡單，我還能穿什麽覆雜的衣服呀。
艾爾莎呆了一會，擡起頭一本正經地說：“既然殿下您要用樸素的姿態震懾敵人，那我也一樣！”
她說罷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表示這套研究者常穿的青色長袍再適合不過。
埃莉諾抿著嘴唇笑了笑，“好，現在我們就去——做完出發前的最後三件事吧。”
三件？安德拉都兵臨城下了，您還有三件事沒做？
艾爾莎心下焦急，趕緊加快腳步跟緊埃莉諾。
啪沙。
埃莉諾來到王家寶庫中開啟角落的密室，從密室中央的寶盒裏取出一頂王冠。
這頂王冠光輝璀璨，以銀色的金屬纏繞出荊棘與劍的模樣，上面鑲嵌著象征智慧的藍寶石。
它捧在公主手中顯得如此沈重，以至於艾爾莎第一時間擡起手生怕它一不小心摔在地上。
她在擡手的瞬間就發現了自己的僭越：區區平民、不，哪怕是貴族也不該觸碰諾蘭納王權的象征！
可在艾爾莎縮回手之前，埃莉諾已將這頂王冠穩穩地放在了她手中，嚇得艾爾莎抓緊了邊緣的荊棘，任由尖刺刺破手指。
“你呀...!不要抓得這麽緊。”埃莉諾嗔怪地用手帕為她擦拭手上的血珠，順手把王冠接過去放到一邊的箱蓋上。
“可是殿下、那是、那是——”
“無所謂的。”埃莉諾搖搖頭：“你等等去水房沖洗一下，上完藥再來捧它吧，我會把它放在軟墊上的。”
“......是。”
艾爾莎紅了眼眶，趕緊轉身往外跑去。
在那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視野盡頭後，埃莉諾取出軟墊將王冠放好，然後輕手輕腳地來到密庫深處。
哪怕知道所有的人都被自己支開，她還是有種做賊心虛的錯覺。
因為這第二件事......除了她自己，誰都不願意看到吧。某種意義上算是背叛了所有的同伴，也違反了和安德拉的約定。
埃莉諾苦笑著拖出一只機關箱，將密碼層旋轉到正確的圖案。
箱子哢嚓一聲打開，露出裏面一排七只不同材質的瓶罐，以金屬和琉璃為主。
這些瓶子是當年奧菲利亞留下的毒藥，埃莉諾記下了她收藏的地方。
學者們用窮兇極惡的死刑犯們反覆試驗，檢驗了王姐所有的庫存，這七瓶毒藥的特性是和伊娃身上的毒素最接近的。
埃莉諾拎出中間那只銀色的小瓶。
這瓶毒藥的效果最為合適，人喝下去以後會在半小時到三小時之內毒發，然後迅速死亡。
她擰開蓋子，一飲而盡。
咕嘟。
毒藥很苦，一點也不甜，如果是第一世的埃莉諾就算被人逼著吞咽也要吐出來吧？
但她現在只是略微皺眉就將這些苦澀的藥液全部咽下。
一股明顯的燒灼感開始影響食道，呼吸也變得略微急促，不過沒關系......再給我一小時就足夠了。
埃莉諾扶住門框，手指微微顫抖。
對不起...安德拉，還有大家。
她沒有絕望所以無法輕易折下整片花瓣，然而她必須在今日踏上歸途。
眼淚還沒落下就蒸發在眼眶裏，埃莉諾咬著牙站直了。
第一世的奧菲利亞死得不明不白，這一世的伊莉莎也發出了危險的警告。
她確實不相信安德拉，所以不願意留下來接受之後可能存在的覆仇，但最重要的原因果然還是——希望。
她必須保留今生那些星星點點的記憶，完整記錄下所有的缺憾和對應的改進方法，帶著大家走向更美好的未來。
如果再滯留下去，她也許會在痛苦的囚禁和折磨中徹底沈淪，不如就在今天-在她選定的日子就此歸去。
“殿下，我回來了！”
艾爾莎輕快地跑過來，這一次她捧起王冠的雙手十分穩當。
相比之下，反倒是埃莉諾將手藏在了長袖裏。
艾爾莎以為公主殿下會帶她走進另一間密室，拿出一把權杖或者一紙契約。
然而埃莉諾卻沿著樓梯往下走去，來到一個艾爾莎之前從未涉足的地方——宮廷奴隸們居住的地下休息室。
“原來她們生活在王宮底下......”艾爾莎小聲感慨。
埃莉諾點點頭輕聲說：“我這兩年建造了一部分地上的休息室，可惜時間終究是來不及了。”
其實來不及的哪裏是時間呢，她沒有和身旁的孩子細說，只是搖響了懷中的鈴鐺。
鈴鐺聲在地道中蕩漾開來，反覆回蕩。
奴隸們沿著各條道路與同伴們彼此聚集，一同向聲源的方向奔跑過來。
“諸位，請盡快離開宮殿，你們可以前往郊外的莊園，你們的契約和解約費也全部放在那裏，可以隨時取回。”
埃莉諾站在石臺上晃著鈴鐺揚聲說：“我以諾蘭納公主與臨時攝政的身份宣布——你們自由了！”
她不斷重覆著，喊了許多、許多遍。
直到最後幾位不願離開的奴隸也流著眼淚緩緩離開了公主的視線。
“殿下。”
艾爾莎端來茶水，滿臉不讚同地說：“這種事讓侍從過來通知就好。”
“咳咳咳...艾爾莎。”公主殿下喝完茶水，深吸一口氣說：“其實這才是...我最重要的事啊。”
“誒。”
年輕人一臉錯愕，她沒等到回答後的解釋，埃莉諾已經轉身向樓梯走去。
“走吧，別讓安德拉等久啦。”
公主殿下虛弱的聲音有些縹緲，倏忽間消失在樓道盡頭。
艾爾莎有點恍惚地張開嘴唇：總覺得...剛剛的埃莉諾殿下像是一位病重的少女，躺在床幃後輕聲呼喚她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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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伊莉莎是真的很善良，她頂著風險告訴埃莉諾不要過來，這裏沒有戀愛腦（雖然大錯特錯）。
對於伊莉莎來說，其實讓埃莉諾嫁給安德拉是最穩妥的，因為埃莉諾嫁過來的話她哪怕第二天打個小包袱逃跑，安德拉也不會在意。
這條世界線上安德拉雖然對背叛ptsd了，但她現在對人的要求降低了：只要你不背刺，她都覺得還行，無需在意。（除了埃莉諾不可以）
順帶一提，如果真的存在埃莉諾沒有服毒並承諾安德拉會用接下來的時光補償她的if路線，確實會出現很多需要大寫特寫並且根本發不出來的段落......和第一世的最大區別大概是安德拉會變得更粘人，更可怕，超重力而且宮廷生活對別人來說會變得很規則怪談。
（宮裏人：謝謝你不會有這條線[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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