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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琵琶曲 魔族真的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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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琵琶曲 魔族真的很討厭

“為什麽?”

雲靖透過千裏同音咒問。

靈秋道:“你以為魔族為何食人?”

雲靖回憶著書本記載中的內容, 道:“妖魔並非人類,食性本異。有的以血肉為食、有的以精氣為食、有的以魂魄為食,就像凡人以五谷為食一樣……對嗎?”

他看著靈秋,原本確定的語氣突然有幾分忐忑。

“可是魔族並非一直以食人為生。”靈秋神色一頓, 接著說, “魔族食人從來不是為了求生, 而是為了求強。”

“魔族無魂無魄、身若塵土,天生無法像別的生靈一樣汲取天地靈氣, 修煉遠比世間別的族群更加艱難緩慢。此乃天殘。”

“人乃萬物靈長,血肉骨骼之內蘊含天地靈氣。魔族食人實為攝取人之靈氣。”

“魔族有兩種能在短時間內大幅提升修為的方式,一種是同族相殘, 吞噬同類。另一種就是食人。”

“從魂魄到骨肉,修行之人為上品,有靈骨而無法力者為中品, 普通凡人為下品。人肉難得,魔域之中凡是人族必定被分食殆盡、屍骨無存。”

靈秋道:“方才我們趕到時,四周都是修士的屍體。修士是難得的補品,那魔族卻只吃掉了那些人最精華的血肉內臟, 拋棄了骨骼。這樣的情況發生在人間,只有一種可能——薛弈等人遭遇的這只魔修為高強至極,以至於將人骨視作下等, 絲毫不放在眼裏。”

“既然如此,僅憑一個薛弈,怎麽可能殺得了他?”

靈秋蹙眉道:“所以我敢肯定, 他一定在撒謊。”

她沒有註意到,隨著她一字一句地說出魔族食人的秘密,雲靖的神色變得愈發古怪莫測。

雲靖望向靈秋, 只見她風輕雲淡地將人當作食材般區分品級,神色自然,仿佛理所當然,背後不由泛起森森寒意。

連《伏魔經》上都不曾記載的秘辛,她卻如數家珍。

良久,他終於道:“你是從哪兒知道這些事的?”

一開口,聲音竟然無比幹澀。

她不僅心狠手辣,還格外了解魔族,就連談論起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食人秘辛也面不改色。

她說話時的神態,仿佛把自己從人族中切割出去,仿佛是在談論一件毫無關系的事。

直覺不斷引導著雲靖,他不知道那盡頭會有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抵觸。

雲靖一動不動地望著靈秋。後者從他眼中捕捉到一閃而過的懷疑。

搞什麽?現在最該懷疑的明明是薛弈才對。

靈秋腹誹道。

可是理由還得找。

她強裝出一副自若的神態:“這算什麽?魔族之中惡心的事比比皆是。他們殺了我的親人,我自然要想盡辦法了解他們。畢竟知己知彼,方能一擊制敵。”

靈秋惡狠狠道:“今日作亂的魔族必然還茍活於世,我一定要將他淩遲至死,否則不能寬慰地下的親族。”

她不僅心狠手辣,還格外了解魔族。

她會和魔族有什麽關聯嗎?

雲靖嘗試用常人的思維方式說服自己。

大多數魔族恐怕寧願食人也不願同族相殘,靈秋對魔族厭惡至此,絕不可能與他們有什麽關聯。

想罷,他長舒了口氣。

還好,她只是心狠手辣而已。

眼下唯一的問題就是薛弈了。

按靈秋的說法,薛弈自稱殺死魔族的事的確不太合理。

雲靖猜測道:“會不會那只魔族沒能吃完地上的人就被薛前輩殺死了呢?地上的遺體說不定就是這樣保留下來的。”

靈秋聞言卻輕嗤一聲:“阿靖,你知道決定食人對魔族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雲靖搖搖頭。

靈秋道:“食人是違背天道的事。即便在魔域也是如此。一旦食人,就會遭受日覆一日煎熬無比的反噬。”

“你或許不能完全體會這反噬有可怕,我只告訴你,魔族壽元千年,凡是食過人的魔族正常情況下卻最多連一百年也活不過。”

雲靖驚愕道:“既然如此,為何還有這麽多魔會食人?”

