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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紀念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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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紀念日

輕微的氣泡聲,停滯的呼吸,肺部湧上閉塞的疼痛,皇帝摁住了自己所有的求生意識,兀自沈淪著,直到徹底失控,水被下意識吸進,他仍沒有掙紮。

死亡席卷了他的身軀,他將一切都交付了出去,想象這正是他那親愛的河流,總有一天他們會彼此交融,以這種特殊的方式,而他只是在緩緩適應過程,並以一次次的瀕死向其懺悔。

昏沈最終擊潰了他,跪立在旁的侍從們立刻下水,池內響起巨大的雜音,身體被拖上岸,醫生們用盡全力施救著,誰都不敢松懈一分,水從皇帝的孔竅不斷溢出,他的生命體征終於恢覆了正常,所有人又有了活下去的可能。

“仁慈的河流啊,請您勸勸陛下吧,不要再讓他這麽糟蹋自己了。”有受不了的侍從哭著趴在地上,他們的命跟皇帝的身體健康是緊密相連的,如果皇帝出了事,他們所有人都會痛苦地死去。

業伽在岸邊流動著,池中的水被抽出,負責清理的侍從躬身請她隨時游玩,那個哭泣的人在得到回答前徹底沒了聲音,騎士們進來,將這膽大妄為,敢和河流對話的人拖走了。

宮殿內寂靜無聲,皇帝早在接業伽回來前便下令,所有人不得主動與河流交談,所有人不得直視河流。主管黛米女生首先破例,在皇帝折磨自己時,要河流去阻止皇帝的所為,著惹怒了皇帝。

“你究竟是什麽身份呢,敢於一次次這樣和我的皇後說話,你以前規訓她時,用的語氣只怕更惡劣吧。你要清楚,你只能貼著地面小心地服侍我的皇後,如果她吩咐了你,你應該感恩戴德,高聲讚美她的所有命令,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她沒有吩咐,那就盡你所能地取悅她。你現在在做什麽呢,在我取悅她時,阻攔她的享受。你舊時學的禮儀都去哪裏了,被人尊敬太久,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無需遵守嗎?”

於是黛米女士消失了,據說她幸運地沒有死,但不得不每天都在陰暗的小屋內學禮儀,她的腰必須筆直,然而屋子太小,頭只能低垂著,腿也需要彎曲。她的嘴中念著各種守則,嗓子出血都不得停止。侍從中知道這是皇帝的報覆,他對自己都下了如此狠手,舊時為難過皇後的人又怎麽逃得過懲罰。

宮中的騎士越來越多了,這些皇帝的心腹輪流從戰場上回來,皇後那位忠誠的騎士卻是去了戰場。

隨著輕聲的咳嗽,皇帝醒了,他站起身來,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看來今天又有不聰明的人。”

“你死了他們會有大麻煩的,帝國還沒有繼承人。”業伽說,她化成河狀後,話變得少了,不過更多的原因是她知道自己跟他人說話,會為那人招來厄運。皇帝的占有欲越來越重,甚至無法忍受新連為的存在,她從他心臟中聽到過殺意。

“帝國不需要什麽繼承人,”皇帝對鏡整理,聲音中夾雜著一片虛弱的暗啞,不過混在他那本就低沈悅耳的音色中,倒是別有風味,“我今天表現得怎麽樣,並無猙獰吧,那些溺死的人總是忍不住掙紮,搞得面容扭曲,醜陋異常,我可不會跟他們似的。”

宮殿內的水太多了,陰濕使得壁畫都開始褪色,墻面泛著水珠,所有布料都仿若剛洗般,透著傷人的冷意,皇帝的身上非常痛,他的槍傷在疼,肺在疼,跪過業伽的腿也在疼,喉嚨好像腫起來了,牽得腦袋都隱隱作痛,河流的侵蝕作用發生在他身上,使他的冷汗不斷溢出,但他卻高興異常,因為他用自己的痛苦讓河流對他的印象更深了。

他的先祖能做到這樣嗎?那些住在河流旁邊,在河流見證下長大,說自己愛河流的人們,能將自己全身獻給河流嗎?茶禮烏斯的人只敢將屍體獻出去,那是什麽投機取巧的行為,完全不如自己,一點點將血肉精神交付給業伽。

“帝國會亂。”

