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貴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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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這個人這時候在梁記附近轉悠, 其實他也是來買酥餅的吧?

海泠說,是啊,我後來也反應過來了, 但又不好說出來——萬一他又被氣跑了, 我還得哄他。

我說那你們就去夜闖皇城了?

海泠說,才不是夜闖,我們買了票的。

她們趕上了當天的最後一波門票,終於在傍晚清場前再次進了皇城。

海泠一度猶豫過, 該去哪裏找貓咪;她想,它應該不會老是等在照壁那兒吧?然而在前面帶路的是J,他又頭也不回地朝藏書閣走, 海泠也只好跟上。

她看到那只鉆石翅膀的蝴蝶在他身前身後盤旋飛舞,像個被風吹動的肥皂泡,也像一片落在他衣服上的光斑。

海泠問過他,這蝴蝶是什麽?J說, 這是“夢”。

海泠又問他這是做什麽的, 有什麽用?J說,你的措辭太失禮了, 別當著人家的面討論這些。

海泠就扁扁嘴,不說話了。

她想,這難道是“莊周夢蝶”的那個“夢”?

兩人又到了藏書閣,時近傍晚,附近的游客更少了;藏書閣檐上的琉璃瓦在昏暗的天光裏綠得又濃又沈。海泠把點心盒在照壁前放下, 然後又是一段安靜的等待。

樹葉被風吹動,“沙沙”作響。

有什麽小蟲匆匆忙忙地在草叢裏爬過。

遠處傳來導游的招呼聲,提醒游客收隊,準備離開。

——太陽漸漸西沈,貓咪還沒有來。

J擡頭看了一眼天色,他說我們別在這裏傻等著,去別的地方轉轉吧。

海泠說去禦花園吧,我上午是在禦花園看到它的。

然而他們沿著游覽路線走了一遍,貓咪沒找到,清場的時間倒是快到了。

各個宮門前都有了引導游客的工作人員,手裏拿著指示牌,提著喇叭,提醒游客結束參觀,盡快離場。

J說,回去。

海泠說我們也回去了?

J看了她一眼,他說我的意思是,回藏書閣。

兩人選了一條偏僻的小路,飛快地回到最初的起點;那只蝴蝶一直在旁飛得不緊不慢,卻始終沒有掉隊。

才剛到殿門口,海泠看到白玉照壁前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形,乍一眼看去,雪白的毛皮和照壁幾乎融為一體。

海泠立刻走近兩步,叫了它一聲——“餵”。

貓咪回過頭,金銀雙色的瞳孔細細一瞇。它說你回來得倒是快。

第二眼,它看到了海泠旁邊的人,頓時“嗚”地弓起背脊,九條尾巴上的毛齊齊炸開。它齜著牙說,這男人又來這兒做什麽?

J說,參觀。

貓咪勾起頭塌下腰,瞳孔“呼”地放大,這是準備進攻的架勢。

海泠趕緊打開手裏的點心盒,說,我買玫瑰餅回來了,你嘗嘗看。

貓咪的耳朵動了動。它看看J,看看海泠,又看看海泠手中的盒子,慢慢直起身,收回爪子。

海泠蹲下來,把手裏的盒子放到地上。貓咪踮著腳尖湊過來,聳著鼻子使勁聞了聞——然後一巴掌拍翻了盒子。

它說不對,這不是梁記,梁記不是這樣的。

它說你也騙我,拿別的餅來騙我。

海泠剛要解釋,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工作人員的說話聲;檢查清場的範圍已經擴大到了這裏,她都能聽到他們的腳步聲了。

海泠轉頭去看J,然而一瞥眼,她的視野中閃閃爍爍地亮起了鉆石的光芒。

她看到那只蝴蝶撲扇著翅膀朝前飛去,有閃亮的粉塵從它的雙翼間落下,又被風吹散,消失不見。

工作人員的說話聲已經很近了,鞋跟落在石板路上的踢踏聲也清清楚楚——然而下一秒,這些聲音像拐了一個彎,海泠聽見的所有聲響都變了調:說話聲變得軟綿綿了,腳步聲也被無盡地拉長,仿佛有人拽著聲波的兩端,全力拽開。

不止是聲波,海泠感覺自己所在的這一小片空間之外的世界,就像一杯被攪動的咖啡;她的感覺十分混亂,她覺得腦中有什麽東西順著攪拌沈了底,又有什麽東西在攪拌中翻湧上來。甚至有這麽一瞬,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誰,在哪兒了。

無數雜亂的影子從她眼前飛快閃過,她還來不及看清哪怕一個,它們又轉瞬淡去了。

我說,什麽情況,那只蝴蝶做了什麽?

海泠說,我後來問他,他說那只蝴蝶就是“夢”,它能利用人腦中現有的記憶制造夢境——不論對方當時是醒著還是睡著。

它也能在現實的空間裏制造出一塊封閉的夢境空間,讓某些滯留游客不必擔心會被發現。

海泠又對我說,夢境的作用不只是讓人睡著時也有事幹,最重要的功能是——梳理和尋找。

短暫的混亂過後,第一句傳入海泠耳中的話是貓咪的碎碎念——“這不是梁記,肯定不是”。

它朝她擡起頭,它說你不要騙我,我知道——

貓咪之後的話海泠沒有聽清,她的全部註意力都落在那堵白玉照壁上。

照壁上刻著十二生肖的浮雕,原本只有雞的眼睛被塗了金漆,而眼下所有神獸的雙眼同時閃爍起來,然後又依次熄滅,一雙雙一個個地熄滅——最後唯一亮著的是兔子的眼睛。

海泠看到一個穿著宮裝的女人從照壁一側走來,明艷又華貴,像繡在雲錦上的一株海棠。

女人懷裏抱著一只雪白的貓咪,貓咪懶懶地瞇著眼,像是睡著了。她身後跟著兩個宮女,面目清秀,低眉順眼。

女人在照壁前停了一停,視線從浮雕上淺淺掠過。她說,為什麽貓兒不能算作生肖呢?

