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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百年雪 玉石俱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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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百年雪 玉石俱焚(二)

“何必麻煩?”

眾弟子蜂擁而上, 靈秋出手,趁游觀青不備,將她推出數丈遠:“我與太霄辰宮的恩怨不管你的事!你若當真不願看到人間生靈塗炭,便速去中州找澤櫻。”

方才面對觀青的劍鋒, 她之所以毫不反抗, 就是為了確認她對自己, 對魔族的態度。

如今世家血脈已絕,除太霄辰宮外各大仙門中手握權力的長老尊者被她斬盡殺絕, 今日之後,縱她身死,遭受重創的南方仙門也不會再是北方大軍的對手。千年以來, 被仙門世家牢牢掌控的世界將徹底不覆存在。三界註定要重新洗牌。

她在人妖魔三族中各自挑選主事之人,使三族鼎立,相互促進, 相互制衡,和諧共處。

這本是她一統天下的布局。

將來的人族領袖絕不能像如今仙門中人一樣,對妖魔充滿偏見。觀青早就是她心中理想的人選,方才更通過了她的考驗。

見游觀青還在猶豫, 甚至提劍想要重新沖回包圍圈,靈秋接著道:“蘇韞珩的屍骨在她手上!”

游觀青聞言果然楞住。一旁的嵇玄卻早已坐不住,趁她楞神的瞬間縱身一躍, 亮出劍鋒,直直朝著她的命脈刺去。

他的動作太快,就連離得最近的妙華也根本來不及阻止, 危急時刻,只得大喊一聲:“師兄不要!”

嵇玄卻以為她想阻撓自己,怒喝道:“這孽徒與魔為伍, 今日我必清理門戶,殺之而後快也!”哪知話音剛落,劍鋒驟然被魔氣裹住,電光石火間只感到胸口一涼,低頭一看,凝霜劍已深深刺進了衣裳。

嵇玄大震,擡頭一瞧,靈秋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出重圍,擋在了游觀青身前。

她身後,游觀青剛剛回過神,就連姿勢也沒來得及變換,而一旁的弟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十數把佩劍齊刷刷地插進泥裏,或斷或殘,更有甚者搖搖欲墜,只剩一截劍柄。

“今日有我在,誰也攔不了你。”靈秋回首對游觀青道:“還不快走!”

話音剛落,她警覺地朝著虛空伸手一擋,萬千魔氣頓時被一股強力擊碎。

凝霜劍幹脆利落地在嵇玄身體裏轉了個圈,抽出的瞬間帶起無數血肉飛濺。

游觀青逃開之際,只見靈秋動作迅速,掌心重重打在嵇玄的天靈蓋上。頓時,無數靈氣自嵇玄體內爆裂湧出。

廢去嵇玄周身功力的同時,靈秋深受反噬,猛地吐出一血,然而她毫不在意,一手按住嵇玄的腦袋,一手持劍,借著力道,縱身一躍。

強大的威壓在此刻方才露出真容。

周遭一切發出爆裂的聲響,在強大的力量碾壓下化作齏粉。濃郁的魔氣被強大的力量斬碎,凝霜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圓弧,虛空之中竟然飛濺出無數細小的血滴。

靈秋抓住嵇玄的衣領,像拎著一攤破布,將他行在地上,快步朝後退去。

可怕的威壓如同天羅地網,從雲端罩下,無數魔氣匯聚於靈秋身側,將她牢牢包裹,凝霜劍鋒在虛空中左右突刺,帶著無邊洶湧的恨意,每一下都用盡全力。

鮮血灑落,在冰涼的石階上留下斑駁的痕跡。眼看頭頂威壓越來越強,即將失守之際,靈秋提起嵇玄,一把將他推到自己身前。

“噗嗤——”

刺破血肉的聲音響徹天地。

在眾人驚愕的註視下,虛空之中,一道人影漸漸凝實。

徐鑒真手持瑯琊,劍已深深刺進嵇玄胸口。

他身上有無數道被凝霜劃破的傷口,鮮血浸濕了衣裳,慌張地拔出了劍,不可置信地看著靈秋。

他本不想將事情鬧得如此難看,可她便要步步緊逼,不留餘地!

