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皇帝的表白

關燈
第49章 皇帝的表白

大家說說笑笑地回到了病房裏,偶有幾個來跟業伽打招呼。

“殿下你故事講得非常好。”

“這次是亞蘇丹,下次是首都怎麽樣?”

沒人臉上有不開心的神色,他們早約定好了,無論業伽講什麽故事,他們都要附和。但夜晚冰冷的海風卷著鹹腥刮進醫院時,這裏立馬泛上了另一種與之相似的味道——經由苦澀渲染的單純鹹濕。

“媽媽不要我們了!”

“她認定我們是壞蛋了,她說我們該死。”

“我以後回家該怎麽面對她啊,完了,全完了!”

醫護人員到處跑來跑去,試圖安慰這些失魂落魄的病人,但哭嚎聲更大了,每次見到來關心他們的人,他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逼問道:“你說!說她會原諒我們!她還把我們當作她的孩子!”

“長河當然還愛你們,不然怎麽會來醫院看你們,還給你們講故事。”

“你說得對,是我們選的故事不好,河流不會撒謊,故事是怎麽樣的她就怎麽講,這不是故意針對我們。選故事的人呢?究竟是哪個混蛋提出的講這種東西!”

“我們甚至沒第一時間鼓掌,她因為我們的沈默,細究這故事怎麽辦,她會發現我們就是裏面的反派。”

醫院裏到處是不安的哭聲,他們悲憤地捶打床面、墻面,造成了大批物品的損壞。通訊器全在工作,從一個人手中被搶到另一個人手中,他們大罵上級,指責正是對方的命令,自己才會去殺人,才會被長河討厭。

扭曲蠕動的身體在地上撰寫辭職報告,不滿意就將其撕毀,傷口全崩開了,紙張漫天飛舞。

這是個註定瘋狂混亂的夜晚,大批士兵鬧著不治了,放他們回家。

長官知道此事後,決定跟業伽聯系,他想讓長河出面去撫慰這些士兵,不需要做什麽,只要說河流沒有討厭他們就好。

請求被皇帝駁回了。

“皇後沒有義務去做這些,長河還是條很年輕的河流,不是任何人真正意義上的母親,她是哺育了我們的文明,但我們只該感激、回報,而不是從她身上渴求更多。媽媽的溫暖跟關懷,讓他們跟自己的媽媽去要,不要打擾皇後。”

皇帝討厭媽媽這個稱呼,聽到時就一陣惡心。尤其是將他可愛的河流跟那種因血緣連接才產生關系的稱呼放在一起,他愛他的河流,這是他自主選擇的結果,可不是那種強定。

“告訴他們,逃兵是要被槍斃的。”皇帝結束了會話。

他很慶幸自己的先見之明,讓業伽獨自在屋裏待著,這種事是不能讓她知道的。那些士兵很需要她?他也需要她。那些士兵喜歡她?那不過是淺顯的對自然的喜歡,他可是從小就真心地愛她,將她想象成自己的所有,並且通過婚姻,已得到公證。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他的皇後,雖然她在過去的幾年裏完全不理他,但只要河流還在流淌,還像他小時候那樣平靜洶湧,他就知道,河流是他熟悉的那個愛人。

真是不得不心生警惕啊,因為存在的方式不同,他的妻子被太多人盯著看了,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廣闊美麗,不少人對她懷有暗暗的情愫,當然不到自己這種深度,他們的愛都太淺了,也太汙穢,像蚊蟲的騷擾,惹得空氣都煩躁不堪。

皇帝平覆自己的心情,站到業伽面前時,又是溫柔的樣子了。

“有些事需要緊急處理,我們明天就回去吧。”

“好。”業伽沒有問為什麽,她的聽力遠超人類,已將前因後果猜清了。

“戰爭的事不用擔心,現在參戰的國家太多了,受傷的士兵也就多了些,總體來說,還是我方的勝算大,只是十多年來帝國還沒輸過,這次偶然在局部戰場輸了兩次。我知道你對和平的向往,他們總說你是在被誘導下說出的那些話,但河流怎麽可能喜歡火的炙烤呢,那些沖你發射的炮彈雖明面上不起作用,地形卻會變啊。”皇帝牽起業伽的手,輕輕一吻,“沒人能看著愛人受傷還無動於衷,我會保護你的。只有戰爭能停止戰爭,當我們占絕對上風時,也就是和平時刻的到來。”

