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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琵琶曲 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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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琵琶曲 撒謊

人間分南北, 中州是上古舊稱。傳說曾是燕泠國國都所在之處,地處中部、橫跨南北。

胥陽山正好位於中州邊境,據薛成昭收到的消息,有一隊北方修士在中州與魔族正面交手, 死傷慘重。逃亡過程中冒死向最近的仙門發送了求援信息。

出於職責, 他們必須立刻啟程救人。

靈秋看一眼遠處虛掩著的門, 放開霍羽的手:“請師兄替我向師父請罪。”

她雖然在院中跪了片刻,卻始終沒能想好如何向逍遙散人開口。

就像任憑她如何逼迫, 蘭翹也不肯放棄平江一樣。不論逍遙散人如何生氣,如何閉門不見,靈秋都沒有放棄雲靖的打算。

靈秋能體會師父和師姐的心情, 同樣能夠理解師妹的立場。

既然不能放下雲靖,見了師父又能說些什麽呢?

何況如果她的魔族身份已經在師父面前暴露,再見面恐怕只會徒增尷尬。

靈秋少有退縮的時候, 眼下卻寧願將此事向後推。

她不顧霍羽的挽留,轉頭離開院子。草草收拾了行李,帶著眾人一起往發現魔族蹤跡的地方趕去。

劍氣劃破天穹,在夜空之上留下淺色的弧線。天地寂靜, 萬籟俱寂,擡頭一望,星辰垂落如雨, 閃耀跳躍、觸手可及。

群星在頭頂緩緩流轉,仿佛巨大的天幕傾壓覆蓋。銀河似乳,橫跨夜空。腳下人間的繁華燈火透過寶劍折射出縹緲的光暈, 如彩練橫空,與漫天星光交相輝映。

從小在太霄辰宮長大的弟子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

白日裏的惴惴不安一下全拋到腦後,幾位年少的師弟師妹興奮地睜大眼睛。

“快看快看!那邊有流星!”池冷荷激動地拍了拍旁邊人的肩, 差點整個人從劍上翻下去。

游觀青連忙扶住她,遞去一個小心的眼神。

“你別亂動啊!”袁子衿一邊喊,一邊偷偷控制劍頭傾斜,在空中打了個轉兒。

他看著腳下連綿不絕的人間燈火,興奮道:“真的好高,我們是不是已經飛得比山頂還高了?”

一只夜鴉飛過,袁子矜連忙施法躲避。

他重心不穩,劍險些側翻過去。

薛成昭眼疾手快地施法一扶,含笑調侃道:“比山還高又怎樣,還不是差點被鳥給撞下來?”

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袁子衿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向薛成昭道:“薛師兄,北方到底是什麽樣子啊?”薛成昭頷首:“北方嘛,也就是魔族多了些,人少了些。其他倒也和南方差不多,沒什麽區別。”

他道:“等我們剿滅了這波作亂的魔族,你們就都跟我回我家去,我讓我爹擺上幾桌,好好犒勞大夥兒。你們有什麽想吃的想玩兒的,通通報上來!”

“真的嗎薛師兄?!我還從沒去過世家仙門呢……”

眾人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他們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蕩,連星光都仿佛染上幾分活潑的顏色。

靈秋側頭看了一眼,神色依舊冷淡。

“世家子弟啊……”

身後,何向風輕輕發出一聲長嘆,與游觀青對上目光。

夜色深沈如墨,萬山伏影。腳下燈火通明的人間,越往北去越顯得暗淡。最後一絲星光被他們甩到身後、湮滅在雲層中。終於,蒼茫的黑暗中只剩下幾道寒氣森森的劍光。

雲靖從始至終跟在靈秋身側,默默點亮一盞靈燈。

濃黑的夜色並沒能影響到眾人暢快的心情,一路上,薛成昭在師弟師妹的追問下,不停地說著北方的生活,幾乎快把自家的家底漏了個幹凈。

一行人仿佛不是去救人屠魔,而是去郊游。

燈光映在靈秋側臉上,她看一眼雲靖,發覺他一臉憂愁。

白天聽說她下跪請罪的事,雲靖匆忙趕到現場。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只知道這件事從始至終和自己脫不了幹系,幹脆和靈秋一起跪。

為什麽明明說好了和他在一起,她卻突然向師父下跪請罪?

難道她不要他了?

真是個恐怖的猜想。

一整天來,雲靖都很忐忑,不安地等待著靈秋向自己坦白。

可是她什麽都沒說。

雲靖越來越害怕。

有很多次,他決定主動去問她,剛張開口,又立刻放棄。

他實在害怕自己一問,就會得到那個最不願面對的答案。

逍遙派並不讚成他們的事。

雲靖不敢賭,自己和整個逍遙派在靈秋心裏究竟孰輕孰重。

他寧願咽下心裏的不安,讓這件事就這麽過去。

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就像沒什麽也發生過一樣。

或許是被身後近乎天真的愉快氣氛所感染,靈秋的神色松動幾分。

她註意到雲靖的不安,主動握住他的手。

“阿翹……和平江在一起了。”她開口,才發覺自己的嗓音幹澀得不像話。

雲靖沒想到她會說起這個,驚訝地擡起頭。

靈秋接著道:“平江你知道的。命中帶煞,絕非良配。今日我與阿翹為此事爭執,她竟不顧性命擋在平江面前,寧死也不願松口。”

她看著雲靖:“你說,他們像不像我們?”