徐鑒真提劍指向靈秋,雙目通紅,激動道:“我本欲與你相守一生,卻幾次三番為你所傷!當日悔婚之辱,天下皆知!我曾立誓,若來日再見,你我形如同仇人,今日我……”

“住嘴!”

靈秋一把扼住嵇玄的脖子,後者隨即發出一陣含糊的痛呼。

妖海歸來,她看著面前這張與雲靖一模一樣的臉,愈發悲痛,愈發憤怒。

“誰在乎你的想法?”

靈秋絲毫不將徐鑒真放在眼裏,她掐住嵇玄的脖子,目光猛地射向高處的徐悟:“收了你的威壓,否則我便將你這師弟扔出去,讓他灰飛煙滅!”

“師兄!不必在乎我……快,快殺了這魔頭!”

嵇玄用力掙紮,憤怒地大喊!

“賤人閉嘴!”

啪的一聲,靈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嵇玄尊者裝什麽呢?當年面對魔族追殺,難道不是你將我母親拋下,令她被焱猙和他的手下活活分食而死的嗎!”

提起當年,靈秋腦中閃過無數殘忍的記憶碎片。激憤之下,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越想越恨,擡起手啪啪兩下,又朝嵇玄臉上扇了好幾掌。

她的聲音含著內力,無比清晰地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拋下?分食?

阿黛!?

瞬間,徐悟整個人僵在原地。

過去數年,徐黛的名字就像一柄生銹的劍,重重紮在他心底深處。當年她不顧一切地離開他,擋在那魔族太子身前的決絕神情還歷歷在目。徐悟對這個女兒的感情實在太覆雜。既有虧欠愧疚,也有怨恨,最終只剩被時間打敗的妥協與日久年深,潰爛的遺憾。

他知道,一切悲劇皆源自大女兒南宮芙的死。他那時強忍悲痛,做出艱難的取舍已經耗盡了力氣,實在不知應該如何向徐黛解釋這一切,差之毫厘便謬之千裏,再見面時,她已與那魔族太子站在一起,無論他如何解釋也不相信,決絕幹脆地逃離。

徐黛的性格太過倔強,一旦認定,無論如何也不肯回頭,到最後,他不得不放棄了對她的追捕。

徐悟向眾人下令,極力封鎖徐黛出逃的消息,放出她的死訊,本意是想給她新生,讓她毫無顧忌地拋棄神尊之女的身份,追求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沒想到,她竟連撫養自己孩子長大的機會都沒有。更沒想到,在最後的絕筆信中,她竟是那樣地後悔。

青陽將這一切告訴他時,徐悟並不明白自己的女兒為何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寫下那樣的一封信。

直到此刻。

靈秋扼住嵇玄的脖子,憤恨地說出那句話。

分食而死!?

這樣的結局實在太可怕,徐悟呼吸停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一切又與自己的師弟有什麽關系!?

周遭的聲音頓時被抽空,時隔數百年,徐悟再次聽見心臟在胸腔中瘋狂擂鼓的聲音。

他並不是唯一聽到靈秋這句話的人,更不是唯一不可置信的人。

威壓急遽散去,眼前原本作勢飛身上前與靈秋拼命的太霄辰宮尊者們通通楞在原地。

突然之間,重重包圍外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阿秋!你方才說什麽!?”

