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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名為皇帝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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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名為皇帝的祭品

業伽看到拉吉普特被吊在桅桿上的頭顱,尼拉布萊奧的革命成功了,趴在人民身上吸血的蠹蟲從玻璃房內屁滾尿流地出來,身體碎得如同工廠裏的零件。

幾十個國家聯合簽署的和平聲明也為此次戰爭劃上了句號,據說帝國在贏得決定性勝利的一戰後,沒有侵吞當地的資源,反而倡導起了和平,這也成了此次停戰的開端。

當別的國家懷疑有詐時,帝國的軍機艦艇已撤出他國領土了。一年過去,戰事沒有再起,兩年過去,世界開始有序地恢覆。所有國家都像是累了,修養生息的年代來臨,帝國卻已另一種方式亂了起來。

皇帝要取消帝制,將其變為民主選舉制國家,所有貴族將不再享有特權,淪為平民,這是路德維希二世在位期間頭一次發生大規模反對事件,天曉得,戰爭年代他們可從未如此。

“放心,很快就解決了。我已將總理人選定好,就是那個話多的禮儀大臣,他的手腕雖然弱些,人卻很好,還很犟,說是任期四年,絕不會多待一天的。國家的新名字他們還在想,我們已習慣直接稱自己的國家為帝國了,說實話,其他名字還真有些不適應。”皇帝靠在床上,虛弱地講著話。

壓抑的咳嗽聲偶爾響起,侍女將沾了血的手帕拿走,送了新的過來,隨後便不再打擾皇帝與皇後相處了。

坊間傳聞,皇帝是沒有子嗣,又不想將皇位便宜給那些貴族,才改制的。皇帝覺得他們說得很對,不過更多的,是他不想再有什麽皇帝、貴族了。這些人的心太壞,怎麽配天生便擁有這麽大的權力呢。

“你傷得很重,好好養養吧。”業伽看著格什文腹部滲血的繃帶,不同於他自己射擊造成的傷,這次的明顯更致命些,疊加在舊傷上,險些當場要了皇帝的命。

皇帝很開心地笑了:“你是在關心我嗎?沒事的,我會把一切解決好,然後專心陪你。”可能也陪不了多久,他已浪費了太多時間,如果他一開始,在尼拉布萊奧初遇那天就相信業伽的身份,就不發動戰爭,他們就可以盡情地待在一起,不用分那麽多心力去應付戰爭相關的人事了。這樣他可以多出十倍甚至更多的時間陪業伽,可以跟業伽一起去她的流域看看,而不是現在這樣,被困在宮殿內。

不被打痛,就不知道後悔。皇帝奚落地閉上眼,平覆心情道:“辭金的畫作現在被炒得很貴,我已將他牢裏畫的那些交給新連為了,等再炒作幾年,價格更高時,就把它們都賣了,成立基金會,專門用作河流保護。”

“嗯,你不嫉妒嗎?”業伽問。

皇帝明白她的意思,輕輕將手放在河流中,“沒什麽可嫉妒的,我不知道哪天就死了,不給你多留些保護,怎麽放心。再說辭金,他已經徹底瘋了,一個人被關十年,目睹了妹妹的屍體,害死了媽媽,又親手殺了父親,他怎麽可能好過呢,我嫉妒這種可憐人幹什麽。”

“你們都想得做得太多了。”

“是啊,我們自以為能算計一切呢,最後把自己害慘了。”皇帝側過臉,沖他的河流微微勾起嘴角,“不過像我們這種人,總是能為自己開脫的,打了勝仗歡欣鼓舞,打了敗仗,只會把責任推給別人。我們犯了錯,那不是犯錯,是別人不寬容。所以永遠不要相信我們這種人。我用自己的痛苦向你懺悔,其實也不是為了懺悔,而是希望你能高興,哪怕我沒做對不起你的事,你讓我把自己溺死,讓我沖自己開槍,我也還是願意做的。這是因為我愛你,不是因為我覺得自己真該懺悔什麽。業伽,如果下次再有人說愛你,你要問他願不願意給自己幾槍,如果他不願意,那麽他就不如我愛你,你就不要相信他後面的言行。因為連我這麽卑鄙,這麽懂得為自己著想的人都是敢於為愛傷害自己的。”

皇帝掏出講述戰爭史的書來,“你看世界各地動不動就在打仗,用各種理由,用各種方式,這次僥幸和平了,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又開戰了。人們總是欲壑難平,總是有摩擦,如果下次再有人讓你現身,讓你去倡導和平,記住不要答應他,那只會把你牽扯進去,不會帶來任何改變。”

緊密的話語不斷地被叮囑出,不過皇帝能說這麽多,也就代表他的傷沒事。養了兩天後,他就繼續去忙改制的事了。

血腥的屠戮發生在不聽話的貴族間,當傷亡到某個地步,禮儀大臣的位終於坐穩了,他成了第一任總理,皇帝仍享有所有宮殿的使用權,仍被稱為皇帝,權力卻基本移送了。

這段時期的政權太過不穩,皇帝在外的敵人也太多,僅有的幾次出行都帶了大幫侍衛,當人數低於三千,總理便說什麽都不肯讓皇帝外出。

第二任總理埃利阿斯上臺後,皇帝終於輕松了些,他跟業伽看了非常多的流域,看她被礦物染成紅色的河段,也看那些遭過炮火轟炸,居住無數流民的窄河。

旅行到南普頓時,業伽隱隱有了些預感,皇帝看著奔騰的河流問她:“你是更喜歡這裏嗎?內列林認為沒有河不喜歡自己水量最大的那段。澤米布雅真文業伽這個名字是位智者起的?你用人形見過他嗎?他為什麽要起這種名字?”