“自然是因為每食一人,哪怕是最下等的普通人,也能使修為成倍增長。”靈秋道,“只需一口便能抵過數百年的修行,如何不叫人心動呢?”

“方才那只魔吃下的人肉足以讓他修為暴漲百倍不止,即便他只是最低等的魔族,食人以後恐怕就連你我加起來也不一定能有絕對的勝算,何況薛弈一介符修呢?”

“何況……反噬也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靈秋的神色驀然暗淡下來。

雲靖道:“如何解決?”

“只要在這一百年裏有人自願獻上自己的血肉,反噬就能永遠解除。”靈秋深吸一口氣,“這樣的例子早就有過。”

魔史記載,當年的奪位之戰,焱猙用兵不當,被數路大軍聯合壓制,眼看就要一敗塗地。芙蓉妃自戕於敗軍陣前,這才轉危為安,助他一舉奪下魔尊之位。

所謂的自戕只是個幌子。

一支敗軍忽然之間士氣大作、修為大增,一路勢如破竹、鏟除異己難道只是因為一個女子單純的死亡?

不可能的。

當年恐怕是芙蓉妃自願獻上血肉供魔軍分食,才會有後來的所有事。

靈秋對此早有猜測,因此即使是在戰場上重傷,面對焱猙派人送來的肉湯她也只感到一陣徹骨的惡寒,忍不住沖出魔宮,連連幹嘔,嘔得淚眼模糊。

三百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母親明明在信裏哀怨反抗,焱猙和那些叛逃到北方的魔君卻好端端地活了三百年,一直活到現在?

靈秋想不通。

魔族一向弱肉強食。作為人魔混血,身懷靈脈,她剛從重傷昏迷中醒來,被焱猙破格封為太女時,曾經深切地體會過那種被所有人覬覦的感受。

就像待宰的獵物被黑暗裏的餓狼饑腸轆轆地凝視,那些森綠色的眼睛如同催命的鬼魅,只待時機蜂擁而上,將她生吞活剝。

那段日子靈秋從不敢單獨行動。

她從來不是甘心坐以待斃的人。

可是她始終無法像其他魔族一樣食人,甚至連想一想也不能。

下意識的反應已經刻進骨血深處,只要一想到魔族食人的畫面,靈秋就忍不住胃裏的翻江倒海,恨不能將心肺盡數嘔出。

她開始瘋狂吞噬同類,在戰場上通過殺死一個又一個叛軍的方式提升修為。漸漸的,那些在暗處窺伺的目光少了,魔域之內再沒有能輕易近她身的魔。

她太厲害。不知從何時起,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對她敬而遠之、避之不及。

一百年來,她只不過是焱猙手上替他清除叛軍的一把刀。

三百年後,已經貴為魔尊的焱猙高坐明堂,大宴賓客,侍者端上心肝血肉,一碗又一碟。

聲色犬馬的魔宮、冰涼華貴的王座,今日目之所及的一切,全都來源於三百年前。

只因為三百年前一個普通的凡人女子心甘情願奉上血肉。

史書裏大寫特寫魔尊與芙蓉妃的情深義重,一段佳話、蕩氣回腸。

那樣相愛的兩個人,靈秋想不通,為什麽焱猙還能面不改色地咽下油膩腥臭的肉湯?

他怎麽還能在接下來的三百年裏活得毫無愧疚,怎麽還能滿面春風地笑對妃妾三千的後宮?怎麽還能一個又一個,給她誕下數不清的兄弟姐妹?

