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玫瑰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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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小宮女好可憐啊, 隨手擼個貓就把命給丟了。

海泠說,是啊,我當時也信了, 覺得好可憐。

我說, 啥?這話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這貓咪還騙你?

海泠說,她一出了皇城,就馬上去了梁記總店,排了幾小時的隊, 終於又進了店裏。

她問戴白帽子的店員,老掌櫃在嗎?

店員一楞,把她上上下下看了幾遍,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說,哦,你是昨天和那個外國人一起來的。

海泠點點頭,她說我想請老掌櫃幫忙做個玫瑰餅……不知道方不方便?

幾個店員面面相覷, 旁邊的一個說, 老掌櫃今天不在——再說多大點事,你可以買這裏現成的啊, 都是老方子老手藝。

她說我們這兒的點心,幾百年了就沒換過配方,地道的京味兒,就算不是老掌櫃親手做的,也是一樣的味道。

海泠想了想說, 那老掌櫃什麽時候回來,我再等等他。

幾個店員又互相看看,然後有人跑進後廚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天被老掌櫃拿拐棍抽的年輕人出來了。他一看見海泠就皺了皺眉頭,說,怎麽,上次的玫瑰餅不好吃?

海泠趕緊擺擺手。她說不是不是,昨天的餅很好吃,而且我覺得比之前在分店買的好吃多了。

她說那個玫瑰餅甜而不膩,蜜糖的味道沒有壓過花瓣,花瓣的味道也沒有蓋住蜜糖,花香裏帶著甜香,清爽得很——而且酥皮不光是酥脆,還有韌性,不會一碰就掉一地,比老酥皮好多了。

少掌櫃的臉色松了一些。他說,那怎麽又來找我爸?

海泠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想了想說,家裏的老人非要……非要以前的味道。

她說上了年紀的人,吃東西就是圖個情懷。

少掌櫃“哼”了一聲。他說那店裏的玫瑰餅,你隨便買吧,想買幾斤買幾斤,反正梁記的祖師爺定了規矩,配方幾百年沒改過,你家祖宗的祖宗吃的也是這個味兒。

他停了停說,我最煩的就是“情懷”這倆字。

他說就是因為吹什麽老京城情懷,這些年來店裏買東西的,不是老頭老太太,就是什麽都不懂的外地游客——這哪還像個點心鋪啊?這些人,哪個是因為好吃才來買的?

他說,點心是拿來吃的,能讓人吃得開心了,痛快了,這才是好點心。

他說梁記早就不是賣點心的了——就是個掛牌的景點,讓人參觀完了,臨走帶一盒紀念品回去。

少掌櫃一口氣說了一通,在場的店員誰也不敢插嘴,都低著頭安安靜靜地幹自己的事。大廳裏的其他客人,不管買完沒買完,也都麻利地走了。

少掌櫃停下來,緩了口氣,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的姑娘是個客人。他訕訕地把眼神一垂,說,算了,你過來後廚吧。

海泠就跟著他進去了。

(我說媽耶,百年老店的後廚,就這麽隨便進?海泠說,少掌櫃都不介意,你介意啥?)

梁記的後廚很大,寬敞明亮;正中是兩排不銹鋼操作臺,一共10張桌子,整整齊齊。七八位點心師傅正挽著袖子,忙這忙那,熱火朝天。

靠墻列著幾個大烤箱,旁邊的桌子上一半是等著進爐的點心,一半是烤完了等著蓋戳的點心。邊上就有個戴口罩的師傅,拿著小紅戳,往一盤一盤的酥餅餡餅上敲過去,手勢又輕又快又穩,蜻蜓點水,雨打沙灘。

少掌櫃給了海泠一件白大褂讓她穿上,還有配套的衛生帽。他說不好意思,剛才一時氣急了,讓你見笑。

海泠說沒有的事,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說我家也有一些……從老一輩傳下來的東西得守著。

少掌櫃有些意外地一揚眉,然後朝她笑了笑。他走到一張空著的不銹鋼桌子前,抹了桌子洗了手,又往桌面上撒了把粉,開始和面。

雖然梁記號稱老配方老手藝,但和面拌餡這種粗活,在大型點心店裏,早就成了機械操作,很少再有人手動和面了。海泠看著奇怪,少掌櫃就解釋了一句。他說好的酥皮要手揉,油和水的比例,要親手捏著,才能掌握好。

說著,他把油面揉成團,又和了一塊油酥面,然後把油酥面團包進油面裏,拿了搟面杖,一下一下地搟平。

搟平了再疊起來,疊起來再搟平,他層層疊疊地不知道重覆了幾遍。海泠看他皺著眉頭咬著嘴角,把面團使勁地壓,使勁地碾,好像搟面杖下的不是面團,是“祖師爺定了規矩”的“老方子”。

海泠說,其實現在很多老字號,也都是在一直改配方,還有些中西合璧的新品什麽的……畢竟時代在變化,大家的口味也在變化,要是一份方子守幾百年,那可就真成了老古董了。

她說我覺得那天你做的玫瑰餅就很好吃啊。

少掌櫃又搟了一下面皮,直起身來看她。

他說,你剛才說的,你家裏那些得守著的東西呢?

