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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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怎麽可能, 死神怎麽會死?難道這個死神和我以為的死神不一樣?除非這顆星球上的生靈全部滅亡,不然每一天都會有誕生和死亡啊。

海泠說,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 但清墨說, “死神”是和皇權一起覆滅的。

……皇權?那我大概明白了一點。

我說,這個死神……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海泠說,對。

死神為皇權護駕, 斬斷的是本不該絕的壽命。他直接執行皇帝的命令,從他手中發出的“死亡”,任何人, 任何神都無法阻止。

但從皇城的大門被攻破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令人畏懼的力量。

清墨說,《行筆拾遺》的作者沒有見過當時的皇帝,但他從傳聞和野史的縫隙裏, 隱約看到了禦座後的陰影;他的胡人朋友又把不同地域和文化的死神的故事告訴了他, 於是他在書上記下了自己對這個神靈的推測和猜想。

這就是那幾張殘頁所記錄的內容。

清墨說,皇城裏確實曾經住著死神, 但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去了。

清墨又簡短地說了些什麽,海泠不記得了。她只看到身旁的男人沈默得像一片影子,嘴唇抿得緊緊,眼底的淚水蓄不住地落下。

海泠張了張嘴,但又不知該說什麽, 甚至到現在,她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男人在原地站了大約五秒,然後轉身走了。

海泠追上兩步,大聲喊他,說,你要去哪兒?

當然沒有回覆,也沒有停留;他像過去任何一次一樣,大跨步朝前走去。

清墨在她後面說,我一開始也不是故意不想告訴他……只是覺得他要是知道了,會更難過。

海泠轉過身說,那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清墨說,什麽辦法,殺死他的辦法?

海泠不說話了。

如果能找到解答,那麽他就會死去;但如果找不到解答,他就永遠要繼續這樣的旅行?

他去過很多地方,看過很多東西,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他目睹這個世界運轉的軌跡,從古至今,從神話到現實。但他自己——卻在一段靜止的時間裏止步不前。

他一直在奔走,但他又哪兒都沒去,像一條在魚缸裏泅泳的魚。

海泠不知道他的下一站是去哪裏——他也不再邀請她繼續參與。

也許之後的故事,都與她無關了。

那個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視野中。

海泠問清墨,書還能補好嗎?

清墨很抱歉地搖搖頭說,我已經沒有修覆的力量了。

海泠也謝了她,然後帶著她來時拖著的大箱子,在第二天上午,跳上了回家的火車。

“轟隆隆”地顛簸了兩天後,她回到了那個臨海小鎮。

明明才離開一個月,但拖著箱子走在路上的時候,海泠卻意外地覺得——眼前的這個鎮子,意外的陌生。

這裏的房子,從前也是這麽矮的?

人行道和小馬路,從前也是這麽窄,這麽臟的?

天空低得像蓋在電線桿上;站在路口,一眼能望穿整條街道。

哪怕是鎮上最繁華的供銷大廈,看上去也不過是一棟多開了些窗戶的小樓。

海泠拖著她的大箱子朝家裏走。這條路她走了幾乎上萬次,閉著眼睛都知道在哪兒拐彎,在哪兒換道——但這一次,她擡頭看了路牌,才發現自己似乎是第一次註意到它的名字。

“槐花路”,以前覺得土氣,但現在念出口來,竟然還有些好聽?

她想,這就是那個工人師傅說的,“漲了見識”?

她到家了,打開門,家裏的窗戶緊閉,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家具都和她離開時一樣擺在原位。

海泠想,這間屋子真是又小又窄,又暗。

她感覺自己就像掉到一個樹洞裏了。

接下去的一天,她去了姑姑家。姑姑說爸爸來過電話了,問了家裏的事,還和奶奶聊了好一會兒天。

奶奶拉著海泠說,囡囡你這麽多天沒見,是去哪裏了?

海泠說,我去了好多地方,去了你一直想去的M市,還去了首都,還去看過皇城啦。

奶奶說,好好好,出去好,多出去看看,女孩子的眼光才會放遠——再說了,飛將軍守著你呢,去哪兒你都不用慌。

海泠說,嗯。

她還順帶檢查了表弟的作業,表弟嬉皮笑臉地把空白的讀書筆記遞給她,她看了一眼說,自己做。

再接下去的一天,海泠去向老鎮長銷假了。老鎮長說一個月還差幾天呢,你這就回來了?

