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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二片花瓣的雕零 據說最高明的劍客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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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二片花瓣的雕零 據說最高明的劍客能……

鐘聲向遠方回蕩, 朝四面八方通報某人的到來,這往往是城市在對君王或者凱旋歸來的將士致意。

沒有人質疑埃莉諾的決定。

王庭禁衛在鐘聲鳴響時動了起來,她們換好重甲拿起武器, 忠實地聚集在城樓各處。

城內外的駐軍無聲地湧出營地,陣列在王城左右。

她們猶如一對張開的雙翼與利爪,帶著陷阱的森然氣息。

然而,當一道人影從地平線上升起時, 那預留出來的通道仿佛與熔融的陽光交匯成君王腳下的紅毯。

所有的騎兵——不論是身後還是側翼的人們統統淪為鼎禮恭迎的背景。

正午的陽光傾瀉而下,為安德拉沾染血漬的戰袍染上絢爛的純金。

鐺——鐺——

她來了, 在悠長的鐘聲中不斷迫進。

整片戰場一片死寂, 沒有人吹響號角,仿佛在畏懼一條即將夢醒的巨龍。

遠處的諾蘭納人密集如森林。

而向著王城疾馳的騎兵們若是從高空俯瞰, 那迅捷變陣的姿態大概會讓人聯想到一只只靈活穿梭的大雁。

越眾而出的身影一人一馬撕開大地——她不是燕雀,而是一只偉岸的雌鷹。

咚、咚咚!

馬蹄聲叩擊著心跳, 旋即驟然停歇。

安德拉勒住戰馬, 在眾人的註視下環視四周——她銳利的視線劃過整個戰場只為找尋一個人, 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人。

滋啦啦。

陽光蒸騰著大地,也許正有人拉開長弓瞄準王的心臟, 隨時預備射出一箭奪走這條黃金般的魂靈。

可安德拉渾不在意,她依然固執地環顧四周,在可能的每一個角落不斷地、不斷地尋找著埃莉諾的身影。

長發在風中飛揚,而鬢發則被汗水粘在臉頰上, 勾勒出深刻的陰影。

【埃莉諾呢,她在哪裏?】

【她是不是不來了, 這裏又是陷阱?還是說她已經......】

焦躁,胸腔中的心臟在熱鍋中煎熬。

安德拉本能地握緊了劍柄,眨去眼角滴落的汗珠。

她熱愛戰爭, 熱愛奪走別人生命的快感。

每一場征伐的日與夜都是浪漫的輪轉,她可以用戰鬥去壓抑她內心最深處的感情。

然而她此刻最深切的感情居然不是愛與恨,而是......恐懼。恐懼埃莉諾的死亡。

沙沙,沙沙。

風聲擦過耳廓,她仿佛能聽到埃莉諾書寫那張信紙的細碎聲響,就像少年時代那些寧靜的午後。

埃莉諾將信遞給了她——可為什麽埃莉諾沒有隱瞞這份信的存在,讓它成為一個致命的陰謀,反而將信裏的賭註公開宣揚了出去?!

【“陛下,那一定是公主在向您示好,她在撒嬌。”】

【“呵呵,很有意思的拿捏手段,陛下您可千萬不要上當啊。”】

那些年輕的、年老的、聰明的、無恥的諾蘭納人在她耳邊鼓掌嬉笑,誰也沒把信中的最後一句話當真。

但安德拉當真了。

她真的透過信紙看到了......那個曾在憎恨中被她抹去的、埃莉諾的眼睛。

憂郁而澄澈,亦或是純粹的悲傷。

少女顫動嘴唇,她要道歉嗎?她想怒斥嗎?還是說——

【再見了,安德拉。】

埃莉諾!

埃莉諾我不許——不許你再騙我,更不許你離我而去!

咚,咚,咚。

馬蹄聲停歇,而心跳聲驟起,應和著隆隆的洞開聲。

沈重的門扉在絞盤與人力的轉動下緩緩升起。

安德拉的祈禱似乎終究得到了神明的回應,在緩開的城門中央出現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道身影靜默了一會兒,然後邁開腳步慢慢地迎向狂奔的駿馬。

......

