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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百年雪 玉石俱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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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百年雪 玉石俱焚(一)

殘忍的真相終於被揭露, 是她做了焱猙的幫兇,將忠臣良將親手滅族。

擊敗她的不止是這一殘酷的事實,更是百年時光中魔域眾人對她不計前嫌的忠誠。

她為人一向睚眥必報,卻偏偏得到世間難得的寬容。無數人的寬容。

靈秋此生從沒畏懼過任何強大的敵人, 卻在這溫柔的寬恕中潰不成軍。

妖海深處, 雲靖的訣別已令她心如死灰, 魔域之中,無意撞破的真相更教她無顏以對。

對內, 她痛失所愛。對外,她不忠不義。真相大白,她這一生就像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仇如何覆?恩何以報?

雙重打擊下, 靈秋痛不欲生。極致的困厄與痛苦交織下,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渾渾噩噩之際決心獨自殺上太霄辰宮, 與仙門之人玉石俱焚。

從目睹母親死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如同一具行屍走肉。自那之後,她茍活於世的唯一的意義就是覆仇。

為了覆仇,她刺殺焱猙, 以卵擊石。為了覆仇,她被關入深不見底的萬魔窟,苦苦煎熬。本以為努力修煉就能報仇雪恨, 到頭來卻失去記憶,忘盡前塵。

淪為殺人工具的百年裏,世界於她而言是一片模糊的血色。

靈秋從未走出喪母之痛的潮濕, 為此不惜冒險臥底仙門。

她在逍遙派感受到久違的人間溫情,於三千塵世中與雲靖相遇,相親相戀、刻骨銘心, 本欲以此聊以慰藉,卻又一次痛失所愛。

靈秋從來沒有找回過自己的記憶,所以毫無負罪地變成心狠手辣的魔族太女,親手殺害了本該與她站在一起的同伴。

當日被她殺死的何止是忠誠的下屬?他們跟隨她的父母,是這世上僅存的,最接近死去父母的人。是故人,是舊友,是遺物。

死去的不止是人,更是她曾經擁有的圓滿,永遠遺失的過去,是她窮極一生無法觸及的美好,是天下至強力之難及……被她親手摧毀。

或許真正的她早就已經死在了被焱猙洗去記憶的那一刻。

她的一生都被仇恨裹挾,堪稱平靜的竟然只有臥底仙門的短短十一年,可是現在,就連如此短暫的幸福也被陰謀粉碎。

百年前的魔族,百年後的人間,從來沒有一處容她安樂。倘若她還有什麽能做的,便只剩殺上太霄辰宮,用這條命為這綿延一生的仇恨和這場由她挑起的戰爭,親手做個終結。

一切都該結束了。

她本就沒有過去,也無所謂有沒有有將來。

所謂罪己詔,不過是體面的說法。事實上她早已萬念俱灰。

晨霧未散時,靈秋獨自穿過浩瀚的竹海。

細雨如絲,狂風漫卷,腳下綠浪翻湧,拍打著裙擺。她是覆仇的死士,決絕的劍客。

宿妄聽聞消息,匆匆趕到,將她攔在碧海蒼浪間。

他跪倒在她面前。

“尊上,都是我的錯。當年我好不容易取得焱猙信任,急於將你救出萬魔窟,無計可施之時輕信他人,這才向焱猙獻策,洗去你的記憶。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明明知道所謂的魔域叛軍其實是……”

他紅著眼眶,悔不當初:“我不該眼睜睜地看著你受焱猙蠱惑,一切悲劇的根源都是我,有罪的也該是我!”

靈秋垂眸:“你一早就對整件事清清楚楚。當年我一面絞殺叛軍,你一面暗中救濟,收留他們組成私兵。你以為只要不提,我就永遠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對嗎?”

難怪那時在中州她一提起當年的事,一向以冷面示人的宿妄竟會落淚。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她這一生究竟算什麽?

失憶與否從來由不得自己,看似掌控全局,到頭來竟然如同他人手中的玩物。

倘若宿妄不用這樣的方法救她,又怎知有朝一日她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那深不見底的萬魔窟?

她明明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修煉了。

早知會忘記一切,她心心念念為母覆仇,萬魔窟中辛苦堅持的那些日夜又算什麽?