海泠撓了撓臉說,是書。

她說,我家有個書樓,裏面都是幾代人傳下來的藏書……前個月,房子失火,書都燒沒了。

少掌櫃點點頭,說,那你一定難過了。

海泠說,一開始是很難過的,畢竟是我爺爺的寶貝,我也花了很多時間在上面……但是真的接受這個事實之後,又覺得有些輕松。

她說,至少我現在不用老是惦記著那個了。

少掌櫃“哦”了一聲,又彎腰下去,繼續搟面。

他說,要是我們家的事也這麽簡單就好了。

少掌櫃說,當初皇帝還在位的時候,梁記的祖師爺曾經被抓進大牢,家裏人到處打點,過了幾個月才放出來;人也吃了不少苦,整個瘦得沒型了。

祖師爺出來之後就定了個規矩:不許改方子,一個字都不許改;方子上沒寫的東西,一樣都不許放——省得再被人栽贓陷害。

海泠說,什麽情況,什麽栽贓陷害?

少掌櫃說,宮裏的貴妃死了,驗屍結果是中毒——她最後吃的東西,是一塊梁記的玫瑰餅。

海泠“啊”了一聲。她說會不會是別人下的毒?對方又位高權重,沒法問罪,只好拿你們頂罪?

少掌櫃說,這麽多年的事了,哪還弄得清啊。

海泠想了想說,那是哪個貴妃?

少掌櫃說,這貴妃也是個厲害的——據說是從一個掃地丫頭做上來的。

他說,老人跟我講的故事,這貴妃以前很喜歡貓,就是在花園裏逗貓玩的時候,被皇帝看見了,覺得她天真可愛,就收在身邊;她也是個爭氣的,一步步往上爬到了貴妃的位置,當初的那只貓也跟著她得道升天了。

海泠說,然後呢?

少掌櫃說,還什麽然後,然後宮裏又有新的美人進來,她慢慢失了寵,然後就被毒死了唄。

他說還不就是電視劇裏的那一套。

海泠說,也對。

她想起在皇城遇到的那位老先生的話了。

老先生說,活得久了,自己也記不清哪些事是真的,那些事是編的了。

我說,你的意思是,貓咪給你講的故事裏有它編的?

海泠說,不一定是編的,但它說不定把兩件事記混了。

她說,戴著長指套,撓癢癢不舒服的貴妃,和撓癢癢很舒服的小宮女,大概是同一個人。

我說你怎麽看出來的?宮裏又不止一個掃地的宮女。

海泠說,直覺。

好吧。

她提著新出爐的玫瑰餅從梁記出來的時候,也是憑著直覺朝馬路對面一望——那個外國人就站在那兒,定定地看著她,好像在等她主動回頭。

兩人隔著馬路對望了一會兒,海泠過去了。

海泠對我說,沒辦法,我脾氣好。

哦。

J說,你還在伺候那只貓?

海泠說,我覺得唯一的線索不能放棄。

J說,那你的線索找得怎樣了?

海泠說,很接近了,說不定馬上就能完成任務。

J瞇眼朝她一看。

海泠說,你就也信我這一回唄。

她說,在來這裏的路上,你的幸運神又跟我說話了;他說讓我千萬看著你,別讓你做傻事。

她說可是你要做傻事,憑我怎麽攔得住?所以我想過了,又要不攔著你做傻事,又要順利完成任務——那就只能跟你唱反調了。

J“噗”地笑了一聲,馬上又把嘴抿上了。他說好啊,那就信你這一回。

海泠說那我們明天早上老時間?

J說,等不了了,就現在過去。

海泠說可是傍晚皇城就清場關門了。

J說,所以趁現在還沒關門,趕緊過去。

海泠說那萬一還沒問出個結果來,就清場了呢?

J說,所以我找了一個朋友來幫忙。

說著他朝旁邊側了側身。

然而那裏什麽人也沒有,海泠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有一只蝴蝶慢悠悠地繞著J飛;它的翅膀折射陽光,看上去有鉆石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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