“我會安排好一切的,帝國將在新的體制下發展,它沒了皇帝,取上新的名字,而不是這個為了勾起人們欲望、傲慢、征伐心的名,會有更光明的未來。格什文的血脈已經沒救了,我從未打算延續它。要什麽人類的皇後呢,所有人都知道進了皇宮會死,卻總有人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那一個,可以不用死,可以做尊貴的皇後,是他們的家人拋棄了他們,是他們自己的決定將他們拉入了死亡,這種愚蠢而貪婪的血液,與皇帝們的殘暴結合,一代代的,能產生什麽好種呢,連骨骼都是蛆鑄成的吧。”皇帝輕輕地笑了,笑容中卻仍只有一如既往的溫柔,業伽覺得他是會正常笑的,雖然沒見過,但她知道皇帝在她面前也無法完全袒露心扉,皇帝可以惡毒地罵自己以及先祖,因為一切客觀存在,可在在意的事物面前,他希望自己的形象是完美的。

格什文的血脈充滿猜疑,哪怕面對河流,也無法做到信任。他們不相信山川會無條件地愛自己,所以盡力打扮著,不願暴露醜態。

“總之,我不會和任何人發生關系的,我是你的私有物。他們獻祭時不也優先選擇童貞嗎?雖然我中途埋怨過你,但我幼時便打算以獻祭給你作為終結生命的方式了,我這個決定真的非常對,否則現在不光沒法做高級別的祭品,還會失去說愛你的資格。”皇帝高興地換了身新衣服,並選了同款的罐子擺到業伽面前。

“明天一起去尼拉布萊奧吧,那裏正在鬧革命,我的秘密小屋就要毀了,在失去藏品前盡量搶救一番吧,那也是我們愛情的見證呢,我還記得你在車站等我的樣子,雖然城市布局有問題,搞得尼拉布萊奧的太陽不能見人,但真是非常美好的黎明。這個罐子喜歡嗎?你要用微縮的水形,還是大面積的流動?”

“這個罐子就可以。”

“好。”皇帝的娛樂時間結束了,他帶著業伽去中央宮殿與大臣們商討戰事。

大臣們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會說話的河流,雖然皇後的話很少,但總是奇怪的,可時間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為了防止皇後再一次消失,徹底變成那個不會回應人任何話語的龐大存在,他們甚至會在每次見面時尊敬地喊道:“願您盡可能久地陪伴陛下,偉大的河流。”

以前喊的是“願您永遠陪伴”,但皇帝覺得太晦氣,河流跟人的生命長度不一樣,怎麽可能是永遠,這不是對業伽的詛咒嘛,所以很快便改了。

今天大家的話語也很整齊,裏面卻有一道稍顯生硬,他冷冷地看了業伽一眼,繼而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到了皇帝身上。

第二天去尼拉布萊奧的軍艦上,業伽再一次見到了他,正是埃利阿斯將軍,奉命進行測試,並將合格者帶進皇宮的人。

業伽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上面見還是在她跟格什文的婚禮上,後來埃利阿斯又是被關禁閉,又是做了攻打撫森的總指揮,他似乎長時間在外,甚至不出現在她的流域內。

他們的相處時間很短,這個出生於帝國偏遠省份葛薩尊的男人,對長河是缺乏情感的,不管業伽是人還是河,他都是一樣的厭惡,因為這阻礙了皇帝的偉業。

不過他知道再多的勸諫都沒用,因此全程一言不發,只守著皇帝,按吩咐行事。

尼拉布萊奧已徹底變了,這裏的高樓碎成瓦礫,陽光暢行無阻地打到地上,而不是被鏡面反射變成刺人的武器。

港口處政府跟革命軍都在候著,老獨裁者拉吉普特終於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他的頭發全白了,看見業伽時大為激動,歡呼道:“偉大的河流,您是來拯救尼拉布萊奧的吧!這些可惡的反賊將國家毀得不成樣了啊,看看遠處,全塌了,我們費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建起來的城市,被他們毫不憐惜地炸了!”