靈秋猛地轉頭,只見遠處雲端,逍遙散人在江芙和於風的攙扶下,極速朝著這邊趕來。

仙門圍剿她的消息終是傳到了胥陽山。逍遙散人本是打算前來勸她回頭,卻不料遠遠便聽見了這令他肝腸寸斷的事實。

他淚眼婆娑,幾乎快要從雲上跌倒下來,顫抖著看向人群中央的靈秋。

靈秋見到師父和師姐,鼻尖一酸,極力忍耐著淚水,用力將毫無反抗之力的嵇玄扔在地上。

“當年魔族內亂,焱猙殺了我的父親,奪位不成,便覬覦我母親的天命血脈,派大軍一路追殺。母親好不容易帶我逃出魔域,本想傳信回太霄辰宮求援,卻被嵇玄攔在半路。”

“嵇玄告訴她,太霄辰宮視她為叛徒,她的父親憎惡她,親口昭告天下,與她斷絕關系。她的師兄因她棄劍,生死不明。她罪孽深重,太霄辰宮不僅不會出手相救,還要她以死謝罪。”

“嵇玄不僅不願相救,還出言斥責母親,致使她萬念俱灰。最後更是不顧她百般懇求,面對焱猙派來的追兵,在最後關頭自己逃走,將母親獨自拋棄在魔族面前,致使她被焱猙抓住,被眾魔活活分食,死不瞑目!”

靈秋提劍,猛地刺向嵇玄:“你們仙門不是一向自詡斬妖除魔,心懷蒼生嗎?當年我母親百般跪求你降魔的時候,你為什麽自己逃走!說啊!”

嵇玄發出一聲痛呼,靈秋見狀更是加重力道:“為了逃命,你不僅不出手相救,臨走之時還一掌將我母親打成重傷,將她推給來勢洶洶的魔族追兵,你何等該死!這就是仙門,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斬妖除魔,這就是正派!如此道貌岸然,令人作嘔!”

“你竟做出這種事?! ”徐悟簡直不敢相信,難以置信地指著嵇玄:“這究竟是為何啊!”

“你又在裝什麽!”

徐悟沒想到,話音一落,靈秋抽出紮在嵇玄身上的劍,猛地指向他。

“當年嵇玄之所以會這麽做,不是你授意的嗎?是你收到我母親的求援信,拒不相救,派他來讓母親以死謝罪的,難道你忘了嗎!”

“什麽求援信?!”

徐悟臉上的哀怒瞬間凍結,如同面具一般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的茫然與錯愕。

他晃了一下,幾乎快從高處跌倒下來:“我從未收到什麽信……”

猛然間,他又想起方才靈秋所說的。

太霄辰宮視阿黛為叛徒,他憎惡她,甚至親口昭告天下,與她斷絕關系。

徐悟看向嵇玄。

不,他從未如此說過!之所以將她的死訊昭告天下也並不是因為憎惡她!

莫非一切都是嵇玄擅自作主!?

徐悟腦子裏嗡嗡作響,一片混亂。

“為什麽……”高高在上的神尊再也顧不得體面,蹌蹌踉踉地沖到憤嵇玄面前,提起他的領子,憤怒地質問:“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這麽做都是為了師兄你啊!”

嵇玄無比激動地說:“徐黛作為師兄之女卻與魔族生情,還生下孽種,這種消息傳出去只會遭天下人恥笑!我太霄辰宮乃世間仙門之首,怎能容得下這樣的醜事!”

他的神色在瞬間變得狠戾,咬牙切齒道:“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她必須死!所以當日我一收到她的信就決定瞞著所有人,獨自擺平這件事。”

說完,他猛地看向靈秋:“我只恨當年一時心軟,不曾親手殺了你這孽種!”

“你住口!”

徐悟憤怒地大吼。

他擡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阿黛是你親眼看著長大的孩子啊!”

心魔陡生,徐悟猛地彎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師兄!”

嵇玄激動地上前,伸出雙手,卻被徐悟用力推開。

徐悟指著他,悲憤道:“你……你怎麽能這麽做!你怎麽能這麽做!?她是你看著長大的啊!”

“師兄,你好糊塗啊!”妙華抹著眼淚,亦忍不住嘆道。

“我有什麽錯!?”嵇玄見狀更是憤怒:“難道勾結魔族不該死嗎?我只不過是替天行道罷了!難道就因為徐黛是師兄的女兒,她就不該死了嗎?不!她更該死!更該死!”

“都是因為你!”

