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海盜 安德拉在茫茫無盡的海水中沈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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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海盜 安德拉在茫茫無盡的海水中沈浮，……
海水...冰冷的、溫暖的海水。
安德拉在茫茫無盡的海水中沈浮, 繚繞在莫名其妙的腥味裏。
她渾身上下傷痕密布。
有掙紮中被鏈子劃傷的、有戰鬥中被曼珠或荊棘毆傷的、有被海浪翻卷時稀裏糊塗出現的......
可唯有一道傷口在不斷滲血，泛起絲絲縷縷的疼痛。
她的眼睛...還有她的臉。
安德拉握緊拳頭，愛人溫柔的撫觸在夢境中匯聚成鋒利的尖錐, 對準眼睛狠狠刺入！
她腦海中的畫面不斷扭曲，像利爪撕開人類的皮膚，翻卷出底下淋漓的血肉。
屬於埃莉諾的記憶那樣多：羞澀的女孩獻上花朵、美麗的戀人蜷縮在懷中喃喃耳語，明媚的少女挽著手臂撒嬌-讓她手把手教習劍術, 又在努力訓練後一同沐浴。
充滿智慧的公主殿下走在所有人前面，唯有看到她時小碎步後退兩步, 與她肩並肩行走在陽光中。
“安德拉, 以後狩獵隊的事情就全靠你啦。”
戀人微笑著眨眨眼，整個身體軟軟地投入她的懷抱, 連呼吸間都是信賴的溫度。
嘭，嘭嘭。
一幕幕美好的畫面被閃碎的光斑徹底擊碎, 從淅淅瀝瀝的灰燼中拼湊出一團扭曲的怪物。
哢嚓, 哢嚓。
怪物與人魚在海水中重合, 它們逆著海潮向她沖來，擡起手中的尖錐對準眼球用力紮下！
噗嗤——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間拼命掙紮, 抽搐著逃離那條漫長又悠遠的血河。
“噗哇——”她翻卷著肚腹，從心中嘔出一大口鮮紅的海水。
......
翡麗港每天一般有兩段時間適合出海，分別是清晨與傍晚的漲潮時段。
清晨時分，勤勞的漁民載著空空的漁網, 貿易的航船滿載沈沈的貨物，它們先後穿過平靜的波濤, 撒著歡兒奔向大海。
到了傍晚，也有一群剛剛在港口補給好，花了兩天一夜消磨完時光, 重新提起衣褲抖擻精神的水手陸陸續續往船上趕。
貝萊人認可的生意多種多樣，無本的生意也是生意。
她們不介意一些有趣的客人從其它地方尋摸來某些東西，然後在她們的港口低價拋售。
有這麽一艘帆船，它不大不小、外殼結實、水手眾多。
往這艘船上趕的船員多半長得不大體面，但沒關系~哪有多少水手很體面的呢？
她們又不用一天天的穿著禮服在臺上唱戲，那麽偶爾少一兩根指頭甚至一只眼睛也無妨。
當最後一位水手吻別她油膩膩的圓潤“夫人”，沿著繩索爬上甲板，這條船也便隨著波浪從港口的角落晃向海面。
她們急著趕路，並沒有聽到身後的喧嘩。
嘩啦~嘩啦啦啦啦。
海浪追逐晚風，船只微微的震動讓船上的人露出愜意的表情。
她們將重返地面叫作“放松”可回到船上也有一股倦怠又安心的熟悉感。
夕陽西下，帆船在海上航行的速度不算快，像搖籃般左右起伏。
兩位醉醺醺的水手肩並肩逛到甲板上，靠著木桶趴了下來。
“嘿，有魚？是魚撞過來了？”一個人突然豎起耳朵嘖了一聲，她好像聽到有重物碰撞船體的響聲。
她的同伴扒著纜繩往下看，晃晃腦袋說：“哈，真的、嗝兒，有個黑黑的東西！”
兩個醉鬼滿腦子都是大魚和傳說中漂在海上的財寶。
她們對視一眼說幹就幹，一個人撈來一把帶鉤的桿子，啪地一下紮下去，恰好勾中一個類似鐵鎖的結構。
另一個人尋摸來一張大網，朝著黑影嘩啦啦撒下去。
旁邊聽到動靜的水手們咚咚咚跑了過來，一起大呼小叫地湊熱鬧。
“餵餵，那是什麽呀！”
“鬼曉得，先拉上來——”
大家起著哄，哎呦嘿呦地扯著網兜和桿子將這個異常沈重的東西一點點撈上水面......