話說到這個份上,雲靖終於反應過來:“就像江師姐和你師父一樣,你能理解他們了對嗎?所以你才會向逍遙前輩下跪請罪……”

靈秋點點頭:“這件事是我做得不對。不過阿靖放心,無論師父和師兄師姐們怎麽說,我也不會不要你。”

她道:“師父現在正在氣頭上,我再多寫幾封信向他道歉。說不定等我們從北方活著回來,他就氣消了。”

雲靖緊緊握住她的手:“我也向前輩寫信道歉。”

“好。”

風從耳畔掠過,靈秋微微一笑,神色很快冷淡下來。

已經到了北方,空氣中隱約漂浮著淡淡的血腥氣。

眾人趕到的時候,天已微亮。

晨光灑在地上,卻照不暖屍橫遍野的慘烈。

亂草枯枝間,血流成渠、一片狼藉。斷肢殘臂掛在枝頭,焦黑的法器散落在地,樹幹上被烈焰灼燒過的痕跡尚未冷卻,靈力潰散後遺留的波動還在空中徘徊不去。

地上的屍體怒目圓睜、死不瞑目,眼珠爬滿紅色血絲,從眼眶中爆裂而出。

黑紅色的血裏參雜的乳色物質,從太陽穴汩汩湧出,是爆開的腦漿。

眾人禦劍落地,剛接觸到濕潤浸雪的土地,幾個年紀小的弟子猛地踉蹌一下,臉色瞬間煞白。

“嘔——”

幹嘔聲此起彼伏,莫說薛成昭,饒是有過幾分見識的雲海川也被這幅慘烈的場景沖擊到,扶著樹幹急促地喘息。

靈秋皺眉上前,提刀掀開屍體察看,雲靖跟在她身側,時刻警惕四周。

游觀青和何向風也紛紛上前,一見游觀青動了,薛成昭連忙壓下心頭的不適,小步跟在她身後。

召雪刀在屍體表面劃開一道裂口,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呲啦一聲,挑破幹癟的皮肉。

雲靖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靈秋,何向風在皮肉爆裂前的一瞬間猛地把頭偏過去,薛成昭則迅速擡手,遮住了游觀青的眼睛,自己跟著低下頭。

游觀青一把將他的手拿下來,薛成昭疑惑地擡頭,好巧不巧,正看見靈秋剖開屍體的全過程。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薛成昭努力抑制住幹嘔的沖動,只聽靈秋道:“空的。”

眾人順著她的聲音看過去。

那躺在地上的屍體殘缺不全,薄薄的一層皮膚之下竟然空無一物,內臟血肉全都消失無蹤,只剩一架瘦削的骨骼與人皮粘黏在一起。

空氣中漂浮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味,詭異的是,沒有半分魔族的氣息。

現場看起來像是被野獸襲擊過。

雲海川蹙眉道:“難道不是魔族?”

靈秋收了召雪,接過雲靖遞來的手帕,仔細擦拭刀刃上的血跡。

“是魔族。”她道,“只不過是以人為食的魔族,隱藏了氣息而已。”

魔族食人,通常將人吞吃入腹後不會留下半點痕跡。

對魔來說,人體最美味的部分是內臟和血肉,與之相比,人皮和人骨略有遜色。

此地四處都是被啃噬過的斷肢殘臂,地上的屍體也只少了最精華的部分,足可見這是一只十分挑食的魔。

這裏是人間,四處都有修士。按照常理,食人並不是簡單的事,好不容易捕獲這隊修士,這只魔應該十分珍惜才對,為何會如此鋪張浪費?

靈秋正疑惑,忽然之間,耳邊傳來一聲大叫。

“爹!?”

遠處樹林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一個中年男子,拄著拐杖、衣衫襤褸,身上臉上滿是血汙,鬢發散亂,神色張惶。

薛成昭一邊大叫,一邊跑過去,全然不顧腳下橫屍。

雲海川跟在他身後,同樣驚訝道:“家主!?”

中年男子見到兩人,涕淚橫流,一把扔開拐杖,顫巍巍地上前,激動道:“我兒啊!”

此人正是薛氏家主薛弈。

在場眾人看著他落魄的模樣,目瞪口呆。

薛弈被薛成昭和雲海川一左一右攙扶著走近。

他徑直走到靈秋和雲靖面前,顫巍巍地跪倒下去,口中道:“拜見淩姑娘、拜見聖子。”

“爹……起來吧。”薛成昭心疼地扶起薛弈。

靈秋垂眸細細打量他,只見薛弈身上除了擦傷之外再沒有別的傷處。

她顧不得思考薛弈是如何在眾多人裏準確認出素未謀面的自己和雲靖的。

她開口道:“食人的魔族說不定還在附近,留下部分人守在此地,其餘人和我一起追。”

說著,靈秋向游觀青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即開始安排。

“淩姑娘!咳咳咳——”薛弈連忙招手制止她,“那魔族已經死了。”

“死了!?”薛成昭震驚道,“難道是爹你殺了他?”