突然間,嵇玄猛地指向靈秋。

“你們看啊!這就是徐黛勾結魔族生下的孽種,這就是她與魔茍且的代價!”

他看著靈秋,愈發激動:“魔族妖女,好厲害啊!當年我沒能親手殺了你,千方百計才借柳靜松這個叛徒的手令你失去記憶,沒想到魔族竟有子母蠱這等妖物,讓你想起一切殺上門來!果真是邪門外道,詭計多端!”

嵇玄咆哮道:“我才是真正的仙門領袖!”

他指著眼前的眾人:“你們……你們全都是白癡!這些年若不是我盡心盡力散播這魔頭在北方四處屠殺的消息,恐怕如今南方早就成了魔族的天下,你們全都心甘情願做了魔族的奴仆!”

“這些消息都是你散播的?妙華不可置信:“這究竟是真是假,你又為何要這麽做啊!”

“我為何不這麽做!?”嵇玄望著徐悟和妙華:“想當年,你我師兄妹三人結義,是多麽的意氣風發……”

“噗嗤——”

嵇玄的聲音戛然而止。

“真是好一出狗咬狗的好戲啊。”

靈秋抽出寶劍,撲通一聲,嵇玄的身體重重砸在地上。

滾燙的鮮血濺了徐悟一身,他驚愕地楞在原地,靈秋卻已冷冷踩過死不瞑目的屍體。

“誰想聽他有什麽苦衷?今日,你們都得死。”

說罷,她飛身一躍,劍鋒直朝徐悟而去。

經歷方才一事,徐悟一時慌神,竟真被她刺中胸口。

他目露訝異之色,知她這一劍是帶著必取他性命的決心,一時既悲傷又無助。

他前半生孤苦飄零,幸遇愛妻,好不容易在這殘酷的人間有了一處可稱之為家的地方,如今卻變成了這樣。

徐悟被心魔所噬,頓時噴出數口鮮血,周圍人見狀急忙蜂擁上前,將他解救出來。

遠處,逍遙散人急忙收斂了眼淚,對靈秋大喊:“阿秋!師尊並不清楚當日的事!你若是想為母覆仇,何必朝著自己的親祖父動手!?只要你束手就擒,收起屠刀,將北方發生的一切細細解釋給眾人,今日各仙門見證,未必非要你死我活不可啊!”

“鐺——”

徐鑒真閃身擋在徐悟身前,凝霜劍與瑯琊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靈秋一腳踹在徐鑒真心口,怒道:“阿靖既死,孰是孰非,我又何必費心解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除此之外,再無別的可能!”

她提著劍,重重斬向徐鑒真。兩方交戰,受傷之時徐鑒真尚且吃痛,稍作閃避,靈秋卻仿佛失去痛覺,任憑瑯琊在她身上留下怎樣深可見骨的傷口也絲毫不為所動,只知不斷地向前,不停地驅使凝霜砍向他。

仙門弟子蜂擁而上,劍鋒齊齊指向靈秋,千萬柄利刃當前,她權當看不見,心中眼中只剩面前這具既熟悉又陌生的身體。

——阿靖的身體。

凝霜劍的劍鋒擦過徐鑒真腰際,雪白的衣袍上每添上一道血痕,靈秋心中便感到一陣徹骨的劇痛。

刺中胸膛,劃破手臂……她一劍一劍,親手處決所愛之人在這世間最後的遺跡,究竟是在淩遲仇人還是自己?

徐鑒真被她打得連連後退,近乎茍延殘喘。靈秋占盡上風,握劍的手卻越來越抖,不知是因為身上的哪道傷口,更不知是恨還是痛。

她的臉早已是一片潤濕,汗水與眼淚混在一起,根本無法分辨。就在即將殺死徐鑒真的瞬間,轟的一聲,他手中突然爆發出一股灼人的熱浪。

巨大的火球帶著混天滅地的力量,如同暴風般降臨,翻滾咆哮著,吞噬了周遭的一切。

靈秋迅速閃身,皮膚上傳來劇痛。她低頭一看,手臂已被火焰燙破,傷口深可見骨,周圍的皮肉竟在瞬間化為了灰燼。

她的動作遠快於常人,尚且如此。那些站在附近的仙門弟子更是難以幸免於難,在瞬間化為水汽,竟是連灰燼都不剩!