“是個水鬼？”
“鬼-鬼你個頭！我看是個嗝兒、金色的章魚嗝兒...”
......
“呸！是人。你什麽眼神兒，她還沒泡脹呢！”
她們拉啊拉啊，很快就發現那東西的本體是一個滿身是水的人類，之所以一開始看不分明，是因為這人身上掛了很多海藻和——
“金子？！我的金子！！”
第一個看到黑影的青年大呼小叫地趴上去，用身體擋住那些黃燦燦的鏈條，口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嘿、你小子想什麽呢，這些金子都是船長的！”
船員們七手八腳地把醉鬼扒下來丟到一邊，倒也不惱。
當船駛入大海，船長就是船上的君王。
反正按照海盜的規矩，這些金子肯定遵循見者有份原則，多少得分給她們一些。
她們興高采烈地把黃金全部摘下，很快註意到底下這具糾纏了重重鎖鏈的屍體。
“真厲害啊......”
她們暫時忽略了屍體俊美的容顏，只顧讚嘆這具強壯的、可能帶著金鎖鏈游動了很長時間的、宛如戰神再臨般的身體。
它和灑落在甲板上的金紅色長發、純金鎖鏈、精致的鎧甲無不昭示了一個事實——這個人是一位和她們截然不同的存在。
對貴血者和強者的敬畏與憧憬讓她們爭論的聲音小了一些。
但屍體就是屍體，屍體什麽都做不到。
“哼！”
一位紅毛水手抹著鼻子嘲笑：“看你們這點德行~能被死人嚇成這樣，嘎嘎嘎。”
她是慣會嘩眾取寵的，故意挺了挺胸脯，當著眾人的面擡手做了個鬼臉。
“哈哈，你們還怕她跳起來不成？”
紅毛說罷繃緊手臂，嘿呦一拳砸了上去，重重地砸在屍體結實的胸口上。
“噗哇——”
“屍體”猛地坐了起來，捂著肚子吐出一大口鮮血，嚇得水手們哎呦餵呦地蹦出去老遠。
......
安德拉在朦朧中吐出很多水，她吐著吐著感覺肚子裏的東西稀裏嘩啦地沿著喉嚨流了出去，不知道是沒消化的食物還是內臟的碎片。
她很快又失去了意識，在黑沈沈的長河裏繼續沈浮。
埃莉諾為什麽這麽做？她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同一個問題擰成螺旋，在她的夢境裏飛來竄去。
這不符合邏輯，她有什麽理由殺害自己最忠誠的騎士？這簡直是自廢雙臂，不管從利益還是感情的角度都完全說不通！
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安德拉再次睜開雙眼。
她看到一塊塊陳舊的木地板，這些地板被敷衍了事地擦過，夾縫裏摳滿了汙漬。
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的大腦裏滿是埃莉諾的名字，她不得不看著地板想要放松一點。
為什麽沒有地毯？為什麽周圍有點晃？
她意識到了不對勁，可腦海中的聲音還是在反覆哀嚎，質問埃莉諾為什麽要這麽做。
滴答，滴答。
她左眼的傷口滲出血液，沿著臉頰往下落，滴在木板上暈出一大塊暗紅，
如果安德拉能從旁人的視角觀察自己，就會發現她身上大部分的傷口已經結痂甚至淡化，唯有臉上被頭釵挖穿的部分還在惡化甚至潰爛。
其實草原上的嬤嬤講過許多類似的神話傳說。
在她的講述裏，凡是受到神明詛咒的、問心有愧的、亦或是充滿了激烈愛恨的創口都很難愈合。
有人說這是安或者莉莉雅等神明留下的刻痕，告誡人們不要做出問心有愧的事情
若是讓埃莉諾來解釋，她會結合醫療團隊的研究告訴你一個很簡單的理由：
月嵐大陸上的人體質較好，但她們的免疫力和自愈能力與個人情緒有著很大的關系。
這就意味著她們比藍星人更容易被情緒裹挾，甚至因此惡化病情或者死於嚴重感染。
安德拉想不到那麽多，她正在腦海中反覆描摹埃莉諾最後的模樣。
她能想象出無邊無際的海水、一只手、一根頭釵...卻根本沒法用這些拼湊出完整的埃莉諾，連猙獰的表情都像是某種錯覺。