如果沒有失去記憶,她斷然不會恩將仇報,鑄下大錯。若無那殺人如麻的百年,招攬舊部的事她一樣可以憑自己做到。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最可笑的是,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作為始作俑者的宿妄竟然一句話也沒說。他放任自流,作壁上觀,眼睜睜的看著她做下不忠不義,殘忍至極之事。

昔日萬魔窟中,身為柳靜松的他明明清楚地知道為母覆仇是她這一生最大的執念,做為宿妄的他卻擅自做主,替她用對母親的全部記憶交換自由。

然而即便如此,她怪得了宿妄嗎?他為她放棄柳靜松的身份,忍辱負重取得焱猙信任,以他的視角看,何嘗不是窮盡心力,為她周旋?

她痛不欲生,偏偏他的發心純粹,這些年來更是一心為她,叫她連恨都無能。

他們全都被命運給捉弄了。

宿妄道:“尊上,你怪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求你不要放棄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倘若一定要死,我願替你。”

他緊緊抱住她的腿,言辭懇切。

靈秋垂眸望向他,視線穿透清晨的薄霧,眼底只有一片空洞。良久,她擡起手,緩緩按上宿妄的肩,不動聲色地與他拉開距離。

“你替我做了你所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現在,輪到我自己了。”

她漠然地說出這句話,隨著話音漸落,砰的一聲,宿妄失去意識,倒向了一邊。

石階被霜色所浸染,四季如春南方寒意驟起。

太霄辰宮外,草木被狂風攫住。綠浪翻湧,匯聚成為連綿不絕的海洋。翠色的波濤咆哮著,輕覆滾蕩,相互傾軋,仿若一場殊死的搏鬥。

殷紅的綢帶與綠葉迎風交纏,金色的伏魔鈴感應到魔氣,瘋狂震動起來,在翻飛的綠葉與扭曲的枝幹間化作一團團模糊的光影。

狂風吹過樹林帶起的沙沙聲與震耳欲聾的鈴音交匯,聲震四野。守門的弟子看著那道逐漸走近的身影,露出驚愕的神情。

很快,他們舉起長劍飛撲上去。洶湧的魔氣瞬間將人淹沒,靈秋手持凝霜,劍染鮮血,毫不留情地殺出一條血路。

幸存的弟子們被打得潰不成軍,有的躺倒在地,茍延殘喘,有的幹脆抱頭鼠竄,慌不擇路地逃到一邊,用傳音咒大喊:“魔族打上太霄辰宮了!速去稟報!快……快!”

他們以為靈秋身後還有千軍萬馬,卻不料今日來的只有她一個。

消息不脛而走,謝琛身處鬧市,目睹四周的修士們突然之間神色遽變,隨即紛紛起身,朝著太霄辰宮的方向飛去。

人群爆發出一陣騷亂,眾人驚叫起來,一開始是“魔尊帶人殺上太霄辰宮!”後來就變成了“仙門聯手,於太霄辰宮合力圍殺魔頭!”

今日之前,沒人能想到,有朝一日靈秋竟會單槍匹馬闖入太霄辰宮。

各大仙門的精銳陸續趕往太霄辰宮,蜂擁而起,勢要誅殺魔頭。

天下人都以為靈秋此番自尋死路。仙門聯合於太霄辰宮誅魔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南方。

青空之上,修士的劍光接連劃過,仿若流星,源源不絕,聲勢浩大前,所未有。

茶館之中,說書先生抓住機會,再一次講起魔尊靈秋與天下第一劍尊的故事。

天下第一劍尊。

年少初見時的戲言,連他自己都忘了個幹凈,她卻還記得。

為什麽?

怎麽會這樣?

不是她親口承認對他只是利用,從無真心嗎?

不是她親手辜負他兩世,令他肝腸寸斷嗎?

上一世,明明是他先與牡丹聖女相遇,她卻移情別戀,愛上後來奪走他身體的徐鑒真,親口與他恩斷義絕,甚至親手將他打成重傷,絕情絕義,毫無憐惜。

他身心俱損,本以為此生與她再無交集,偏偏顛沛流離,再一次與她相遇。

這一世,從幼時初遇起,她就一次又一次地辜負他,就連好不容易得來的一點甜都是謊言。

他還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終於得她的垂憐,妄想拼盡全力,牢牢抓住她,到頭來卻是更為絕情的利用。

兩世糾纏,無數次心碎,無數次絕望,他為她傷身傷情,竟不曾得到她的半分真心!

她始終就是一個冷心冷情的人。

雲靖已經死了,他是燕泠太子謝琛,不是故事中的阿靖!