“這是什麽邪術!?”

在眾人的驚呼中,幽藍色的火焰深處,雪白的狐尾如天女散花般散開。徐鑒真邁著從容的步伐,緩緩從那幽藍的火焰深處走出。

他露出尖牙,周身浮現出九尾狐妖的特征,狐貍的白與火焰的藍交纏在一起,呈現出一副妖異而詭異的畫面。

“聖子!你竟真的是妖!?”

在場眾人親眼所見,紛紛大驚失色!

早先就曾有流言四處散播,說什麽仙門聖子原身乃是九尾狐妖,多見於茶館說書人之口。仙門中人受太霄辰宮指示,只當那是說書先生為了博取眼球隨口編來的無稽之談,畢竟就連靈秋這樣殺人如麻的魔頭在那故事裏也成了情深意重的正面角色。

眾人只當聽了個荒謬至極的故事,卻不料這竟是真的!

何等荒唐!?

一時間,在場諸人皆被這令人瞠目結舌的真相震得楞住。

徐鑒真絲毫不在乎他人的反應。

他指尖燃起幽幽的妖火,一步步走近靈秋,悲怒道:“阿秋,既然你如此絕情,我也無須再執著!不若今日你我一道葬身於這神火之中,生不能同心,死在一起也好!”

說著,徐鑒真使出火焰,朝著靈秋襲來。

靈秋縱身躲避,卻是再次被那火燒到裙擺。周遭草木在瞬間焦枯、汽化,就連堅硬無比巖石也被烤得通紅,接二連三碎成齏粉,跟別說是修士所用的寶劍,甚至就連身為神尊的徐悟試圖施法阻止徐鑒真,使出的威壓與法咒也盡數被火舌吞噬,灰飛煙滅。

原來這就是足以滅絕世間萬物的妖火。

初次見識到妖火之力的徐鑒真止不住驚喜。

這具身體竟然修煉了如此無敵的法術!實在是天助我也!

見就連徐悟也奈何不得自己,他立刻改變了主意。什麽死不死的,通通拋到腦後。

他如此之強,為何要死!?昔日太霄辰宮百般告誡不許他隨意使用這火,想必是刻意阻攔,目的就是為了控制他,讓他為他們賣命!

他從來不知道這具身體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量!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聽太霄辰宮和師父的話?他自己也可以剿滅魔族,拯救蒼生。

他要借這妖火之力奪取本就屬於他的東西!

徐鑒真對靈秋道:“阿秋,今日無論如何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放心,我會留你一命,讓你忘了雲靖,重新愛上我,就像上一世一樣!”

九尾狐妖使出魅術,靈秋怒不可遏,一劍斬之,破口大罵:“你這賤人,該死的小偷!去死吧!”

這句話不知哪裏觸碰到了徐鑒真的逆鱗,竟比罵他“賤人”更令他生氣。

妖火烈烈,帶著憤怒,猛地朝靈秋襲來。

“我不是小偷!雲靖才是!他從我身邊奪走你,他才是可恥的小偷!”

徐鑒真激動地咆哮,形同瘋魔。

他幾乎失去理智,妖火在體內不斷暴走,毫無章法地攻擊著天地間的一切生靈。有仙門修士試圖上前阻止,眨眼間便被火焰吞噬,灰飛煙滅,就連妙華和徐悟也被灼傷,面露痛色。

整個太霄辰宮生靈塗炭,靈秋狼狽躲避著妖火的攻擊,身上一陣接一陣傳來劇痛。

徐鑒真憤怒地追趕她,殺紅了眼。靈秋看著屬於雲靖的臉因他的憤怒而扭曲,悲怒到了極點。

她想到自己為了在月圓之夜將徐鑒真打入無間地獄所修煉的邪惡法術,身形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狠戾。

“嘭!”