當兩人彼此靠近,無需任何命令與呼喊,在場的所有人都自覺地退出一步、兩步、三步...宛如水藻推向邊緣,留下一池靜湖。

禁衛們不敢挪開視線,站在城樓上極目遠眺。

安德拉率領的士兵與諾蘭納王城軍遙遙對視,只敢用餘光安靜註視中間的人。

她們專註地凝望,一直到安德拉的戰馬遮蔽了埃莉諾的身影,才註意到城門口還站著另一個人。

“誒,你們看看那是誰?”

和連呼吸聲都恨不得靜止的騎兵們不同,遠處山坡上的一撮人顯得很是隨意。

安德拉兵臨王城的消息已傳遍四野,埃莉諾又讓貴族侍從們全部回家休養,這麽一來根本沒人困得住這群被軟禁的家主和廷臣了。

殺穿半個貝萊和諾蘭納的赫圖雅狼王自然和過去那位阿麗薩陛下大為不同。

貴族們欣賞著眼前舊情難忘、勒著戰馬減速的赫圖雅王,開始在心底盤算以後要用什麽樣的態度面對埃莉諾。

她們沒有認出跟在公主身後的艾爾莎,但眼神夠好的人認出了她捧著的寶冠。

“謔,那個是...傳承的智慧之冠!”

一位家主瞇起眼睛將酒杯倉促地放到一邊。

“什麽?居然是智慧之冠!”大家紛紛發出捧場的驚嘆,那玩意屬實是重寶。

諾蘭納王室世代傳承的王冠擁有很大的來頭,連神話裏都有記載。

貴族們不是沒猜到埃莉諾會在安德拉攻向王城的時候捧著王冠“謝罪”,可諾蘭納王平時又不戴這頂寶冠。

這位權欲薰心的公主殿下為何會舍得在初次重逢的時候獻出至寶?以她的智慧應該知道這不是最好的時機。

臨陣獻冠。

這種急迫的做法怎麽看都像是在......托付?

曼哈妮的臉色瞬間蒼白。

“哈哈哈,你的臉怎麽了?”她身旁的貴族還在和同伴們嬉笑,用手肘輕輕頂了她一下。

曼哈妮楞楞地看著那個手捧寶冠-拘謹地縮在一旁的年輕人,輕聲說:“我在想,埃莉諾殿下會不會在...為諾蘭納謀求生路?”

“噗嗤!”

另一個醉醺醺的貴族吐著酒氣反駁:“怕什麽!嗝兒,以我們殿下的手段...呵,她一嫁過去——”

“如果......”曼哈妮擡起手慢慢擋住了眼睛。“她根本就不願意呢?”

......

安德拉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和埃莉諾重逢時的場景。

她該怎樣?

拔出長劍?還是騎在馬上大聲呵斥?亦或是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質問她當年到底是被什麽蒙蔽了眼睛...你真的愛過我嗎?

【你曾愛過我嗎?】

【你還愛著我嗎,埃莉諾。】

安德拉的手掌捏出一把汗

她本能地挺直腰桿,想體面地坐在馬上先問出當年的那個問題。

她應該平靜地、冷漠地問【“你當年到底是什麽意思?”】

讓埃莉諾去糾結應該怎麽交代一切。

可下一秒,安德拉的瞳孔瞬間收縮。

她瘦了。

安德拉的身體先於意識跳下戰馬,朝著埃莉諾搖晃的身影飛奔過去。

少女單薄的身體仿佛可以被一陣風輕易吹走。

她為什麽會這麽瘦?是誰欺負她了?

月白色的長裙讓安德拉瞇起眼,心臟被揪緊:你是故意的嗎,埃莉諾。

她驟起的怒火在看清愛人的面容時倏忽熄滅。

埃莉諾眼中閃爍著水光,紅腫的眼角和嘴唇正在微微顫抖。

那些冰冷的、構思了許久的質問在喉嚨中打了個轉,消弭在腦海邊緣。

安德拉情不自禁地問:“你還好嗎?”