渾濁的眼淚簌簌而下,業伽將身體擴大了些,流向主幹道,她迅速探查了溫度,而後道:“現在比過去舒服。”

“親愛的河流,是這個樣子的。”革命軍領袖伸出粗糙的手,向業伽行了個古老的問候禮,“您跟皇帝陛下的小屋並未遭到波及,請隨我們前來。”

業伽其實已經觸到了那座建築,不過她還是顫動了下,表示可以。

身為尼拉布萊奧的母親河,業伽在此的流域面積非常可觀,她清楚此地發生了什麽。

隨著戰爭的進一步擴大,作為帝國盟友的尼拉布萊奧不得不提供更多武器以支援前線,而這意味著他們需要壓迫更多的人替他們勞作,工廠二十四小時運轉著,工人簽下了賣身契,連續十七八個小時地苦幹,大批人因過度勞累死在了生產線旁,他們的屍體被隨意仍到空地上,家屬們得不到撫慰金,甚至稍晚來一些,便將看到親人被陽光活生生焚燒成灰。

沒有生意,沒有可燃物的冰冷街道上,飄著太多死者的亡魂,終於,革命爆發了。兵工廠內的人秘密商討了起義計劃,於深夜中,將軍火庫搶劫一空。所有人從壓迫中站起反抗,用鮮血奪回自己的權利與自由。

但就像以前一樣,皇帝的小店附近仍是真空帶,所有的陰暗都與此無關。玻璃外壁被擦得纖塵不染,從中可望見茂密的花草。

皇帝掏出鑰匙將門打開,埃利阿斯輕拭桌面,隨後暫時盛放過業伽的罐子便被置於其上。

“要試試別的容器嗎?這幾年我收集了些新藏品,有很多漂亮的石頭。”皇帝說著,打開櫃子從中掏出個漂亮的綠色罐罐來,上面鑲嵌著跟皇帝眼睛一般的寶石。

“落帕山脈的,稍微改下應該能模擬河床。”

業伽裹住那片石頭,而後輕輕松開,並沒有說什麽。

皇帝看著流動的水,卻輕輕笑了,他撫摸河水流過,略顯濕潤的罐子,吩咐道:“把東西都整理帶走,這座屋子就還給當地人吧。”

“陛下。”老獨裁者拉吉普特詫異地喚了一聲,他從皇帝的話中感到了不妙。

“我的皇後不喜歡戰爭,拉吉普特,你知道的,我正在跟其他國家努力議和,不出意外的話,幾個月後,二十多國的聯合聲明就該出來了。我願意讓渡一些權益,也願意吐出一些占領的地區。你這裏也盡快安靜下來吧。”

“有帝國支持的話,相信我們會迅速回歸常態的。”拉吉普特小心地說。

皇帝垂眸俯視他,埃利阿斯帶著大量士兵忙碌地搬運著藏品,一切收拾得差不多後,皇帝命令將普通花草送給當地人民。

“這裏也該長些植物了。”他將種子放到革命軍領袖手中。

拉吉普特的心瞬間涼了,但傷害皇帝並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只會讓他立刻沒命,國內戰事再緊張,他們都不敢傷及皇帝的藏品,更何況是皇帝本人。所以皇帝才敢大張旗鼓地來尼拉布萊奧,所以他才敢當著自己的面,暗示帝國將不再支持自己,他這個倚賴皇帝的蠹蟲,到底是不能違抗主人的。

這讓老獨裁者迷茫地晃了晃,身體轟地倒下了,雖迅速被人扶住,但站起來的力量仿佛消失了。

“皇後,您是最向往和平的。他們這些攪得國家大亂的人不該受到懲罰嗎?應該把他們全抓起來,讓他們使勁勞作抵債!他們哪是革命,根本就是不想幹活!這群懶蟲,您看,他們殺了多少人啊!血都飄到您的地盤去了!”拉吉普特半趴在地上,向業伽哀求。他清楚,帝國決策的改變正是因為河流。

皇帝將罐子捧起,示意業伽不要理他,快點進安全的地方,如果拉吉普特碰到了業伽一滴,他一定當場剁了他。所幸拉吉普特也只是裝瘋,心裏非常清楚自己必須同業伽保持距離。

“河流啊,救救這片土地吧。它本來多麽祥和啊,現在卻被這幫暴徒禍害至此!”鼻涕長長地垂到地上,拉吉普特老淚縱橫,“我們會給您無盡的珠寶木材,會給您崇高的位置,請您勸勸陛下,不要放棄我們這片土地。”

“沒了格什文的支持,這片土地依然會發展,只是你會下臺。”業伽窩在罐子裏流動,她的聲音有著河水的震動感,晚上的星星很亮,照在她的身上,讓皇帝迷了眼。

“拉吉普特,戰爭與戰爭是不同的,世界上有侵略,也有保衛。戰爭不光是以炮火的形式,也是以奴役,是你率先發動了對人民的戰爭,人民反過來保衛自己的家園、自己的權利,這是正義的反擊戰。”