一聲巨響震徹天地。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靈秋轉身迎向可怕的妖火。火焰擦過她的皮膚,留下觸目驚心的傷痕,徐鑒真震驚地看著她,就在這瞬間,靈秋五指用力,插進他的天靈蓋,用盡全力,竟將他的魂魄生生從這具身體中抽出來。

妖火的傷害與邪術的反噬共同作用,靈秋接連吐出數口鮮血。

她幾乎快要葬身在猛烈的火焰中,就在即將失去意識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連同徐鑒真的魂魄一起拽到了安全的地方。

一股溫和而強大的力量在瞬間包裹住她,帶著與烈火截然不同的冰涼,一點點撫平了她身上觸目驚心的灼傷。

“哎呀!幸好趕上了!!”

來人一拍腦袋,仿若劫後餘生。

靈秋驚愕地朝聲音的來源看去,只見天光之下,空山道人的魂魄幽幽漂浮在一邊。

他不是不能出空山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靈秋試圖掙紮,卻發覺自己被空山道人束縛。她身受重傷,虛弱至極,完全不是道人的對手。

一邊,妖火已經熄滅。徐鑒真的魂魄被空山道人施法禁錮,跪在地上。

徐悟見空山道人突然造訪,不顧傷勢,急忙上前行禮:“前輩突然駕臨,不知有何見教?”

空山道人全然沒了平時和藹的模樣,冷哼道:“老夫今日來這兒,是想為舊主討一個公道。”

他怒喝一聲:“徐悟,你可知罪!”

徐悟身軀一震,竟在瞬間被一股強力壓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神尊!”

周圍人想要上前,徐悟猛地擡手攔住他們。

他看向空山道人:“敢問前輩,晚輩何罪之有?”

空山道人怒道:“你違逆神諭,難道還不是大罪!?”

徐悟聞言大驚,再看一眼徐鑒真,頓時想到了什麽,伏倒在地,連聲道:“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啊!”

空山道人接著說:“當年熙玄神女見你道心誠懇,將我燕泠國唯一的血脈托付於你,要你妥善照顧,你卻陽奉陰違!”

他仰天長嘆:“神女當年果真是錯信於你!!!”

徐悟聞言老淚縱橫,哽咽道:“是弟子辜負了神女的囑托,沒能教好徒兒,今日無論前輩如何處置,弟子……心甘情願,絕不後悔!”

“事到如今你還在執迷不悟!”空山道人見狀愈發氣憤。

他看著面前的人,搖頭道:“徐悟啊徐悟,你可知今日發生的一切皆是你違逆神諭的報應!”

“弟子知罪……弟子知罪!”

想到死去的妻女,和被嵇玄害死的徐黛,再看一眼一旁身受重傷,依然對他怒目而視的靈秋,徐悟頓時痛不欲生。

高高在上的神尊竟如一個孩子般痛苦起來,伏倒在空山道人腳下,連聲認錯。

周遭眾人個個面露悲色,不忍直視,天地間卻傳來靈秋猖狂的笑聲。

“光磕頭有什麽用?既然知罪,你就該去死啊!”

她對徐悟道痛苦毫無憐惜之意,將當日嵇玄對母親所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徐悟整個人震了一下,空山道人見狀一道法術封住靈秋的嘴。末了,他細想一番,嘆一口氣,又將禁言咒解開。

若非眼下重傷,靈秋肯定早就提劍殺過去了。

她極不耐煩地看著空山道人,只見他面對徐悟的認罪不為所動,面色反倒愈發沈重。

空山道人連連搖頭:“你還是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徐悟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空山道人垂眸,對腳邊的九尾狐妖道:“是你自己坦白,還是我幫你說?”

徐鑒真面色慘白,早已失了分寸,被強力壓倒在地上,聽到這番問題,竟然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抖,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空山道人不再遲疑。面對一臉迷茫的徐悟,他指著徐鑒真問道:“當年神女囑你尋回我燕泠太子,我問你,這是何人?”