埃莉諾會不會是被逼的？我該快點回去找她問個清楚！
她猛地彈起來掙紮兩下，被繩索和鐵鏈往回一拽，咚地撞到了箱子。
安德拉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渾身軟綿綿的，每根筋都疼得一抽一抽的。
也好。
她幹巴巴地靠在箱子上，放任身體的痛楚覆蓋“埃莉諾、埃莉諾”的回音。
水手們並不知道某個狹窄的底艙裏發生了什麽。
她們只是順手把這個漂亮的俘虜捆紮捆紮塞到了底下。沒辦法，這人身上全是傷，綁桅桿上怕不是兩三天就死給她們看哦。
嘭咚，嘭咚。
安德拉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又有點力氣了。
她用肩膀撞擊箱子的尖角，試著用疼痛喚醒思考。
呼、呼，別再想，別再想埃莉諾了...快、快想想現在的處境。
她直到此刻才從深海中掙脫，喘著粗氣打量四周，慢慢意識到自己被關在一個密閉的艙室裏。
嘩啦...嘩啦啦。
海潮聲和顛簸的感覺慢慢喚醒了她的記憶。屁股底下是一艘船，看來她落水之後...被人撈起來了。
安德拉貼著箱子將身體翻轉到仰面朝天，看著船艙頂上搖晃的蛛網。
埃莉諾...沒事吧？
嘭！
她用力將後腦勺敲向地板，齜牙咧嘴地咬破嘴唇。
【她才不會有事。】
安德拉仿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心中怒吼。
這不是意外，是圍殺！
她讓曼珠和荊棘主攻，剩下的奴隸守在不遠的地方。
那道巨浪救了你，它拍開了她們——埃莉諾肯定沒事，她為了你把水性練得那麽好，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安德拉跟著腦內的聲音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真好笑，埃莉諾游得可真好。那人魚一樣的泳姿也不知道練了多久...嗯，是為了我啊，真是榮幸！
【一定很久，她光是往你身上掛鎖鏈就持續了六年。】
憤怒的聲音消失了，一陣刺骨的冷意幾乎穿透了安德拉的心臟。
這個世界上 怎麽會有人從初遇開始就絞盡腦汁的要殺死另一個無辜的人？
她幹澀的嘴唇不斷顫抖，近乎乞求地看著地板。
是-是伊娃逼她的嗎？是的吧？
她的身體又開始晃動了，恨不得立刻沖回岸上找到埃莉諾大聲對峙。
好像這樣就能解釋清楚一切“誤會”，高高興興地和戀人重新相擁。
可理智已經醒來。
不用什麽聲音挑撥，她自己都能分辨出部分真相。
她們離開王都的那一天，年幼的公主殿下還是個孩子。
但她能夠輕而易舉地約見學者們與三教九流，用充滿誘惑的、甚至有些難以理解的籌碼交換她們的忠誠，勸說這群人跟隨她前往恩林。
埃莉諾...那個神奇的、充滿智慧的公主殿下，怎麽可能是伊娃的掌中之物？
殺死安德拉。
像殺死一條活該退役的獵犬一樣殺死所謂的“愛人”，一定是出於埃莉諾的本意。
這份本意經過深思熟慮，就連每一個“相愛”細節都做得那樣逼真。
這份殺戮早在六年前——早在她們相遇的第一天就已註定。
為什麽？
為什麽啊埃莉諾...我的戀人......我唯一、唯一最愛的人。
安德拉崩潰地攤倒在地板上，眼淚順著破潰的皮膚往下流淌，滴落一滴滴血花。
哢嚓，嚓啦啦。
木門打開的聲音讓她往旁邊轉了一下，腰本能地前挺，雙腿往內彎鉤，做出一個方便彈起的姿勢。
哪怕精神和靈魂都充斥著無比絕望的痛苦，她的身體也依然保持警戒。
一位紅毛-外號就叫紅毛的海盜摸著鼻子走了進來。
她手上端著一只木盆，盆裏放了一塊硬得能夠砸死人的黑面包。