“是……”薛弈道,“向你們發送了求援的消息後不久,那魔族就追了上來,家仆與門中弟子不惜以身飼魔,掩護我逃命。危急時刻,我與那魔族拼命一搏,這才僥幸撿回一條命。”

“難怪此處沒有魔族的氣息。”雲海川道,“家主此番實在是不幸之中的萬幸啊。”

靈秋質疑道:“薛家主的意思是魔族在吃了這些人以後,被您一個人給殺了?”

薛弈點點頭:“不錯。”

靈秋道:“既然家主殺得了魔族,為何不在一開始就出手,反而等到人都死光了才動手?”

“自然是因為一開始我也不確定是不是那魔族的對手!”他蹙眉道,“淩姑娘為何有此一問?難道你懷疑我在撒謊?”

“怎麽會。”靈秋道,“我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薛家主,小秋第一次下山,涉世未深,只是關心則亂罷了。”雲靖道,“您是前輩,還請大人不記小人過。”

“聖子客氣了。” 薛弈輕哼一聲,正色道,“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今日不如就跟我回去吧。”

“多謝前輩。”雲靖向薛弈行禮道謝。

一行人跟在薛弈身後往薛府走。

“等等。”靈秋再度開口。

“淩姑娘又有什麽事?”薛弈有些不耐煩,轉頭看她。

雲靖替她開口:“這些修士為護前輩而死,是忠勇之輩,不如將他們好生安葬再離去。”

“是啊!”薛成昭附和道,“師兄說得沒錯。爹,我們應該將他們好生安葬了再走!就這麽離去,豈非忘恩負義之輩?”

“我豈會沒想到此事!”薛弈震怒道,“待回了府上,我自會派人前來替他們收屍,不僅如此,還會贈他們家人紋銀百兩……只是眼下、眼下……”

薛弈劇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整個人癱軟下去。兩眼一閉、不省人事。

薛成昭立即替他把脈,手搭上脈搏,神色立即一變,大叫道:“快回去!”

幾個師弟連忙上前扶住薛弈,眾人在薛成昭的指揮下朝著薛府飛去。

昔日靈秋憑借一張欠條要走薛氏所有現銀,絲毫沒能影響到薛府的富貴。

不過短短半年,薛氏便重新發跡。府宅內雕梁畫棟、玉宇瓊樓,竟比從前還要精致三倍不止,遠遠望去,就連薛成昭一時也沒能認出家門。

一行人險些過門不入,還是府上的老管家及時叫住他們,派人將昏迷的薛弈擡了回去。

整座薛府亂成一團。

一片混亂中,靈秋和雲靖並肩站在檐下。

她內心疑惑頗多,想和他細細討論,餘光瞥見來往穿梭的侍女弟子,便打消了念頭。

管家上前見過他們,安排了住處,吩咐他們在此處等待,千萬不可隨意走動。

客房所在的院子極其靠近主廳,只有一墻之隔。

靈秋幾乎聽得見那邊傳來醫者的說話聲,是一個溫和的女聲。

薛成昭和雲海川守著薛弈,安頓的事交給游觀青去做。成群的侍女送來各式各樣的衣裙布置,種類繁多令人眼花繚亂。

靈秋站在門外看著來往的仆從,心底越發不自在。

“淩姑娘、聖子,還有什麽吩咐嗎?”

總算等到布置完,為首的侍女上前,微微屈膝。

“沒有了。”雲靖道,“你家家主如何了?”

“聖子不必掛念,有越姑娘在,家主必會平安無事。”

侍女露出一個標準的笑容。

靈秋疑惑:“越姑娘?”

侍女道:“越姑娘是府上的醫者,醫術很是高超。”

“原來如此。”靈秋道,“你先退下吧。”

侍女點點頭,快步走出院子。

待人徹底走遠,靈秋將雲靖拉進屋子,哢噠一聲鎖上了門。

她打量四周,四處都是新搬來的裝飾。

整間屋子裝扮得明麗漂亮,連珠簾上也鑲嵌有閃閃發亮的寶石流蘇。

每處細節都恰到好處,就像布置這間屋子的人提前知道她的喜好一般。

越是如此,靈秋心底就越是懷疑。

真是詭異。

她想了想,沒開口說話,拿過雲靖的手,在他掌心寫了幾個字。

“千裏同音咒。”

她的指尖溫熱,劃過掌紋時帶起陣陣酥麻,雲靖詫異地看著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主動提出與自己締結同音咒。

一路上,他心底不是沒有疑惑,只不過這些疑惑的來源都是靈秋。

他是因為先察覺到她的疑惑,進而才開始懷疑。

雲靖張了張嘴,正想開口詢問,靈秋抵住他的唇,搖了搖頭。

太奇怪了。

這裏是北方,從前下山歷練的前輩修士全都死在這裏。她不能冒一點險。

耳後金印閃爍著,千裏同音咒的符陣逐漸成型。

靈秋的聲音傳來。

“薛弈在撒謊。”

她的語氣無比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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