徐悟心中七上八下,見空山道人的神情嚴肅至極,頓時湧起一股不詳的預感。

他看一眼徐鑒真,硬著頭皮答道:“弟子愚鈍,這……這正是燕泠太子,也是我太霄辰宮首席弟子,仙門聖子……”

空山道人冷哼道:“你確實愚鈍!”

“什麽太子?”他指著徐鑒真:“這畜生不過只是混跡在山野之中的一只白狐,再普通不過,與我燕泠國根本毫無幹系!”

“什……什麽!?”

徐悟難以置信。

“不可能,他身懷乾坤山海圖,神女信中說過,乾坤山海圖是燕泠國寶,身懷此圖的就是燕泠太子,怎麽會弄錯!”

徐悟驚愕地看著空山道人,在場眾人亦是一片嘩然。

“是我燕泠太子身懷此圖,不是身懷此圖的就是太子!”空山道人怒斥徐悟,腳踢徐鑒真,厲聲道:“大膽白狐,還不將你如何盜取乾坤山海圖,冒充太子之事如實招來!”

徐鑒真被當眾拆穿,再沒了往日的氣勢,自知今日絕無活路,只得將實情一一招供。

原來當日燕泠太子為神女所救,流落人間,遭到白澈的追殺,因此身受重傷。他身懷天下至寶乾坤山海圖,因此招來山野精怪暗中覬覦。身為九尾白狐的徐鑒真便是其中之一。

他一直暗中跟蹤太子,知曉了他半妖的身份,趁他重傷失去意識之際偷走乾坤山海圖。

他與太子都是狐妖,卻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徐鑒真對此憤憤不平,得到乾坤山海圖後還不滿足,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李代桃僵,冒用燕泠太子的身份行走世間。

他找到徐悟,利用偷來的太子身份一步登天,學盡天下絕學,成了萬人之上的仙門聖子,他一直占據著太子的身份,恬不知恥,真正的太子卻在重傷之際被他暗害,早就不知所蹤。

聽完真相,在場之人無不驚訝。徐悟更是無力地癱倒在地,急促地喘息。

其實這一切都早有端倪。

比如徐鑒真無論如何努力也修煉不出妖火,比如乾坤山海圖突然不受他的驅使……

老天爺啊,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

徐悟如遭雷擊,眼前一黑,只感到天旋地轉。

然而這還沒完。

他望向空山道人,顫抖著問:“敢問前輩……真正的太子殿下現在何處?”

空山道人不語,只抓起徐鑒真,冷冷道:“昔年你盜走乾坤山海圖時,應該見過太子的真面目吧。”

徐鑒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整個人突然暴起,無比激動道:“不……不可能的!絕對不是!”

“有什麽不可能的。”空山道人放開他,“既然這畜生不說,便由老夫親自告知吧。”

道人變出一張卷軸,在眾人面前展開:“這就是我燕泠太子的畫像。”

他看向徐悟,平靜道:“你當眼熟才是。”

徐悟整個人如墜冰窟。

那畫像上的不是別人,竟是雲靖!

就連靈秋也未必知道,雲靖原身本是一只紅狐,若幹年前是他為了造出一具與徐鑒真完全契合的身體,用法術將紅狐生生煉化成了白狐。

這畫中人有九條紅色的尾巴,模樣不是雲靖又是誰!?

