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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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泠說, 她是在很久之後, 才從書上知道了“賢者之石”是什麽東西。

它被那個時代的煉金術師們稱為“奧秘中的奧秘,世間最完美的精華,長生的靈藥, 永恒的光輝, 上天最偉大的賜福”。然而在J說出那個名字的當下,海泠腦中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麽是我?”

她這麽問了之後,面前的男人朝她伸出手,攤開手掌。

他的掌心上躺著一枚項墜, 墜子是打開的,裏面似乎有一方小小的畫像。但海泠想湊上前去看的時候,夢境的畫面又模糊了。

J說, 她的畫像本來差不多已經碎在了墜子裏,紙張脆得像烤過的蛋殼;然而幾天前,我再次打開項墜,發現從紙到墨, 全都煥然一新。

紙張挺刮幹凈, 線條鮮明又流暢,就像5分鐘前剛剛畫好的。

J說, 那天,清墨的兒子碰了這個墜子——也許是他把畫像修覆了。

他說在這之前,我幾乎沒有想過,舊日神的後人,能夠繼承力量這件事。

他湖藍色的眼睛又望向海泠了。

海泠意識到了什麽。

J說, 你數百年前的先祖中,曾經有過一位舊日神——這大概也是為什麽你的祖母,能那麽輕易地創造出守護神的原因。

他又說,雖然到海泠這一代的時候,血緣已經被稀釋得相當淡薄了,但她依然擁有特別的力量。

——也許這力量能幫他實現願望。

他說,我已經厭倦尋找和等待了。

海泠明白了。她說,可是這不就等於是我殺了你嗎?

J說,我只是不會死亡;饑寒、幹渴、疲累、灼痛……該來的還是會來。

沙漠中的脫水與饑餓,世界最高峰的極寒與暴曬,叢林中猛獸的撕扯,毒蟲的噬咬……這些不能殺死他,卻真真切切地折磨著他。

他曾經被封入領主的墓穴,忍受了長達幾個世紀的饑/渴與窒息,直到墓室被考古隊的□□轟開。

J又點了點自己的心臟。

他說,但和這裏的痛楚比起來,這些什麽都算不上。

他的心臟的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他——是他最愛的人的死,才換來他的長生。

海泠說,可是如果你死了,唯一記得她的人也不在了……

J說,如果愛情可以拯救她,那她應該永生不死。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低下頭,親吻手中的項墜。

然後海泠醒了。

被子裏的溫度是真實的,床頭鬧鐘走秒的“嚓嚓”聲是真實的,從窗口落下的陽光是真實的。

她低下頭,看到一條細細的銀線從自己的胸口穿出,飄飄蕩蕩地連接著另一個方向。

這也是真實的。

海泠閉上眼,擡起頭再睜開,不去看它。

她和老鎮長請了假,今天一整個白天都要去醫院看護奶奶。

海泠到醫院的時候,姑姑剛餵奶奶吃完早飯,讓她躺下休息。她囑咐了海泠幾句,就急急忙忙去上班了。

海泠在奶奶床邊坐下,聽奶奶靠在床上咕噥著說話;奶奶聲音很小,她其實聽不清幾句,但還是很認真地應。

奶奶說,過年,新衣服,吃飯,文鶴。

海泠說,嗯。

奶奶說,小時候,瓜子,炮仗,紅包。

海泠說,嗯。

奶奶說,老家,北方,祖上,仙女。

海泠停了停——嗯。

說完,她的視線一斜,又看到昨天那只小蟲子了——水滴一樣透明,圓圓小小的,正沿著奶奶的耳垂爬上去,就像一滴滾動的露珠。

她立刻伸手要去捉它,然而小蟲子飛快地爬進奶奶的耳朵眼兒裏,看不見了。

海泠說,奶奶你朝我這兒躺,我給你掏耳朵。

然後她坐到了床沿上,把奶奶的腦袋擱在自己腿上。奶奶瘦瘦小小的,就像一把幹巴巴的骨頭,一點分量都沒有。

海泠捏著挖耳勺,小心翼翼地探入奶奶的耳朵;她把指尖輕輕一擰,沒有碰到像是蟲子的東西。

海泠想,也對,要是隨便就能掏出來,那也不過是只尋常小蟲。

奶奶又開始講過去的那些事了,有一搭沒一搭,但聽起來似乎很高興。海泠還沒把另一只耳朵掏完,奶奶就睡著了,呼吸聲又長又沈。

海泠又替奶奶梳了梳頭,然後把她的腦袋小心地托到枕頭上,輕輕放下,又給她蓋好被子。

海泠想,不管那只小蟲子是什麽,事到如今,能相信的也只有醫生了;畢竟自己不過是一介凡人——

她看到胸口的蛛絲突然亮起來了,原本柔和的銀光耀眼得像一片月亮。

蛛絲飄飄蕩蕩地伸向病房門外,穿過門板。

海泠又看了看睡著的奶奶,開門出去了。

——昨晚在夢裏見過的那個人,果然站在醫院走廊上。上午的日光落在他臉上,他碧藍的眼睛就像一汪池水。

J看到海泠出來,伸手扯斷了胸前的蛛絲。連著兩人的銀線像雨絲一樣沒入空氣,不見了。

海泠說,你來了。

J說,你願意嗎?