“呦，醒啦？”紅毛流裏流氣地笑笑，她已經忘了之前被詐屍的安德拉嚇成什麽慫樣，光記得自己毆打屍體的英勇姿態，心中美得很。
她把盤子往地上一丟，喚小狗一樣嘬嘬嘬地指了指地板：“嘿，賞你的~來來來，吃啊，快吃嘛。”
其實船長在得知船員們撈上來這麽一個貴血者後，有吩咐過：如果她醒了能夠正常交流就挪到幹凈點的地方。
這個命令自然也包括提供更好的食物。
可紅毛不那麽想，她可考慮不到什麽讓這個貴族寫封信，找她家裏人勒索多少多少黃金。
嘿，就算有這一遭她們也是拿了金子就撕票，哪有什麽大小姐逆天歸來的戲碼？
她貪婪地看著安德拉俊美...主要是另外半邊俊美的容顏，還有她宛如太陽神般健美的身材，思忖著反正綁起來了，貴族也沒什麽可怕的吧？
紅毛左看右看，這個艙室就一個小氣窗和一扇門，沒別的空隙了。
她猴急地跑過去把門帶上，嘿嘿嘿地搓著手往回走。
那個俘虜雙手雙腳都捆得好好的，像蟲一樣用嘴去咬她剛剛甩在地上的面包，肯定是個性格軟弱、嬌花兒一樣的貴族。
啪沙。
紅毛迫不及待地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觸摸對方還算完好的右臉，一邊咽口水一邊欣賞那雙金紅色的、恍如燃燒的眼眸。
......？
安德拉麻木地轉過頭，她看到了一個名為“人”的物體。
哦，這裏是船，肯定是有很多人的。
埃莉諾說過，不論是誰為她們提供了真心的幫助，都該表示感謝。
等等？這話是埃莉諾說的嗎？
埃莉諾...!
一股火焰轟然騰起——不許、不許再想埃莉諾！！！
人，這個東西叫人。
她現在很痛苦、很痛苦，不想再痛了。只要不再去想埃莉諾，就不會痛了吧。
【可你還是會想到她。】
【我不想逃避。】
“......”
“嘿嘿嘿，乖一點，讓我發洩發洩......”紅毛邪邪地笑著，嘴裏胡亂嘀咕著一些黏膩惡心的情話。
安德拉只聽到了一個詞。
發洩。
好，那就發洩一下吧。
哢嚓，哢嚓。
粗粗的麻繩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如果是平時，紅毛一定會立刻發現斷裂的繩索，然後大叫著“鬼啊！姐姐饒命！！”之類的話跳開來趴到地上。
可是眼前的青年過分美麗，她異乎尋常的氣質催得紅毛根本無法挪開目光，只顧去解那人的腰帶。
於是，安德拉先一步摸到了水手的腰帶——上的短刀。
“這艘船上有多少人？”
紅毛聽到一句沙啞-但異常動人的嗓音，整個骨頭都酥了。
但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你問這個幹嘛？”
她明明壓在對方身上卻突然開始渾身冒冷汗，仿佛被野獸的獠牙按住了脆弱的脖頸。
“哦，我需要冷靜一下。等用完你們，我就能冷靜下來了吧。”
安德拉屈尊降貴地解釋道，無所謂地將染血的短刀從屍體的心口拽了出來——連同那顆破碎的心臟。
-----------------------
作者有話說：冷知識：不要在海裏隨意打撈看上去很強大的人。
海盜們一定不知道自己唯一的生路是在撈到人後迅速返航，把“屍體”丟給一個痛哭流涕的黑發少女。
死掉的海盜：這不看攻略誰知道啊[裂開][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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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冰冷的、溫暖的海水。
安德拉在茫茫無盡的海水中沈浮, 繚繞在莫名其妙的腥味裏。
她渾身上下傷痕密布。
有掙紮中被鏈子劃傷的、有戰鬥中被曼珠或荊棘毆傷的、有被海浪翻卷時稀裏糊塗出現的......