徐悟如被人扼住喉嚨般,發不出任何聲音。妙華見他反應如此劇烈,急忙上前,在看到畫中人的瞬間也跟著楞住,如墜冰窟,渾身血液頃刻逆流。

靈秋的角度並看不見那幅畫,她對什麽真假太子也不感興趣,原本緊皺著眉頭,暗自蓄力,試圖突破空山道人的桎梏,見到徐悟與妙華的反應,也不覺好奇起來。

好在下一瞬,空山道人平聲道:“當年你們為了給假冒的畜生重塑軀體,便在山林中隨意找了個替死鬼,然而命運作祟,這被抓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靈秋的表情頓時凝固在臉上。

她先是一怔,隨即嘴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形成一個及其怪異的笑容。起初只是極輕的氣音,隨即肩膀輕微地抖動起來,緊接著,笑聲像是沖破了某種桎梏,開始不受控制地她胸腔裏震蕩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天大笑話!你們處心積慮害死阿靖,將一個冒牌貨當成寶貝,世上竟有如此荒謬之事!?指鹿為馬,昏聵至極!這就是仙門,這就是太霄辰宮!”

幹澀而破碎的笑聲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接一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帶著令人心驚的癲狂,可她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被碾碎的、死寂的荒蕪。

淚水混著這比哭還艱澀的笑聲,洶湧而下,靈秋終於一劍斬碎周身桎梏,想也不想,猛地撲向徐鑒真的魂魄。

凝霜劍自上而下,猛地穿透徐鑒真的腦袋,貫穿他的身體。

意識到她想做什麽,空山道人急忙出手阻止,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一方巨大的碎魂之陣赫然出現在,占據裏這方天地。

這是她為徐鑒真選擇的,最痛苦的結局。

伴隨陣法急遽收緊,徐鑒真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神魂俱裂,徹底被無邊無際的黑暗絞碎湮滅,化作世間最微不足道的虛無,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一股劇烈的反噬自丹田而起,貫穿靈秋的身體,促使她猛地噴出數口鮮血。

可是還不夠。

她提起寶劍,指向面前的仙門眾人。

所有,所有參與迫害阿靖的人都該死!

靈秋回頭望去,只見玉階之上一片狼藉,狼籍中央,屬於雲靖的軀體靜靜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生機散盡。

只一眼,道心盡碎。

手中寶劍頓時重若千斤,劍尖觸地,一念之間,她再也無法拿起凝霜。

經脈斷裂的聲音響徹天地,靈秋無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不行!她怎麽肯!

她握緊了凝霜劍,拼盡全力試圖站起,卻是徒勞無功。

周圍人不可置信,紛紛驚呼道:“她的道心竟然現在才碎!”

然而很快,所有人都反應過來。

“好機會!快!速速結陣誅殺魔頭!”

伏魔陣法鋪天蓋地的罩下,靈秋顫抖著手,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握住凝霜劍柄,幾番嘗試皆是徒勞。

凝霜劍如同死去般毫無反應。

不可以,不可以……她要覆仇,要用阿靖的劍親手殺了害他的人!一定要用凝霜劍!

她對周遭不斷落下的伏魔陣法仿若毫無察覺,只執著地試圖握住凝霜劍,拖著沈重的劍身,艱難地斬向眼前的仇人。

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再度崩裂,身上衣袍幾乎被血染成了完全的殷紅色,可她對痛苦的感受似乎已被抹除,只是不敢不顧,一味地揮劍斬向四周。

鋪天蓋地的伏魔陣壓制下,靈秋提劍血戰,每揮出一劍,她都因反噬吐出一口血。靈力幾乎枯竭了,失業開始模糊,耳邊只剩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仙門眾人打倒魔頭的疾呼。

沒關系,沒關系,一個,兩個……好在仇人都死了。

她揚起暢快的笑容,手中長劍脫力般墜地。就在即將倒下的瞬間,一道火紅的飛光猛地竄出,擋在了她身前。

周遭的伏魔陣法寸寸崩裂。

地上的凝霜仿佛受到召喚,劇烈抖動。

靈秋感覺自己陷入一個溫熱的懷抱。濃郁的酒香包裹住她,眼前驀地出現一個陌生的面孔。

“沒事了,睡一會兒就好。”

那人俯身,對她耳語,仿若情人之間,親密的呢喃,音調卻如同哽咽。

失去意識前,靈秋感覺唇上一涼,隨即,滾燙的液體帶著鹹鹹的味道,浸潤了她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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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長長的一章!久等了小寶[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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