海泠不知道應該怎麽說,如果說“同情”,那未免太過冒犯;但要她殺死這個人——她又怎麽可能做到?

J說,你們宣揚生命可貴,那是因為你們的生命短暫;對我來說,這一生太長了——漫長,無趣,痛苦。

他說,普羅米修斯也不願意被捆在懸崖上永生。

海泠說,非要嗎?

J說,你不想治好你奶奶了?

海泠吸了一口氣。

J說,有了努力的目標之後,人生才算是剛剛開始——我想你也不舍得放棄。

海泠不說話,也不擡頭看他。她的視線落在地面上,J的影子頎長挺拔,像刀片切開滿地的陽光。

她第一次遇到他的時候,可沒想過,這個人有一天會要求自己殺死他。

我說,是我,我也不想答應。

海泠說,但是奶奶怎麽辦?

我說不上來。想了好一會兒之後,我說,如果有人用治好你做條件,要求我做事,我大概會答應吧。

海泠伸手又要敲我的頭,手都快落下來了,她又停了停,替我撩起落下的額發。

海泠說,你現在覺得簡單,可能是因為,你身邊沒有一個像他那樣的人。

即使對他來說,死亡是更好的歸宿,她也不想殺死他。

至少不是自己殺死他。

海泠抿了抿嘴,正要開口,面前的男人突然大步朝她走來。他伸手把她一攬,另一只手從她肩上拿起了什麽東西。

——一只小蟲子,圓圓的,透明的,就像一滴凝固的水珠。

J皺了皺眉頭,手指稍稍用力,把蟲子捏碎了。

海泠立刻問他,這是什麽?我奶奶身上也有!

J看了她一眼,沒有解釋,直接破門而入。海泠在後面小聲喊他你輕點——

她的話才出口一半,就卡在唇上了。

她看到一層厚重的水霧在病房裏蒸騰而起——不對,不是水霧,是無數只透明的小蟲子,密密麻麻地團在一起,幾乎擠滿了整個房間,連病床都看不見了。

海泠說這到底是什麽?

J背對她,直直地站在蟲群面前。他說,這是記憶神的走狗——“念舊”。

他說完,蟲群裏“嘰嘰嘰”地一陣騷動,水霧像網一樣張開,兜頭蓋臉地朝J猛壓下來。

J不慌不忙地劃了一根火柴,揚手丟到空中。整張水網都被“轟”地燒著了,“嘰嘰嘰”的怪叫聲響成一片。

海泠說不會有事吧?這是病房啊,我奶奶在裏面!她要繞過J擠進去,又被他一手攔下。

J說沒有關系,正常情況下是不會聚集這麽多的,它們一定是發現我來了。

他的話音剛落,被點著的蟲群突然再次騷動起來,無數燃燒著的小蟲成群結隊地朝門口的兩人飛撲,像一場落火的暴雨。

J立刻把海泠拉進病房,反手關門,用身體把她護在墻角。同一時間,他用紋著烏鴉的左手單手抽出一根火柴,屈指朝空中一彈,幹脆利落,甚至沒有回頭。

火柴接觸到燃燒的蟲子,更大更熾烈的火焰爆竄開來。海泠幾乎尖叫出聲,J又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他說,沒事,燒完就沒了。

下一秒,火焰熄滅了,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嘴巴“啊嗚”吞掉。

病房的天花板也好,地面也好,櫃子,椅子,病床的被褥……整個房間幹幹凈凈,連一顆灰都沒有。

海泠看到奶奶還躺在床上,睡得很沈,就像幾分鐘前她出門時那樣。

奶奶甚至還在打呼。

J說,這些蟲子叫“念舊”,會爬進人的耳朵裏,說一些陳年舊事;它們說的事不一定是真相,但一定能讓聽見的人感到安慰。

我說,就是記憶的美化?

海泠說,對。

J說,人和念舊之間是互相吸引的,總是沈浸在過去中的人,不願面對未來的人,身邊會有很多念舊;那些小蟲子就在他們的耳朵裏鼓動翅膀,讓他們活在被美化後的記憶裏。

時間長了,就記不清事了。

海泠說,我奶奶的老糊塗,難道也跟這個有關?

J說,你想恢覆她的記憶嗎?

海泠又轉向奶奶。奶奶閉著眼睛,嘴唇動了動,看口型,似乎在叫“文鶴”。

她隱約看見奶奶的發間似乎藏著一滴水珠,圓滾滾的。

海泠說,不用了吧,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不需要她記得了。

J說,就算你想恢覆,我也做不到。

他亮出了紋著鳳凰的右手。

J說,但治好她的身體,這件事還是很容易的。

醫生來的時候,海泠正在給奶奶倒水。醫生說情況還好吧?海泠還沒說話,奶奶坐在病床上朝他笑了笑說,本來就沒什麽大事,早點放我回家去,我還要給兒子媳婦灌香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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