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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共沈溺 真好笑啊。 她變成了兇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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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共沈溺 真好笑啊。 她變成了兇手,也……

轟隆!

安德拉的後腦勺瞬間砸進大海, 耳朵嗡——的一聲鳴響,震得渾身發麻。

她在霎那間用力抱住懷中的少女,左手和雙腿掙紮著往上游動。

這很吃力, 但對安德拉來說不算困難。

就算她是以仰躺著的姿勢溺水,就算她只學過一天游泳,她的身體也在入水的瞬間做好了全力上浮的準備。

她很冷靜,異乎尋常的冷靜, 並沒有因為恐懼張開嘴巴大口大口的嗆水。

她的鼻腔和口腔條件反射地閉攏,身體開始往前方調轉, 本能地想調整到一個更方便游動的姿勢。

嘩啦嘩啦。

她在水中試著用雙腿和左手撲騰兩下, 結果還是在原地打轉,頓時氣得咬緊牙關。

可惡, 她身上掛的金鏈子實在是太多、太沈了,她們哪裏是首飾, 分明是一條條將她拖向地獄的鎖鏈!

金子本來就很沈, 這麽多鎖鏈一層疊一層地扣在她身上, 好比綁著一圈石塊投水的囚徒。

安德拉死死拖曳著滿身金飾,怎麽也不肯暫時松開右手, 用雙手去扯掉這些鏈條。

哪怕被沈重的鎖鏈扯住往後拽倒,她也只是用身體和雙腿與它們角力,因為——她還抱著埃莉諾。

四面是汪洋大海,海水正在不斷漲潮。

她一旦松手, 懷中的少女就可能被湍急的洋流瞬間卷走,從此陰陽兩隔。

她絕不松手。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會失去戀人的生命, 她也——絕不松手!

安德拉掙紮著往上游動,只要再吸到一口氣...!

咕嚕嚕嚕,一陣氣泡擦過下巴。

安德拉睜著眼, 她並不適應在海水中睜開眼游動,因此眼中的景象很是模糊。

她感覺到懷中的少女動了一下,在水中吐出一串泡泡,主動推開她的手臂開始上浮。

“!”危險!

安德拉剛一擡手要撈埃莉諾,就看到少女熟練地滑動起來,腰肢和雙腿和真正的魚尾一樣靈活。

太好了。

若不是在水裏只能憋住氣,安德拉恨不得大聲歡呼:等埃莉諾游上水面,她們就安全了。

她仰望著戀人模糊的身影高興地想:就算最後她們倆還是撲騰著往下沈,只要水面上的曼珠和荊棘看到大概位置,肯定能第一時間游過來把她們拽上去——誰?誰在後面!

安德拉猛然轉身,一雙手從左邊橫過來勒住她的胳膊。

在她回神反擊之前,另一只手從右邊竄出來,和剛剛的黑影一左一右鉗住她的雙臂。

安德拉瞇了瞇眼睛,依稀分辨出了這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曼珠和荊棘?!

她一瞬間楞在原處,隨之而來的是——劇烈沸騰的憤怒!

嘭!嘭嘭!

安德拉在水中挺直身體,猛烈甩動手臂。

好,好你們兩個狗東西!居然敢在水裏暗算我?!

饒是她水性最差,渾身纏滿鎖鏈的安德拉依然揮出沈重的拳頭,狠狠地擊打出去!

咚!砰!咚!

她接二連三地揮拳、踢動雙腿,在不斷卸力的水體中猛力重擊可恨的敵人,時不時還甩動鏈條,用鎖鏈去刮她們。

沙啦,嘩啦啦。

鏈條帶動海水一下又一下橫掃過來,逼得曼珠和荊棘不斷後退。

安德拉在亂鬥中掙上水面猛吸一口氣,又被荊棘拽著腿拉扯下去。她滿目猙獰地扭著鏈條向兩人甩去——

沙啦啦。

水花濺起清脆的響聲,一道纖細的身影突然從水面壓下。

...難道是埃莉諾?