她懷裏的貓咪像是聽見了,擡頭看她。

女人說,掃地的奴婢都能做娘娘,貓兒你要爭氣點,是不是也能位列仙班?

貓咪輕輕叫了一聲,不知是懂還是不懂。

女人笑了,她說要是有貓年就好了,我要生個小格格,讓她屬貓。

然後女人又帶著隨行的仆從朝前走去,消失在照壁的另一頭。

浮雕的十二雙眼睛又同時亮起,然後依次暗下,最後亮著的是馬的眼睛。

女人又抱著貓從照壁一側出現,這一次只有她一個人,身上的服飾也不如往昔的精致華美。她迎面遇上了另一個宮裝女子,對方朝她款款行禮,卻沒有要讓路的意思。

那女子說,娘娘的貓兒倒真是惹人喜愛,怪不得皇上日日夜夜都掛在嘴邊。說著她上前一步,伸出手指要來逗貓。

女人被逼著朝旁退開,把貓咪緊攬在懷裏。

那女子輕笑一聲,她說可愛歸可愛,不過也是只老貓了——前幾日我哥哥特地為我尋了只波斯貓,才斷了奶的,那真真是粉雕玉琢的一團毛球兒,連皇上也愛不釋手,還說要帶去上朝呢。

然後那女子又笑笑,行了個禮,帶著隨行的宮人揚長而去。

女人在照壁前彳亍片刻,朝另一邊走了。

浮雕的眼睛再次閃爍,亮起又熄滅,熄滅又亮起。然而照壁前再沒有女人的身影——只有一只白貓,蹲著,走著,靠在墻根躺著;有時也撲蝶追鳥,但繞了一圈之後,又會回到照壁前,望著浮雕上的十二生肖。

十二神獸齊齊高昂著頭面向東方,誰也不屑低頭看它一眼。

——貓咪“嗷”一聲大叫,使勁跳起來,奮力伸出爪子,對著照壁又拍又打。它說怎麽會有這些東西,你們施了什麽妖法??

它猛地回頭,用金銀雙色的眼睛狠狠瞪著兩人。

J說,夢境都是用你的記憶制作的,這本來就是你過去的事。

貓咪低下頭,爪子深深地抓著地面,有水珠子從它臉上落下,剛一落地就被砂石吸幹了。

過了好一會兒,它說,對,貓就是貓,掃地丫頭就是掃地丫頭。

它說有些事我可能記混了,但至少有一件事絕對沒錯。

它面前的地面已經濕了一小塊。

它說,要是那天那個餅,是被我吃了就好了。

貓咪說,那一日,貴妃終於托人買到了一盒梁記的玫瑰餅。

她用小碟子盛著餅放到它的小桌子上,輕聲喚它。

她說,貓兒,過來吃餅。

貓咪不知道貴妃為什麽又有玫瑰餅了,在它印象中,連禦膳房的小點心,都很久沒見。

它湊過去嗅嗅,面皮上聞不出味兒。

貴妃說,這是找了好多人,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的,你快吃呀。

貓咪擡頭看她,她臉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她說吃餅呀,你吃了這個,我才有機會見皇上一面。

“皇上”兩個字,是從抖索的嘴唇裏發出來的。

貴妃倚著貓咪的小桌子坐在地上。冬日的日光又短又淺,照不亮她的臉。她笑了兩聲,然後用自己的頭撞上墻,一下又一下。

貓咪嚇慌了,它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只能瞪大眼睛“咪咪”地叫。

貴妃一把把貓咪抱起來,為它梳毛,為它撓癢癢。她已經很久不戴指套了,她從它的脖子一路撓到尾巴根,貓咪不慌了,它舒服得直打呼。它想貴妃還是那個貴妃,會給它撓癢癢,有了好吃的也想著它,可惜它不愛吃玫瑰餅——但如果她看它吃了會高興,它就吃吧。

貓咪從貴妃懷裏跳出來,低頭要去吃餅。它才伸出小舌頭去舔酥皮,卻被貴妃一巴掌推開。

貴妃說不許吃,不許吃!她的眼淚流出來,流下來,落在地上。

貓咪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它只看到貴妃奪過碟子,自己抓起餅,張嘴咬了一口,一大口,又一大口。

它看到她哭了,就又跳到她懷裏,窩成一團,用身子暖她。

貴妃又給它撓癢癢了,真的很舒服,貓咪“呼嚕嚕”地睡著了。

照壁上的浮雕又開始閃爍,持續地閃爍,然後熄滅。

照壁前蹲著一個小宮女,穿著粗使的衣服,一只手裏還握著一把掃帚。

她在逗一只雪白的小貓。

——貓咪低下頭,把海泠帶來的玫瑰餅都吃光了。

吃完之後,它的臉還是埋在盒子裏。

貓咪說你們在找清墨是嗎?她已經不在這兒了——她現在的生活,你們可能會想象不到。

鉆石似的蝴蝶又飛來,輕輕落在貓咪的頭上。蝴蝶的翅膀突然光華大盛,它輕輕扇了兩下,然後從貓咪頭上飛起,回到J的身邊。

貓咪說,我把關於清墨的事都告訴它了,讓它給你們帶路吧。

它從紙盒裏擡起頭來,沾了滿臉的酥皮碎屑。

貓咪舔了舔胡子,金銀雙色的眼睛又一轉,它望著海泠說,告訴梁記的少當家,他想的方子,一定能火。

它說,要是沒火——我去替他招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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