可唯有一道傷口在不斷滲血，泛起絲絲縷縷的疼痛。
她的眼睛...還有她的臉。
安德拉握緊拳頭，愛人溫柔的撫觸在夢境中匯聚成鋒利的尖錐, 對準眼睛狠狠刺入！
她腦海中的畫面不斷扭曲，像利爪撕開人類的皮膚，翻卷出底下淋漓的血肉。
屬於埃莉諾的記憶那樣多：羞澀的女孩獻上花朵、美麗的戀人蜷縮在懷中喃喃耳語，明媚的少女挽著手臂撒嬌-讓她手把手教習劍術, 又在努力訓練後一同沐浴。
充滿智慧的公主殿下走在所有人前面，唯有看到她時小碎步後退兩步, 與她肩並肩行走在陽光中。
“安德拉, 以後狩獵隊的事情就全靠你啦。”
戀人微笑著眨眨眼，整個身體軟軟地投入她的懷抱, 連呼吸間都是信賴的溫度。
嘭，嘭嘭。
一幕幕美好的畫面被閃碎的光斑徹底擊碎, 從淅淅瀝瀝的灰燼中拼湊出一團扭曲的怪物。
哢嚓, 哢嚓。
怪物與人魚在海水中重合, 它們逆著海潮向她沖來，擡起手中的尖錐對準眼球用力紮下！
噗嗤——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在夢境與現實的夾縫間拼命掙紮, 抽搐著逃離那條漫長又悠遠的血河。
“噗哇——”她翻卷著肚腹，從心中嘔出一大口鮮紅的海水。
......
翡麗港每天一般有兩段時間適合出海，分別是清晨與傍晚的漲潮時段。
清晨時分，勤勞的漁民載著空空的漁網, 貿易的航船滿載沈沈的貨物，它們先後穿過平靜的波濤, 撒著歡兒奔向大海。
到了傍晚，也有一群剛剛在港口補給好，花了兩天一夜消磨完時光, 重新提起衣褲抖擻精神的水手陸陸續續往船上趕。
貝萊人認可的生意多種多樣，無本的生意也是生意。
她們不介意一些有趣的客人從其它地方尋摸來某些東西，然後在她們的港口低價拋售。
有這麽一艘帆船，它不大不小、外殼結實、水手眾多。
往這艘船上趕的船員多半長得不大體面，但沒關系~哪有多少水手很體面的呢？
她們又不用一天天的穿著禮服在臺上唱戲，那麽偶爾少一兩根指頭甚至一只眼睛也無妨。
當最後一位水手吻別她油膩膩的圓潤“夫人”，沿著繩索爬上甲板，這條船也便隨著波浪從港口的角落晃向海面。
她們急著趕路，並沒有聽到身後的喧嘩。
嘩啦~嘩啦啦啦啦。
海浪追逐晚風，船只微微的震動讓船上的人露出愜意的表情。
她們將重返地面叫作“放松”可回到船上也有一股倦怠又安心的熟悉感。
夕陽西下，帆船在海上航行的速度不算快，像搖籃般左右起伏。
兩位醉醺醺的水手肩並肩逛到甲板上，靠著木桶趴了下來。
“嘿，有魚？是魚撞過來了？”一個人突然豎起耳朵嘖了一聲，她好像聽到有重物碰撞船體的響聲。
她的同伴扒著纜繩往下看，晃晃腦袋說：“哈，真的、嗝兒，有個黑黑的東西！”
兩個醉鬼滿腦子都是大魚和傳說中漂在海上的財寶。
她們對視一眼說幹就幹，一個人撈來一把帶鉤的桿子，啪地一下紮下去，恰好勾中一個類似鐵鎖的結構。
另一個人尋摸來一張大網，朝著黑影嘩啦啦撒下去。
旁邊聽到動靜的水手們咚咚咚跑了過來，一起大呼小叫地湊熱鬧。
“餵餵，那是什麽呀！”
“鬼曉得，先拉上來——”
大家起著哄，哎呦嘿呦地扯著網兜和桿子將這個異常沈重的東西一點點撈上水面......