安德拉若有所感地仰起頭,頓時看見戀人美麗的長發在海水中悄然漂散,朝她一點一滴包裹過來。

公主殿下在海水中靈巧地游動,執著地向她游來。

安德拉情不自禁地微笑,滿不在乎地讓海水滲進唇角。她丟下金色鏈條-張開雙臂迎向埃莉諾,準備和她一起游向光芒四射的海面。

嘩啦。

戀人再一次擁進她的懷抱,隨後突然抓住她身上懸掛的鏈條,做了一個擡頭挺身的動作。

埃莉諾怎麽了?不小心嗆水了麽?

安德拉擔憂地伸出雙手,哪怕她自己正被沈重的鎖鏈纏繞也要先把愛人托舉上去。

嘩啦...

埃莉諾的動作稍微遲滯了一下,但很快又堅定地往上游動,直至游到安德拉的斜上方才懸停下來。

嗯?她為什麽要停在那裏,埃莉諾在水中端詳什麽呢?她...在看我?

咚,咚咚。

安德拉的心跳快得有點疼痛。

她以為自己是在擔憂戀人的安危,恐懼埃莉諾抽筋後不斷墜落。

擔憂的情緒一直在蔓延,可當埃莉諾擡起右手的一瞬間,胸中所有的擔憂就被另一種更強烈、更恐怖的情緒完全吞噬。

刺啦啦——

明明在水中,安德拉卻分明聽見匕首破空而來。

她曾千百次嘲笑各路敵人的不自量力。

不管是姐姐笨拙的斬殺,還是來自背後的一枚箭矢一把刀......那些都弱得可笑。

可是、可是現在——

她睜大眼睛,無論如何都不肯挪開視線,甚至在鋒利的尖頭紮進眼角往下挖的時候,她也沒有片刻挪移。

原來不是匕首......是埃莉諾的頭釵啊。

安德拉恍然大悟,她的雙手沒有折斷,她還能掙紮,她還有許多力氣。

她可以一巴掌扇過去-將脆弱的戀人拍暈在水裏。

只要劫持埃莉諾,她就能逼迫曼珠和荊棘讓開生路,甚至把她一起拖上水面.....

可這些思緒如流水般滑落,通通沒能留下半點痕跡。

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在海水中晃動手臂,她想說話,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嘴。

咕嚕嚕嚕

海水湧進肺部的瞬間極為痛苦,可她完全感受不到這種痛楚。

因為四肢百骸的疼痛都在掩蓋靈魂深處的悲鳴。

一雙、兩雙甚至更多雙手從深海中向她伸來,將她死死拖入無光的深淵。

轟隆!

一股巨大的推力從背後湧來,由下至上翻滾席卷。

咕嗚——

洶湧的浪濤攥緊人類的骨骼,將所有人甩上海面又從四面八方狠狠拍下!

人影們在激蕩的海水中徹底散開,全然迷失——

......

貝萊的特產有很多,特別是債務與珍珠。

這句老話由貴族們說出來很俏皮,可采珠人卻會感同身受地落下淚來。

她們在三天前被趕出窩棚時是惶恐又難過的。

但趕她們出去的人不但提供了一餐熱飯食,還在空地上給她們發放一卷卷幹凈的亞麻布,於是大家紛紛感恩戴德地捧著湯碗說起話來。

“哎呀,要是貴人能天天來就好了...聽說是外國的公主呢。”

她們遲滯的腦袋瓜甚至沒聽過多少王女和公主的故事。

當然咯,畢竟是貝萊,總有人對戲劇裏的分分合合、愛恨情仇有些概念。

貴族大人自然要娶漂亮的貴族小姐,而那位黑色頭發的公主殿下一開始是真的好漂亮啊,是她們看過的最美麗的貴族了。

“她為什麽哭哇?她不是公主殿下嘛。”

那天傍晚,一些孩子悄悄詢問她們的母親。

因為那黑色長發的公主殿下絲毫不顧及自己美麗的容顏,趴在沙灘上不斷嚎哭。

她的頭發和長裙都濕噠噠的,顯然剛從大海中撈出來。

“好可憐,她哭得比姨姨還慘。”

海邊的孩子們見識過許許多多的生離死別,她們擔心又興奮地打賭:公主殿下哭得這麽慘,恐怕是媽媽或者女兒淹死在海裏了。

“嘿,別亂說!”公主殿下哪兒來的女兒?諾蘭納王還沒死吶!