明明所有人都說他的此生最愛是她的母親。

為什麽母親死了他還能活下去?活得位高權重、萬年富貴?

他那麽愛她,早就應該隨她去死!

想不通,逃不掉。有很多時刻,靈秋清晰地感受到體內洶湧的殺意。

她行走在魔域,感到自己仿佛是一只披著人皮的野獸。

衣冠楚楚之下,扭曲的念頭戰栗地咯吱作響。

叛軍。

整個魔域都是母親的叛軍。

三百年裏,在她死後依然笑語嫣然的全都該死!

反噬憑什麽解除?

為什麽自願獻出自己的血肉?

靈秋時常憤怒,她怨恨焱猙,怨恨魔域,更怨恨三百年前的母親。

為什麽偏偏到最後成了自願呢?

她想不通。

一想到這件事,靈秋整個人就恨得渾身顫抖。

她好像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再回過神來時,手指觸摸到冰涼的地板。

雲靖把她抱在懷裏,輕輕撫著背,像是在替小動物順毛。

“沒事了,沒事了……”

他喃喃著,是溫柔至極的安慰。

靈秋反應過來,輕輕環住雲靖的腰,把自己整個人嵌進他的身體,讓柔和的桂花香氣將自己緊緊包圍住,密不透風。

眼角微微濕潤,浸出一點連她自己也沒能察覺到的眼淚。

“魔族真的很討厭。”

她把腦袋埋在雲靖的頸側,呢喃般,說得模糊不清。

雲靖以為她是想到魔族的事受了刺激,更耐心地安慰:“別怕,無論發生什麽,我一定會保護你。”

靈秋輕輕道:“我可能會死。”

她突然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如果我死了,你怎麽辦?”

雲靖楞了一下,看著她一臉認真的模樣,溫柔地說:“我會陪著你。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雲靖輕輕擦過她臉上的淚。指腹摩挲著,帶起微微的癢意,靈秋別扭地別開腦袋,道:“我好好活著,你也好好活著。”

“好。”雲靖把人扣進懷裏,輕輕拍背,“我們都好好活著。”

要好好活著就得查清楚薛弈究竟在隱瞞什麽。

隔壁院子終於安靜下來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

晚膳時,除了薛成昭和雲海川忙著照料薛弈,其餘人都在。

靈秋本想找機會向眾人說明疑點,不料數十位侍女傳完菜後並不急著離開,反倒靜靜侯在一旁。

她試著像方才一樣請她們退下,侍女們卻不敢答應,只解釋說這是待客之道,不好敷衍。

游觀青對此見怪不怪。

“這邊都是這樣的。”她道,“當她們不存在就好,要是趕回去,她們也是要受罰的。”

侍女們連忙感謝她替自己說話。

靈秋只得作罷,草草吃了幾口菜,味同嚼蠟。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雲靖的房間在隔壁,一墻之隔,靈秋起了夜探薛宅的心思,便想叫他一起。

她從床上噌地坐起來,踮著腳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

嘎吱——

厚重的木門展開一條縫隙,與此同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婉轉的樂聲。

琵琶聲起,恍若煙雨朦朧中輕舟慢搖,一點點勾心入夢。起初幾聲低緩,後來愈發哀婉淒切,斷斷續續,如同一張輕輕織就的網,捕住那些無法言說的情誼。

靈秋推開門一看,月色如水覆蓋了整個中庭,萬物如同披上一層銀白的綢緞。

庭院中央,一道青衣身影坐在遠處,只露出模糊的背影。

靈秋警惕著,緩步靠近。

寒冷的月光下,游觀青抱著琵琶。悠揚的樂曲自她指尖溢出,綿綿不絕。

“觀青?”

靈秋拍了拍她的肩,輕輕喚她。

游觀青閉著眼,仿若未聞。

滴答——

滴答——

血順著琵琶弦,落到地上,像無數朵鮮艷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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