業伽知道言語是蒼白的,它有無盡的推動作用,但光靠它自己是做不成大事的。參戰國家已升級成三十多個,隨著時代變遷,戰爭越來越覆雜了,就算她有無數經驗,也無法判斷日後如何,不過皇帝說得很片面,最起碼停戰的方式不光有勝利,還有失敗,帝國及其同盟的失敗。

第二日他們只跟幾位高級將領打過招呼後便走了,當飛機升得很高,能俯瞰到大半基地後,業伽才看見醫院裏跑出許多人來,他們沖著飛機揮手,高喊:“長河,我們的生命是屬於你的!我們隨時可以為你而戰!也可以為你放下武器!原諒我們吧!下次再見!”

“你以前還在他們面前做做樣子,裝出仁君的關懷來。”業伽說。

皇帝聽不見這幫人在喊什麽,只能看出一個個小黑點在蹦,他捂住傷口,垂眸道:“我的情況不太好,走動太多會很疼。”

“嗯。”

“可以抱抱我嗎?我比他們更需要你。”

“傷口被水泡會變嚴重的,你問過撫森那些人的情況嗎?他們被內列林泡太久了。”

“短暫接觸不怕的。”皇帝拉過業伽的手,將頭輕輕靠在她的肩上,“羅德裏克肺部感染了,這混蛋咎由自取,現在還在昏迷中呢,情況無法好轉的話,他的總統之位就要拱手讓人了。和談沒有進展,這些年世界各地出了不少局部協議,短暫有效後又迅速變為廢紙,所以也沒什麽,成功就是雙方歇幾個月,不成功就是繼續打。每次快打下來時,像羅德裏克這種做總統的,就會去低三下四地求同盟國,得到幫助後,又能挺一段時間。”

“要不是為多看他的醜態,他早該因各種原因死了。不過最適合他的死法我已安排好,只等到時給你展示。適合我的懲罰手段也已安排好,等槍傷好了,我就把自己沈進水裏,你喜歡這種方式嗎?”

業伽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皇帝。

皇帝放輕了聲音:“我知道□□上的痛苦無法償還我犯下的罪孽,我幹了太多錯事,甚至將你關進監獄,你離開那天,我在辭金的誘導下說你不配被稱作長河,我不是那麽想的,只是受了他的刺激。你是偉大的存在,想怎麽流淌就怎麽流淌,想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我哪裏有資格評價你呢。我貧瘠的語言對你的讚美都宛如褻瀆,我的那些壞話更是我壞透了的表現,請你懲罰我吧,但不要將那些話放在心上。”

“格什文,你不用對我道歉。因為我清楚你的家族,哪怕是同樣的靈魂,披上人身,你們的態度就變了。我在之前從未向你真正袒露過自己的身份,哪怕言語間表明了,以你們的疑心又哪會相信呢。你給我設下陷阱圈套不過是遺傳血液的作用,哪怕我不用這張臉,而是個有明確身份的貴族小姐,你仍不會放下戒心,你的先祖們也像你一樣,永遠質疑著,永遠無法將心交給另一個人。所以傷害時不時地爆發,奪取了帝國所有皇後的性命,她們中最長壽那個,活到了皇帝重病,卻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被下令處死,因為擔心她以母親的身份左右下一任皇帝的決策。你的父親也在你出生後,被女皇毒死了。皇帝們的戒心總是太重,皇後們哪怕什麽都不做,他們仍可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咒罵對方。你以為我在偽裝河流,所以做出那些事來是非常正常的,因為你是格什文。”

皇帝怔住了:“我不是。”

“沒有河流會因此懲罰你,內列林是因為跟人接觸太少,錯把新學到的戰爭年代人類殘忍的一面用在了你們身上。平時河流不會那麽做。格什文,你喜歡河流區別於人類的真實,喜歡河流不撒謊,喜歡河流擁有蓬勃生命力的同時卻不主動去攻擊,這些特性你的每個先祖都喜歡,這些特性幾乎每條河流都有,你不用覺得特殊,也不用將這混淆為愛。”