海泠說,想見識的見識完了,就回來了。

老鎮長捧著大瓷杯笑起來了。

圖書館的房子早就修完,三樓整個都翻新了;墻壁也全部刷了一遍,用的新出的防水塗料,天花板再不會漏水。

老鎮長說,還到了一批新書,就等著你回來入庫呢。

海泠說,那我這就開始上班吧。

時隔一個月,鎮上的圖書館又開門了,和以前一樣,先迎來了一撥街坊阿姨。她們熱情地打聽海泠去了哪兒,去做什麽,和誰一起的;又關心海泠的爸爸在哪兒,在做什麽,什麽時候回來。海泠也和以前一樣,一邊禮貌地敷衍,一邊幹自己的事。

有個阿姨說,你這次怎麽走了這麽久,我們都以為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海泠說,我是出去看看,看完就回來了。

阿姨說這裏有什麽好的啦,想買個衣服都沒地方逛。

海泠說,以後會慢慢好起來的。

又一個阿姨說,之前來我們這兒的那個外國人,你後來還遇上他沒有啦?

海泠手裏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說,不知道啊,他本來也是路過這裏,哪會說遇到就遇到。

不知道他現在又去哪裏了,但大概不會再遇到了。

她轉頭看了看櫃臺。第一次遇到J的時候,他留下的那只木烏鴉,現在還放在她的桌子上。

之後的問題,海泠又用“嗯嗯啊啊”統一回覆了。

下午的時候,圖書館門外響起了“叮鈴鈴”的自行車鈴聲。這聲音在首都到處都有,然而在這鎮子上,一聽到自行車鈴,想到的大多是——“郵遞員來了”。

海泠跑到門口,郵遞員小哥正從車上下來。

他說回來了?海泠說嗯。

他就笑嘻嘻地從車兜裏掏出一疊信遞給她。

他說你走了這麽久,信我都給你攢著,我想你總會回來的,到時候再一起給你。

海泠說你怎麽知道我還會回來,萬一我不回來了呢?

郵遞員說,還沒到你該走的時候,你走不了。

海泠一楞,正要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郵遞員小哥又跨上自行車,“叮鈴鈴”地走了。

海泠看了看手裏的信——兩份雜志,三份報紙,還有寄給圖書館的宣傳冊……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東西,收件人信息也是冷冰冰的鉛印字,海泠都沒時間拆,就掃一眼信封,然後一封封地往桌上丟。

——最後一封信的地址是手寫的,流暢又端正的行楷。

海泠停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收件人只寫了本地圖書館管理員,寄件人欄上留了一個學校名,然後是一個“高”字。

海泠就把信拆開了。

信是一周前寄來的。小高在信上說,他的課題順利結題,論文也發表了,多謝她幫忙找資料。

他說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回去,本來想過個把月,等你回了圖書館,再打電話告訴你;但看到發表的雜志,實在太開心,就寫信過來了。

他說我怕等你回去的時候,我已經開心完了。

他說想想也不知道你的名字,也不知道怎麽稱呼……就寫了個圖書館管理員——不過你們應該沒有第二個管理員吧,這信不會被別人拆吧?

海泠“噗”地笑出來了。她拿起電話機,給這個“高”打了個電話。

這次的電話很快被接起,是小高本人的聲音。海泠聽他“餵”了一聲,還沒回答,倒是先撅嘴笑了。

小高又“餵”了一聲。海泠說,是我。

小高的聲音一提,他說你回來了?

海泠說是啊。

她說我看到你的信了,真厲害,恭喜你。

小高“嘿嘿嘿”地笑。

海泠說,不過最後那本書……還是補不好了。

小高的笑聲稍微收了一點。他說那是有點可惜,現在真本也差不多完全失傳了。

他說,不過你平安回來就好。

海泠稍微有些意外——這樣的話,她過去只在姑姑和奶奶口中聽過。

總之都是家裏人說的。

小高說,那你已經上班了嗎?

海泠說是啊,假期結束了。

小高說,那我周末過來一趟,你在圖書館嗎?

海泠說,啊?

小高說,我要來還書呀——上次借的資料還在我這裏,沒時間還給你。

海泠“哦”了一聲,她還沒檢查過借閱記錄,差點把這事忘了。

她說那你把書寄過來就行了,來一趟多麻煩。

小高在電話那頭支吾了一會兒。他說,其實……其實也不是光為了還書。

海泠說,啊?

小高說,你們……你們那兒的爆米花挺好吃的。

海泠又“哈哈哈”笑起來了。她說行呀,那我等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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