“我沒有用人形見過他,他說人們總是能從廣闊美麗的河流中窺見自我,凡種種行,定種種果。”

“是啊,哪怕你沒有出現,我仍會發動戰爭。新連為仍會成為騎士,格溫還是要去撫森大劇院做首席,也還是會被害。”

“格什文。”業伽的水淹過了皇帝的腿。

皇帝輕柔地看她:“我不是在為你開脫,我是早就明白所有事都跟你沒關系,你只是河流,只在被推動,在我們的幹預下參與這一切。他們把你想的太覆雜也太冷漠,不要在乎任何人的指責,因為你只是照見了我們的行為。我們以河為鏡,有些看見了美好,有些卻看到了扭曲的自我。那位智者是哪裏人呢?他又去了哪裏?”

“他說自己從很遠很遠的地方來,那裏也有一條長長的河,沒有我水量大,也沒有我這麽長,但對他而言,卻是世間最寶貴的,他說看著我,想到了那條河,然後離開了我的流域,去尋找他的河流了。”

“他能找到嗎?”

“他上次見那條河還是在八十年前。”

“這麽說很可能是段無望的旅行了。”皇帝在業伽第一次提這件事時,便命人打聽了這段故事,他當然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只是在誘導,“你看,總有些人將他的心愛之物記很久很久,看到任何相似的都想起所愛的,且願意為了心愛的事物去奔波,去消耗自己的生命。”

“格什文。”

皇帝已經不糾結業伽怎麽叫自己了,他悲傷而欣喜地站在南普頓流域,耳邊是轟鳴的巨浪聲。他感謝河流這些年的陪伴,雖然他們的情感嚴重不對等,平時只有他說話,河流偶爾回幾句,但怎麽能向河流要求太多呢,怎麽能求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呢。這些年來傷口疼痛時,他也感到過委屈,只是扭頭看見那熟悉的存在時,又開心了起來。他從來沒有後悔過喜歡河流,因為她給他的,是真正深刻的,不含雜質算計的情感。這情感哪怕微弱,哪怕多是他產生的自我安慰,也是純潔而彌足珍貴的。

他知道自己沒有任何吸引業伽的地方,自己的身份、學識、容貌對業伽來說都同塊石頭無異。但感謝女皇,擁有這些好歹能讓他自信些。可也正是這些讓他自高自大,讓他去質疑河流、為難河流,時間無法磨滅他的悔恨,他跟業伽相處越舒服,他的痛苦便越大。既然是因此存在又因此犯錯,那就將一切徹底舍棄,讓迅猛的水流沖刷罪孽。

“就在這裏把我獻給你吧,雖然經過調養,感覺還能再活些年,但再不獻祭,就不美麗了,在你的那些祭品當中就成了灰突突的那一個。放心,我是深思熟慮過的。我並不渴求用這種方式得到你的愛,像我這種發動過戰爭的渣滓本該以最悲慘的方式死去,能有現在這個讓你稍稍記住我的機會,已是恩賜了。只是最後還有個小請求,你能答應嗎?不要再化成人,不要再管人世間的糾葛,永遠做自由自在的河流。”

業伽答應了。

皇帝沒有看晴朗的天空,也沒有看蔥郁的雨林,他回味著長河的應許,感覺自己正要失去什麽,也正要永遠地得到什麽。

他最後給埃利阿斯去了段通訊,告訴他自己要徹底地融入河流中了,要他務必保護好業伽,通訊器中傳來一陣悲鳴,雨林中嗦嗦地響起人群迅速行動的聲音。

“你可以自然死亡。”業伽說。

皇帝搖搖頭,他果決地跳入那片汪洋中,唯恐聽到河流的下一句是死亡便是死亡,他們永遠無法在水下相聚。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呢,等到老了嗎?等到無法行動,只能聽任別人擺布的時候?太多人不想他們在一起了,他會被放進皇室陵園中,永遠地離開他的河流。哪怕幸運些,以屍體的形式送給業伽,終歸是無法在一起的,那些獻祭用的男女哪有死人呢。

活的才是最好的,他伸出手,感到熟悉的窒息感,這裏的水勢太大了,完全不是池中的溫和,幾乎瞬間便用壓力奪去他的生命,但這壓力也正如懷抱。

他從一開始便明白,人的身體是不適合跟河流相處的,想要真的親密,就需舍出命,他願意把命給出去,因為他愛她。巨大的喜悅充斥了他的整個靈魂,他的意識在這種獻祭中慢慢消散,而凝聚成一小團的業伽也徹底放棄了微縮的形態。

她不會再以人類的方式溝通,她不會再化成人,也不會再化成魚,化成草,她將在未來的所有時日以河流的單一形式存在,就像生命最開始時那樣,直到地球母親將她召回。

南普頓的水勢湍急,搜尋的一看便知事情全無轉圜的餘地。皇帝實現了他的夢想,他在幼時便定的,跟河流永遠在一起的夢想。

這是個虛幻的夢,但他本人極為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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