“你可以懲罰我的!哪怕懷疑你是間諜,我也是喜歡跟你在一起的啊!我是皇帝,不可能委屈自己,間諜再有價值,不喜歡的話也不會跟著虛以為蛇。雖然的確不會信任,但怎麽可能沒有愛?我是因為你河流的身份才徹底決定愛你,可不是每一條河流我都愛,我愛你,是因為你是澤米布雅真文業伽,因為與你的相處,因為我在書上,在現實中看到的你的點點滴滴。我對其他河流沒有這種感覺,比如內列林,我就找不出可愛的地方來。每個人給人的感受是不同的,每條河給人的感受也是不同的,哪怕把所有物放在一個層面,最相似的兩者之間都隔著螞蟻、大象般的差距。我不可能將其混淆。”皇帝努力解釋,他非常急,語氣卻盡量地保持和緩,他的形象已經非常差了,表面的溫柔再無法維持,還剩什麽優點呢。臉嗎?他的臉能吸引河流嗎?

悲傷與低落讓皇帝的狀態迅速頹靡,他的傷口傳來不亞於射擊當日的疼痛,眼前晃起陣陣白光。

“不要再叫我格什文了,叫我路德維希吧。格什文跟那些格什文太像了,跟格溫也太像了。”說完,皇帝昏了幾分鐘,又馬上醒了。

他可憐地看向業伽,以眼神無聲地祈求著,業伽搖了搖頭:“再這樣下去,你活不了多久。河流能給人的,是完全不同於人能給人的,你如果愛我,則永遠只能活在自己的妄想中,那些喜悅需要你用全力去捕捉描繪,且很可能被中途的現實打碎。你需要的感情永遠無法得到滿足,你會日覆一日地失落。”

“這是我自找的,我選擇了河流的真實,放棄了人類的虛偽。我不需要長久的生命,空蕩蕩的一百年不如凝視河流的一個月。你能出現,便已經給了我所需要的所有感情,我不會求更多的。”

業伽從空中遙遙俯瞰自己的身軀,不相信同類的君主又怎麽可能愛他的子民,他從他們身上看到了無盡的人性缺陷,卻不願意觸碰其靈魂中的溫暖善良,寧願選擇與河流相處。這種人手握權力註定要為禍世界。業伽知道他愛她,這種愛是完全自我的,格什文式疑心者的愛。

她的人形波動,慢慢恢覆河流的樣子,“你會沈淪,是因為我有河流的品格與人類的外觀,這使你在安心的情況下,終於有心思想男女之事。”業伽道,她希望喚起皇帝的心。

皇帝虛弱地笑了,他坐在那團微型河流旁邊,感覺自己陷入了真正的愛河,是的,就是這樣,他的愛同大多數人不同,不是給了危險的同類,而是給了這片波瀾壯闊的江河。

“我一直有個小心思不敢和你說,自從知道你的身份後,我的感情不光轉變了,變得更深,還隱隱地總是嫉妒,嫉妒那些住在河邊的人,嫉妒歷史上的詩篇,嫉妒離你更近的魚,嫉妒內列林,也嫉妒你剛剛用過的那張臉的主人,她甚至不愛你,只覺得你給她們家,給她添了麻煩,她說不定還偷偷罵過你是惡河,但因為命好,因為別人將她獻祭給你,她就有了被你記住的機會,你甚至用她的臉現世。這太討厭了,她憑什麽。”皇帝控制著說話的語調,讓嫉妒被委屈掩埋,他的眼眶慢慢紅了,卻沒有哭,嘴角仍掛著優雅的微笑,“所以我想,就算我們見面,你也可以保持河流的樣子,不用為了遷就別人,去披上人皮,那又不是多好看的皮,你喜歡的話,我可以把自己獻給你的,我要比她漂亮多了,如果你不喜歡男身,可以改改。”

業伽緘默不言。

皇帝之前是比較喜歡那張臉的,覺得很恬靜,現在已經完全想不出那臉上好看的點了,只記得業伽本身的氣質,跟現在無二的氣質。那張臉的主人自身布滿普通的品格、雜亂的思想,不知道是個多麽醜陋的存在呢,全靠業伽將其改變了。

所以當諸位大臣、貴族們等到皇帝的專機時,他們沒有看見人形的皇後,只見到了神奇的河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