媽媽們焦急地拍拍她們的嘴巴,讓孩子們不許說這種汙蔑貴族的廢話。

猜測很快就得到了正確答案:溺亡的不是公主的親人,而是她的情人。

剛開始只有那位黑發公主帶著侍從們拼命打撈。

可她們很快就拿出銀幣就地招募人手,請求她們幫忙一起尋找一具特征醒目的屍體。

她們說屍體擁有金紅色的長發,體型健壯美麗,只要撈出來就不會認錯。

凡是參與打撈的人每天都能拿到一枚銀幣,這樣的收益讓平民和奴隸都非常心動。

如果有人打撈到屍體——

那位美麗的公主哭了很久,雙眼腫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可當她抽泣地說:“我的愛人身上戴了好多金首飾,我可以把它們都給你......就算首飾都泡水裏找不到了,我也願意支付一千枚金幣!”

所有人都瞬間熱血上頭。

一千枚金幣!

采珠人把手和腳加在一起也算不出那是多少錢。別說一千枚,哪怕十枚都夠她們改變困頓的人生了。

接下來的三天裏大家如火如荼地打撈起來。

善水的漁民們開著小船,不忙出海的商人也打開船上的撈網來回打撈。可惜她們忙了好久,除了一些倒黴海魚和海藻什麽都沒撈到。

打撈持續了三天,那位公主殿下真的連發了三天銀幣。

她動用金盞花商會的儲備金從翡麗最大的商行推出一箱箱銀幣,為所有認真出海的人支付每天的報酬。

到第三天晚上,稍微有點良心的漁民和商人們委婉地對她說:“您不用那樣著急了。”

這是大海,不是什麽小湖。

她們勸少女趕緊回去休息,也許睡一覺-明天神明就會將她愛人的屍首沖到岸上。

她們相信她最開始失去戀人的痛楚已經麻木。這麽多天過去,假如屍體已經沈底或者被海魚吃掉,那誰也撈不到。

假如屍體會像大部分屍體那樣漂浮到海面上,那就幹脆讓它漂著等洋流送來吧,何必白花那麽多錢?

就連最擅長游泳的采珠人也不再浪費時間潛入水中。

她們滿滿當當拿到了三天的報酬,現在就等著屍體被沖到岸上,好做第一個發現的人去碰碰運氣呢,哪怕給到一個金幣也好啊。

埃莉諾張著嘴,她好像在笑,可眼神毫無聚焦。

她回應著每個人的安慰與問詢,身體不斷地顫抖。

“殿下,我們快點回去吧...求您了。”珊瑚抱著她的胳膊苦苦哀求。

曼珠沈默地跟在後面,一只手扶在劍柄上左右逡巡。

她和妹妹荊棘平靜的表情完全不一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埃莉諾又一次踉踉蹌蹌地跑到海邊跪下來,用手抓住一把濕答答的泥沙。

“安德拉,你真的死了嗎?”

她沙啞著嗓子詢問海草:這是第幾天了,第三天了吧?

破碎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回。

一會兒是她真的殺死安德拉了,還用短刀割下愛人的頭顱,泡在海水中哈哈大笑。

可一會兒又變成兩個人親昵地抱在一起,平靜的海面漂浮著雲朵,什麽壞事都沒有發生。

她一會兒點頭一會兒搖頭,抓狂地撓著臉頰。

“我、我沒有殺死她,我用的是頭釵,怎麽可能剁下她的頭呢?不、不對,我殺了她,她淹死了......她被金鏈子拽到海裏淹死了。”

她幹巴巴的嘴唇不斷開合,大腦一片混沌,一點也記不清自己前些天到底都做了些什麽。

當安德拉被海水卷走之後,她一部分的靈魂好像也被一起卷走,只剩下理智在大聲喊叫“死要見屍!死要見屍,她可是安德拉!!”