埃莉諾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幾秒後她抿住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為什麽-為什麽要在我面前擺出這幅表情?

安德拉攥緊拳頭,一股無名的火焰灼灼燃燒:你是不想在我面前說謊麽?那過去呢-過去的那些傷害都是虛假的?還是說你直到現在都在演戲?!

“......”

她咬著牙擡起手臂,可又像在害怕什麽那樣放了下去。

埃莉諾也是一樣,她們一直在往前,卻都在即將觸碰到彼此的那一刻往後退去。

“對不起,安德拉......”

埃莉諾落下眼淚,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對不起?

你-你現在居然敢-敢對我說這些?!

【你憑什麽這樣對我,你到底在承認些什麽?!】

焦躁的、比之前還要焦躁的感情在幹燥的心田中升騰而起。

赤紅色的火焰在安德拉的虹膜中不停流轉。

她沙啞地質問:“你當年為什麽要把我推下大海?”

安德拉的聲音裏滿是委屈。

你對平民、甚至對背叛你的貴族都能忍氣吞聲,為何只對我如此殘忍?!

哈,你對貝萊願意耐心幫忙,對赫圖雅就直接挑撥離間——你到底有什麽毛病啊埃莉諾?!

埃莉諾無法反駁,她囁嚅著說:“是、是因為你太強了......”

“聽聽看你在說什麽鬼話!埃莉諾!”

安德拉眼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只是因為埃莉諾脆弱的模樣而勉強壓抑。

她喊著她的名字跨出一步,終於來到了愛人面前。

安德拉壓低身體,她們的額頭在質問中差一點便貼在一起。

【我恨你,埃莉諾】

【我想了一千遍、一萬遍,每個晚上都在反覆思考】

【你居然背叛我】

【你過去的問題到底是什麽意思,和你的行為有什麽關系】

......

無數的思緒攪擾在一起,安德拉突破了心中最後一絲界限,用力握住埃莉諾的手腕。

至少她以為自己用力了。

埃莉諾的脈搏在她掌心中微弱地跳動。

安德拉低下頭,貼著埃莉諾的臉頰輕聲說:“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就永遠留在我身邊吧,她是想說完這句話的。

可一股蒸騰的高熱從相貼的皮膚上傳來,讓冷汗瞬間爬滿了她的脊背。

“?!”

安德拉連忙站直身體扶住埃莉諾的肩膀。“你怎麽了,怎麽了埃莉諾?!”

又是演技吧,你最好是演技?!

“咳咳,咳咳...放心吧...我、我讓...讓報紙、她們......會解釋,當年、都是我的錯......”

埃莉諾眼前一片模糊,她竭力想對安德拉說不要擔心。

她已經親自寫好一封長信交給了報社的主編,上面明確解釋了當年是她將安德拉推下了大海。

如果這個世界會繼續延續下去,請至少不要去怨恨諾蘭納人。

她們只是太笨了,笨到相信一個笨蛋公主、不合時宜的謊言。

“對不起......我太笨了。”

埃莉諾的眼睛失去了聚焦,她現在意識到所謂的【速死】也是會有很長、很長的時間的。

而且這種藥......真的不是伊娃服用的那種嗎?

她忽然有所明悟:每個人的體質截然不同,學者們把這七個瓶子留下來,也許就是覺得它們每一瓶都可能是伊娃所中的那種吧。

呃、好痛、好痛好痛!

強烈的痛覺中斷了埃莉諾的思考。

這種痛苦不僅僅會持續一分鐘、十分鐘......她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恐懼。

第一個失去的知覺是視覺,四肢與舌頭也開始麻痹,她會在多麽漫長的時間裏感受這種經脈盡斷、徹底粉碎的折磨?