“是個水鬼？”
“鬼-鬼你個頭！我看是個嗝兒、金色的章魚嗝兒...”
......
“呸！是人。你什麽眼神兒，她還沒泡脹呢！”
她們拉啊拉啊，很快就發現那東西的本體是一個滿身是水的人類，之所以一開始看不分明，是因為這人身上掛了很多海藻和——
“金子？！我的金子！！”
第一個看到黑影的青年大呼小叫地趴上去，用身體擋住那些黃燦燦的鏈條，口水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嘿、你小子想什麽呢，這些金子都是船長的！”
船員們七手八腳地把醉鬼扒下來丟到一邊，倒也不惱。
當船駛入大海，船長就是船上的君王。
反正按照海盜的規矩，這些金子肯定遵循見者有份原則，多少得分給她們一些。
她們興高采烈地把黃金全部摘下，很快註意到底下這具糾纏了重重鎖鏈的屍體。
“真厲害啊......”
她們暫時忽略了屍體俊美的容顏，只顧讚嘆這具強壯的、可能帶著金鎖鏈游動了很長時間的、宛如戰神再臨般的身體。
它和灑落在甲板上的金紅色長發、純金鎖鏈、精致的鎧甲無不昭示了一個事實——這個人是一位和她們截然不同的存在。
對貴血者和強者的敬畏與憧憬讓她們爭論的聲音小了一些。
但屍體就是屍體，屍體什麽都做不到。
“哼！”
一位紅毛水手抹著鼻子嘲笑：“看你們這點德行~能被死人嚇成這樣，嘎嘎嘎。”
她是慣會嘩眾取寵的，故意挺了挺胸脯，當著眾人的面擡手做了個鬼臉。
“哈哈，你們還怕她跳起來不成？”
紅毛說罷繃緊手臂，嘿呦一拳砸了上去，重重地砸在屍體結實的胸口上。
“噗哇——”
“屍體”猛地坐了起來，捂著肚子吐出一大口鮮血，嚇得水手們哎呦餵呦地蹦出去老遠。
......
安德拉在朦朧中吐出很多水，她吐著吐著感覺肚子裏的東西稀裏嘩啦地沿著喉嚨流了出去，不知道是沒消化的食物還是內臟的碎片。
她很快又失去了意識，在黑沈沈的長河裏繼續沈浮。
埃莉諾為什麽這麽做？她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同一個問題擰成螺旋，在她的夢境裏飛來竄去。
這不符合邏輯，她有什麽理由殺害自己最忠誠的騎士？這簡直是自廢雙臂，不管從利益還是感情的角度都完全說不通！
第二天...或者是第三天，安德拉再次睜開雙眼。
她看到一塊塊陳舊的木地板，這些地板被敷衍了事地擦過，夾縫裏摳滿了汙漬。
埃莉諾...埃莉諾.....