她沒有看到屍體漂上來......可這也很正常,不是每具屍體都會飄到水面上。

誰知道安德拉會被金鏈子和洋流拖動到何方?這片大海到處都是她的埋骨之地啊。

......安德拉真的死了嗎?

也許死了,也許沒有。

咯吱咯吱,哢嚓哢嚓。

她的牙齒打著架,手指慢慢伸向胸前的金吊墜,想要按住它。

快回到三天前!回到過去!

......不,我做不到。

她發自內心地垂下手,淚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她做不到的,她不該回到三天前。

因為她再也無法......再也無法將那個無數次托舉自己的戀人,將那個在絕境中不斷保護她的戀人再一次殺死了。

這麽多年...這麽多年過去了,安德拉一直是她最愛最愛的人,最好最好的戀人啊。

“啊...啊啊。”

埃莉諾蜷縮在沙灘上,發出悲戚的哀嚎。

如果再度回到三天前,她、她只可能在海岸上擁抱安德拉,讓時間就這樣匆匆流逝。

還是不要回去了。

安德拉很可能已經死了......她死了......不要再來一次了。

她整個人忽然松懈下來,累積的疲憊按住眼皮,埃莉諾身體一軟摔倒在沙灘上,陷入黑沈沈的睡眠。

“哎呀,公主暈過去了——”

海岸上的孩子們發出驚喜的尖叫,這個在沙灘上不眠不休亂跑三天-怎麽都不肯離開的大姐姐終於栽倒啦!

只有大人們在惋惜地感慨:唉,以後可沒有這麽好拿的錢咯。

......

“殿下,殿下!!”

埃莉諾在昏沈中聽到了珊瑚還有其她人擔憂的呼叫。

她沈沈地睡著,但身體有時候也會有些知覺。

在分不清晝夜的時間裏,不斷有人像那煉獄般的三天裏一樣掰開她的嘴唇餵食餵水。

甜甜的蜂蜜水和苦澀的藥汁時不時浸透嘴唇,還有切得很碎的蔬菜澱粉湯......

頭疼欲裂的感覺緩緩消退,心臟的疼痛也愈發麻木。

“唔......”

安德拉,安德拉。

安德拉的名字在腦海中劃過一道又一道痕跡,在斑駁的墻體上泛起死白色。。

安德拉、安德拉...安德拉!

仿佛有人——有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在她耳邊不斷怒吼,質問道“你憑什麽殺死我的愛人?!”

真好笑啊。

她變成了兇手,也變成了受害人。

“哈,哈哈哈。”

於是埃莉諾真的笑出聲來,笑得睜開了眼睛。

“殿下...埃莉諾!”珊瑚悲傷地撲倒在她身邊,用那雙瘦了好多的手臂緊緊抱住她。

埃莉諾這才發現自己不但睜開了眼睛,半個身體都從床上直了起來,正倚靠著一只塞來的枕頭才沒有倒下。

她轉動模糊的視野,好一會兒才從豪華的裝潢中意識到些什麽。

這裏是在貝萊...在翡麗最好的旅店吧,也可能是貝萊王提供的宮室?

她歪過腦袋慢悠悠地問:“幾天了,我睡了幾天了?”

珊瑚擦擦眼淚低聲說:“嗚嗚,您、您已經睡過去四天了。”

哦,那加起來一共七天。

真好啊,反正她也沒有任何力氣再去改變這個結局了。

安德拉,你應該是死了吧。

請你...好好的死掉,就這樣吧。

埃莉諾沒有哭也沒再笑,她只是點點頭表達接受,溫柔地說:“好,我們回家吧。”

她沒再提到安德拉。

她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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