他已經徹底心死了,再也沒有力氣站在她面前,再聽一次她絕情絕義的話。

這一次,無論傳聞將她描繪得如何深情,他不要相信。

他什麽也不要了,不要愛,不要恨,也不要什麽終成眷屬的奢望。

她盡可以去追求她真心渴求的一切,第三次,他不會再煩她,也不要再與她產生半分糾葛了。

耳邊,說書先生滔滔不絕地講述著靈秋與雲靖的故事。情深緣淺,生死相許。

他垂下眼眸,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他是謝琛!

……

面前的茶早已涼透,雲靖渾渾噩噩地端起茶杯,冰涼的茶水順著喉管滑入腹中,絲毫不能緩解心臟的鈍痛。

白日高懸,他喚來烈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耳邊傳來靈秋的名字,什麽仙門圍殺,什麽必死無疑……兩生兩世,他從未喝過這樣多的酒,從未像現在這樣清醒。

狂風喧囂,卷起他的衣袍。

丹碧峰上空,無數修士禦劍奔赴著最後的大戰。

靈秋提著劍,走在仿佛沒有盡頭的通天階上。劍尖曳地,在玉階之上拖出蜿蜒的血痕,發出一連串清冷的回響。

每上一級,她身後便多出一道淋漓的印記。殷紅的血珠順著劍柄流淌墜落,在玉白的石面上綻開。

仙門修士包圍著她。

無數的劍從四面八方指向她,鋒刃折射著天光,散發出凜冽的寒氣。靈秋每進一步,眾人便跟著後退一步,那人與劍構成的囚籠就這麽隨著她,一步步拾級而上。

她走得很慢,凝霜劍的劍鋒沒有指向任何人,在場眾人卻如臨大敵,無比警惕地防備著她,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身後石階,屍橫遍野。眾人沒想到,即便獻出靈骨,作為魔尊的靈秋依然能夠驅使寶劍,將屬於仙門的招式用得出神入化。

她甚至無須動用魔氣,僅僅使用劍招便能令大批弟子在瞬間喪命。

眾人對她充滿了忌憚與恐懼,不敢再貿然上前。奇怪的是,一旦他們選擇停手,退開距離,靈秋便跟著收斂招式。

她仿佛帶著明確的目的而來,在徐悟等人趕到時猛地騰空。

長劍劃破長空,帶著淒厲的風嘯迎頭斬下,劍尖直取徐悟咽喉。眾人大驚,註意分散之際,無數道魔氣猛地竄出,神擋殺神,佛阻殺佛。

“殺了她!”

危急時刻,嵇玄對著門下弟子大聲疾呼。

眾弟子高舉寶劍,前仆後繼地沖向靈秋,不出片刻便紛紛倒地,血濺當場。

很快,人群中只剩下一道青袍身影。

游觀青手持長劍,指向靈秋,眼中盈滿淚水。她幾欲張口,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得與靈秋對面而立,渾身如同灌滿鉛水一般,動彈不得。

手中寶劍似有千鈞之重,短短一瞬間,游觀青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她與靈秋本是摯友,兩人間的情誼絕不因她魔族的身份損傷分毫,眼下她卻打上太霄辰宮,殺死無數仙門弟子。一面是好友,一面是道義,她究竟該如何取舍?

游觀青手執長劍,正在煎熬之際,忽然聽見嵇玄厲聲喝道:“觀青,猶豫什麽!還不一劍將這作惡多端的妖女殺了!”

對面,靈秋負劍而立,絲毫沒有躲閃之意,就連周身漂浮的魔氣也悄悄散開,仿佛是在靜靜等著她刺下這一劍。

游觀青持劍的手止不住顫抖。

她此生為人一向剛直,幫理不幫親,哪怕是面對血濃於水的親生母親也不曾有過半分動搖,面對靈秋卻進退兩難,陷入了從未有過的艱難抉擇。

靈秋於她不僅是摯友。陽華仙會若不是她據理力爭,她早就命喪擂臺。若沒有她暗中點撥助她化符為劍,她便絕進不了太霄辰宮,也不會有今日。更別提當日在堯州,乃至一路向北,若無靈秋舍命相護,她早該化為一具枯骨。

靈秋淪為魔頭也好,千萬般該死也罷,她絕不能也絕不忍對她下手!

嵇玄見她還在猶豫,怒喝道:“你若還當自己是我的弟子,是仙門中人,立即殺了眼前的妖女!否則今日之後,我必將你逐出太霄辰宮!”

嵇玄驀地一聲大喝驚動了游觀青,倉促之間,她手起劍落,卻是猛地調轉身體,擋在了靈秋身前。

“我做不到!”

她淚如雨下,顫抖著大喊:“我殺不了靈秋,亦做不到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自己面前。倘若今日之後,我僥幸存活,當自毀金丹,以死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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