“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的聲音變得混亂,快要聽不清了。

“好痛......”她掙紮著朝模糊的光影擡起手,手指擦過安德拉的衣領,卻連抓握都做不到。

偏偏你在我身邊...抱著我,我、我還是不想離開啊。

埃莉諾的眼淚不斷溢出眼眶,那沒有聚焦的眼睛深深眷戀地看著無盡虛空。

【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我愛你啊。】

安德拉渾身發冷,她用力抱住脫力的愛人,感覺自己所有的勇氣都在此刻徹底剝離。

......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不想弄懂,可理智卻完全理解了正在發生的事情:這個笨蛋——這個混蛋——她服下了毒藥......

你就這麽不相信我。

你就這麽害怕我?

你就這麽怨恨我麽......哪怕我如此深愛著你。

“埃莉諾......你、你不許死......”

她連一句威脅的話也說不出口,哪怕手臂勒得那樣緊,她還是能感到生命從她懷中緩緩流逝。

“好痛...好痛......”

埃莉諾掙紮著,她的皮膚泛起可怕的青紫色。

安德拉無法移開視線,哪怕淚水溢滿眼眶,她還是能清晰地看到血液從埃莉諾失神的雙眼中湧出。

【“安德拉,我們結婚吧。”】記憶中的少女背對著陽光。

她愚蠢的愛人正在經歷緩慢而痛苦的死亡,也許一小時、兩小時...甚至更久。

【“你可是我的守護騎士~一定要保護我哦。”】

不知何時經歷過的場景與愛人的掙紮混雜在一起,刺痛著神經。

小小的、羞澀的女孩與同樣羞澀的少年勾住手指,輕輕拉動。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公主殿下。”】

“......”

安德拉的靈魂在呼嘯,想在撕裂的痛苦中抓住飄散的一切。

她的手握住劍柄,如曾經的千百次那樣抽出長劍。

那真是-一點也不困難的事情。

據說最高明的劍客能夠在別人意識到死亡之前瞬間削首。

安德拉相信自己擁有最高超的劍術,但她無法對準埃莉諾的脖頸。

她尖叫的靈魂拒絕了那個無比輕松的動作,將劍鋒刺入了愛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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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種意義上都徹底碎裂的一片花瓣,沒有描寫別人的結局,但如果這條世界線得以延伸,破碎的安德拉會本能地破碎掉別人的一切,只為遺忘片刻痛楚。

好在她們還有下一世,雖然下一片花瓣是最短暫的【虛情線】,嘿嘿嘿,先不劇透~

還有一段關於冠冕的小故事本來是寫在文中的,但實在舍不得打斷埃莉諾與安德拉的相擁,於是附在這裏。

傳說洪水曾經淹沒大地,最初的人類懵懵懂懂,滯留在山上不敢下來。

智慧之神伊娃親自為人類啟智,她說母神願意賜給人類一片富饒的土地,但需要她們下山辛勤勞作,創造自己的未來。

可獲得智慧的人類依然不願意下山,她們變得聰明也變得更加謹慎。

最後諾蘭納王族的先祖躍眾而出,向智慧之神鄭重承諾。

“我會帶領我的女兒們先行下山,若我們能在山下生存,我的孫女將會返回這裏,將所有人帶出群山”

聽完了她的誓言,伊娃滿意地笑了。

於是神明在諾蘭納先祖下山的時候折下了第一根刺傷她的荊棘,纏繞成銀白色的圈環。

諾蘭納的先祖不認為那是項圈,她將它頂在頭頂充當發冠。

後來漫長的歲月裏,諾蘭納的某位先祖將礦石鑄成鐵劍。

在劍成的那一刻,她頭頂的發冠長出一根根尖刺,猶如一把把豎起的劍鋒。

據說在諾蘭納人用她們的文字記載了第一本歷史的那一天,智慧之神從天空擲下一顆星辰,化作最純凈的藍寶石,落在開滿鮮花的花園裏。

諾蘭納王室將寶冠深藏,後續的國王們只會在登基與節慶的日子裏短暫地戴一會兒,人們都相信那是智慧的象征,可以讓王遠離昏聵。

那傳言當然是假的,諾蘭納王族裏也有過平庸的王,寶冠沒有讓她變得更聰慧。

即便如此,這頂王冠仍是諾蘭納王室的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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