安德拉的大腦裏滿是埃莉諾的名字，她不得不看著地板想要放松一點。
為什麽沒有地毯？為什麽周圍有點晃？
她意識到了不對勁，可腦海中的聲音還是在反覆哀嚎，質問埃莉諾為什麽要這麽做。
滴答，滴答。
她左眼的傷口滲出血液，沿著臉頰往下落，滴在木板上暈出一大塊暗紅，
如果安德拉能從旁人的視角觀察自己，就會發現她身上大部分的傷口已經結痂甚至淡化，唯有臉上被頭釵挖穿的部分還在惡化甚至潰爛。
其實草原上的嬤嬤講過許多類似的神話傳說。
在她的講述裏，凡是受到神明詛咒的、問心有愧的、亦或是充滿了激烈愛恨的創口都很難愈合。
有人說這是安或者莉莉雅等神明留下的刻痕，告誡人們不要做出問心有愧的事情
若是讓埃莉諾來解釋，她會結合醫療團隊的研究告訴你一個很簡單的理由：
月嵐大陸上的人體質較好，但她們的免疫力和自愈能力與個人情緒有著很大的關系。
這就意味著她們比藍星人更容易被情緒裹挾，甚至因此惡化病情或者死於嚴重感染。
安德拉想不到那麽多，她正在腦海中反覆描摹埃莉諾最後的模樣。
她能想象出無邊無際的海水、一只手、一根頭釵...卻根本沒法用這些拼湊出完整的埃莉諾，連猙獰的表情都像是某種錯覺。
埃莉諾會不會是被逼的？我該快點回去找她問個清楚！
她猛地彈起來掙紮兩下，被繩索和鐵鏈往回一拽，咚地撞到了箱子。
安德拉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渾身軟綿綿的，每根筋都疼得一抽一抽的。
也好。
她幹巴巴地靠在箱子上，放任身體的痛楚覆蓋“埃莉諾、埃莉諾”的回音。
水手們並不知道某個狹窄的底艙裏發生了什麽。
她們只是順手把這個漂亮的俘虜捆紮捆紮塞到了底下。沒辦法，這人身上全是傷，綁桅桿上怕不是兩三天就死給她們看哦。
嘭咚，嘭咚。
安德拉休息了一會兒，感覺又有點力氣了。
她用肩膀撞擊箱子的尖角，試著用疼痛喚醒思考。
呼、呼，別再想，別再想埃莉諾了...快、快想想現在的處境。
她直到此刻才從深海中掙脫，喘著粗氣打量四周，慢慢意識到自己被關在一個密閉的艙室裏。
嘩啦...嘩啦啦。
海潮聲和顛簸的感覺慢慢喚醒了她的記憶。屁股底下是一艘船，看來她落水之後...被人撈起來了。
安德拉貼著箱子將身體翻轉到仰面朝天，看著船艙頂上搖晃的蛛網。
埃莉諾...沒事吧？
嘭！
她用力將後腦勺敲向地板，齜牙咧嘴地咬破嘴唇。
【她才不會有事。】
安德拉仿佛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心中怒吼。
這不是意外，是圍殺！
她讓曼珠和荊棘主攻，剩下的奴隸守在不遠的地方。
那道巨浪救了你，它拍開了她們——埃莉諾肯定沒事，她為了你把水性練得那麽好，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安德拉跟著腦內的聲音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真好笑，埃莉諾游得可真好。那人魚一樣的泳姿也不知道練了多久...嗯，是為了我啊，真是榮幸！
【一定很久，她光是往你身上掛鎖鏈就持續了六年。】
憤怒的聲音消失了，一陣刺骨的冷意幾乎穿透了安德拉的心臟。
這個世界上 怎麽會有人從初遇開始就絞盡腦汁的要殺死另一個無辜的人？
她幹澀的嘴唇不斷顫抖，近乎乞求地看著地板。
是-是伊娃逼她的嗎？是的吧？
她的身體又開始晃動了，恨不得立刻沖回岸上找到埃莉諾大聲對峙。
好像這樣就能解釋清楚一切“誤會”，高高興興地和戀人重新相擁。
可理智已經醒來。
不用什麽聲音挑撥，她自己都能分辨出部分真相。
她們離開王都的那一天，年幼的公主殿下還是個孩子。
但她能夠輕而易舉地約見學者們與三教九流，用充滿誘惑的、甚至有些難以理解的籌碼交換她們的忠誠，勸說這群人跟隨她前往恩林。
埃莉諾...那個神奇的、充滿智慧的公主殿下，怎麽可能是伊娃的掌中之物？
殺死安德拉。
像殺死一條活該退役的獵犬一樣殺死所謂的“愛人”，一定是出於埃莉諾的本意。
這份本意經過深思熟慮，就連每一個“相愛”細節都做得那樣逼真。
這份殺戮早在六年前——早在她們相遇的第一天就已註定。
為什麽？
為什麽啊埃莉諾...我的戀人......我唯一、唯一最愛的人。