“謝謝您為我們說話,偉大的河流。”革命軍領袖道。

業伽的水將罐子沖出了些許響聲:“總有些人將侵吞別人的國家說得冠冕堂皇,說自己是去拯救當地的人民,讓當地人民過得更好。他們叱責人民奪回領土的行為,說這是造反,這是主動開戰。真是太奇怪了,任何反戰言論都可以被他們加工成是反正義戰爭。”

皇帝將業伽抱上了車,輕聲道:“不用再理他,我們回去吧。”

“在別人的土地上說這些是將陛下的生命安全置於不顧,皇後請慎言。”埃利阿斯說,他的通訊器內傳來各種匯報聲,無數探子正在確保此次行程的順利。

革命軍領袖向業伽鄭重地敬禮,反駁道:“這是我們的土地,也是河流的土地,皇後想說什麽都可以,不會有任何危險。”

這是他的承諾,埃利阿斯點頭,接受了他強勢的好意。

一行人來去匆匆,很快皇帝便回了軍艦內,當水面圍住艦體,他們也暫時安全了些,不過真正的安全還是要等踏上帝國領土。

皇帝冒著危險來尼拉布萊奧,似乎真的只是為了取回藏品,他沒有做別的事,也不打算公然支持任何一方,雖然皇後將平衡打破了,但他沒有阻止,反而很開心。

“你還記得嗎,多年前正是這一天,我們見的面,從白天待到了晚上,我們一起聊天,一起賣花,你還要將我送你的花送給別人,現在我還有些不高興呢。幸好今天沒有來搗亂的,真是非常美好的紀念日。”

皇帝邊說邊打開藏品,他有好多沒詳細介紹過,不過今天已有些累了,醫生診斷後建議他盡早休息,這使他只介紹了五件,“回皇宮後我慢慢給你看。”他說著,隨後昏睡過去。

太多的創傷大大削弱了他的精力,業伽聽見埃利阿斯對著她的水面說:“陛下的身體很糟糕。”

她從河面回道:“是。”

“對他好些吧,你到底也做了那麽久的人,是會愛人的吧。你既然能說出那麽多,就不是完全單純的河流。為什麽不肯阻止他對自己的傷害,因為他是壞人?你是久遠的河流,你知道他只是做了大多數皇帝會做的事,征伐是一位皇帝開疆擴土的桂冠,有為的君主都對外進行過無數勝利的戰爭。他是個非常合格的皇帝,並且熟谙權力的運行,他提拔不受重視的人,建立忠於他的團體,剝落老貴族跟大臣們的權力,讓新的年輕血液煥起帝國的活力。”

寬闊的江面被軍艦劃出劇烈的水痕,埃利阿斯知道業伽能聽道,“他是我的君主,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沒有他,我還是葛薩尊的小人物,戰爭讓他迅速掌握權力,也讓我迅速上位,這本該是屬於我們的盛世。但因為你,他的決定變了。我已不指望更多,只希望你好好對他。他雖做過錯事,卻已努力償還了,你討厭拉吉普特嗎?不討厭吧,我知道你們河流不會隨便討厭人,你雖然說了很多重話,大多卻是從理義的角度講的。所以也不要討厭陛下,好好陪著他吧,說原諒他,我請求你,不要再讓他自我傷害了。”

埃利阿斯跪在地上,他遙望夜色中的江面,月光柔和,水卻是黑的,如同波動的深淵,將一代代人拉了進去,他的老師曾讚美過這條河,說她流經幾個國家的段全是不凍的,水面寬闊,能容納無數大船,航運價值很高,為人們創造了無數經濟效益,也提供了豐富的淡水資源。

這是條非常好的河,可他現在跪在軍艦中,心裏沒有感恩讚美,更不曾懺悔,他掩藏了自己的憎恨,明面上渴求著河流,內裏卻只希望她從未出現過。

他的君主,他願意為他付出全部,可河流卻將他陛下的心棄如敝履。她用自己的話將陛下推入危險的境地,這是怎樣的惡行啊。

埃利阿斯跪了一晚,他仍決定忠心地執行皇帝的命令,但他對河流的憎恨已無以覆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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