安德拉崩潰地攤倒在地板上，眼淚順著破潰的皮膚往下流淌，滴落一滴滴血花。
哢嚓，嚓啦啦。
木門打開的聲音讓她往旁邊轉了一下，腰本能地前挺，雙腿往內彎鉤，做出一個方便彈起的姿勢。
哪怕精神和靈魂都充斥著無比絕望的痛苦，她的身體也依然保持警戒。
一位紅毛-外號就叫紅毛的海盜摸著鼻子走了進來。
她手上端著一只木盆，盆裏放了一塊硬得能夠砸死人的黑面包。
“呦，醒啦？”紅毛流裏流氣地笑笑，她已經忘了之前被詐屍的安德拉嚇成什麽慫樣，光記得自己毆打屍體的英勇姿態，心中美得很。
她把盤子往地上一丟，喚小狗一樣嘬嘬嘬地指了指地板：“嘿，賞你的~來來來，吃啊，快吃嘛。”
其實船長在得知船員們撈上來這麽一個貴血者後，有吩咐過：如果她醒了能夠正常交流就挪到幹凈點的地方。
這個命令自然也包括提供更好的食物。
可紅毛不那麽想，她可考慮不到什麽讓這個貴族寫封信，找她家裏人勒索多少多少黃金。
嘿，就算有這一遭她們也是拿了金子就撕票，哪有什麽大小姐逆天歸來的戲碼？
她貪婪地看著安德拉俊美...主要是另外半邊俊美的容顏，還有她宛如太陽神般健美的身材，思忖著反正綁起來了，貴族也沒什麽可怕的吧？
紅毛左看右看，這個艙室就一個小氣窗和一扇門，沒別的空隙了。
她猴急地跑過去把門帶上，嘿嘿嘿地搓著手往回走。
那個俘虜雙手雙腳都捆得好好的，像蟲一樣用嘴去咬她剛剛甩在地上的面包，肯定是個性格軟弱、嬌花兒一樣的貴族。
啪沙。
紅毛迫不及待地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指觸摸對方還算完好的右臉，一邊咽口水一邊欣賞那雙金紅色的、恍如燃燒的眼眸。
......？
安德拉麻木地轉過頭，她看到了一個名為“人”的物體。
哦，這裏是船，肯定是有很多人的。
埃莉諾說過，不論是誰為她們提供了真心的幫助，都該表示感謝。
等等？這話是埃莉諾說的嗎？
埃莉諾...!
一股火焰轟然騰起——不許、不許再想埃莉諾！！！
人，這個東西叫人。
她現在很痛苦、很痛苦，不想再痛了。只要不再去想埃莉諾，就不會痛了吧。
【可你還是會想到她。】
【我不想逃避。】
“......”
“嘿嘿嘿，乖一點，讓我發洩發洩......”紅毛邪邪地笑著，嘴裏胡亂嘀咕著一些黏膩惡心的情話。
安德拉只聽到了一個詞。
發洩。
好，那就發洩一下吧。
哢嚓，哢嚓。
粗粗的麻繩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如果是平時，紅毛一定會立刻發現斷裂的繩索，然後大叫著“鬼啊！姐姐饒命！！”之類的話跳開來趴到地上。
可是眼前的青年過分美麗，她異乎尋常的氣質催得紅毛根本無法挪開目光，只顧去解那人的腰帶。
於是，安德拉先一步摸到了水手的腰帶——上的短刀。
“這艘船上有多少人？”
紅毛聽到一句沙啞-但異常動人的嗓音，整個骨頭都酥了。
但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麽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你問這個幹嘛？”
她明明壓在對方身上卻突然開始渾身冒冷汗，仿佛被野獸的獠牙按住了脆弱的脖頸。
“哦，我需要冷靜一下。等用完你們，我就能冷靜下來了吧。”
安德拉屈尊降貴地解釋道，無所謂地將染血的短刀從屍體的心口拽了出來——連同那顆破碎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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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冷知識：不要在海裏隨意打撈看上去很強大的人。
海盜們一定不知道自己唯一的生路是在撈到人後迅速返航，把“屍體”丟給一個痛哭流涕的黑發少女。
死掉的海盜：這不看攻略誰知道啊[裂開][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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