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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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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騎士

“她哭了。”內列林對業伽道。

騎士怔怔地看著那片水,清晨的指揮所內只有他們二者存在,其他人都回去休息了。

當察覺到對方偷偷摸摸的行跡時,新連為內心沒有半分波動,按部就班地制伏,準備送審。可熟悉的水形出現了,熟悉的波紋在空中顫動,這是條跟殿下一樣的河流,它廣闊的自然之力通過那柔弱的水傳達到她全身時,她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可惜她不用細看便知道,眼前不是殿下,是的,差別太大了,這是條同樣受人尊崇的河流,它狂野奔放,散發著歡快自由的氣息,它過得太好,也太自信了。並不是她的殿下那樣歷經歲月的平和感。

“偉大的河流,我該如何稱呼您。”新連為用她學過的,這片大陸上的幾種語言問道。為了找到殿下,她已系統性地掌握了些知識,但從來沒打算用上,只是為了應付皇帝。

可現在,感謝這些知識,希望她在殿下的同類前表現得足夠有禮。

“內列林。我跟你的殿下學了帝國話。”內列林找到人,也達成了嚇嚇對方的計劃後,就放任自己徹底恢覆水形了。它歡快地癱在指揮所裏,並不介意騎士身上隱約的警惕。

“殿下還好嗎?”

“還好,它這幾年游歷了這片大陸上的很多地方,不久前去了我那裏,我們很多年之前,板塊還連接在一起的時候就認識了。騎士,我跟它是比它跟你更長久的朋友呢。”

“當然。”新連為點頭。

河流高興地游動起來,弄得周圍的濕度瞬間上升了。

“騎士,你要跟我去見它嗎?我知道你奉命尋找它,它不會跟你回去,但見一面總是無關緊要的。”內列林可不覺得人類有能力把業伽從自己的流域抽出去,它們兩個從人類的角度看是一模一樣的,而自己水量磅礴,淹沒整個撫森都是輕而易舉的事,帝國版圖它不太了解,但應該也不足為懼。

既然沒有危險,那見見朋友總是很好的。讓它偷聽他們的對話吧,當事人口中的真實信息總是比外界多的。

新連為沒有半分猶豫地答應了,她急忙交接,甚至沒有和任何人細講此事,皇帝組建了特別行動隊,可人多眼雜,到底是不安全的,她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冒任何風險讓殿下暴露在口舌的牢籠中。

傍晚,她做完一切後,秘密踏上了前往內列林流域的路。為了減少目標,她已跟河流打探了具體會面信息,河流繼續化形,她乘坐不同的交通工具,二者兵分兩路,於密林中相會。

“她很急呢,你要不要見她?”

“你不是已經替我邀請了嗎,我自然是見的。”業伽流到岸上,眺望遠方。

內列林依偎在其身邊,它當然不像騎士想的那樣,需要費勁地回到自己的流域,實際上,流域內的它才是完整的它,跟新連為見面的只是幾滴水。這幾滴水相對於每日流入大海的水量來說微不足道,可以隨時舍棄,根本沒必要收回。

業伽做人時一定非常恪守人類社會的規矩,內列林對此猜測更加確信了。畢竟騎士被它帶得完全不用河流的行徑去想河流。

四日後,新連為劃著小舟,來到了大河中央的島群上,覆雜的地貌、彌漫的瘴氣、兇殘的野獸讓這片地區少有人至,如果不是河流說可以放心來,新連為的小舟就要費勁地換成全副武裝的艦艇了。

“這裏是不是很隱蔽,如果我不同意,沒人可以在這裏討到好處,他們的雷達會在霧氣中失去作用。”內列林用輕微的水流推著騎士的小舟,它貌似非常友好,但這片在教科書中危險至極的流域顯然無法讓人安心。

“我選了外圍的一處空地,那裏的動物少些,也沒有吸血蟲,不然騎士你這麽好的養分,肯定會被吃掉的,它們的毒可多得很,憑武力完全沒法對付。”

“謝謝。”新連為說,她遙望遠方,註意力明顯更多地放在別處。

你跟你的殿下等人的姿勢倒有些像,內列林暗想,以它的性格是會直接說出來的,但它感到了一股水意。

小舟的重量沈了沈,新連為察覺到不對回頭時,看到了她久違的朋友。

“這裏很危險,你不該來的,萬一對方騙你呢。”

昨日的聲音在今日響起,新連為瞬間失去了所有應變能力,她的臉泛起紅暈,結巴了幾下,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倒是內列林不滿地濺起水花:“世界上或許的確存在騙人的河流,但我可不是。”

“當然。”少女形態的業伽捧起內列林的一部分,安撫道。

小舟失去了控制,慢悠悠地在河面上打晃,“就在這裏聊吧,不要去岸上了,雖然提前跟動物們打了招呼,但就像跟人打招呼沒用一般,它們不見得會聽的。”

“好的,殿下。”新連為不由自主地點頭,她試著挨近那個人,挽起對方的胳膊,絲絲涼意傳來時,她猶如回到了安穩的過去。

內列林的這部分身軀因著業伽的話徹底平靜了下來,在河流主人的關懷中,小舟成了再安全不過的地方。

微風吹動樹葉,金色的光芒照在其間,使垂下來的陰影都在河面上泛起了粼粼波光。新連為低頭看著,淚忽然就湧了出來,她在這幾年中已迅速成長,早是威嚴冷酷的代名詞,哪怕臉生紅暈淚水,也不覆剛畢業時的稚嫩。而她的殿下,她剛認識她時,覺得她太年輕、太任人擺布,雖然後來明白了那是河流順勢而為的特性,但多年過去,她表面上仍是當時的模樣,哪一天自己垂垂老矣,雙眼昏黃,她也不會變。

她的殿下,是恒久而脆弱的河流啊。

業伽伸出手,幫新連為擦了擦淚。

“怎麽哭了,你很想念你的殿下?可你不是隨時都能看見它嗎?它就在那裏流淌。”內列林道。

新連為點頭:“是的,只要我回去,就能看見殿下,但我已經很久沒回去了。”

“我知道,你在殺人。”

“他們害死了格溫,還用槍炮去轟炸殿下,罪無可赦。”新連為神情冰冷,她側過頭來,直直盯著北方,那是撫森的方向。

“我看到錄像了,那個該死的國防部肥蟲找來一幫假證人汙蔑格溫,說她品性惡劣,說她罪有應得。他們煽動群眾,要殿下感受被千夫所指的滋味,要殿下死。”

“殿下跟格溫,我比他們更清楚,她們是非常非常好的人,格溫有一些壞心眼,殿下有一些漠然,這就是她們全部的缺點,此外,她們是完美的。而僅有的這些無足輕重的缺點,反而加重了她們的可愛,使她們區別於眾人。不像某些害人的東西,渾身上下的血都是黑的,卻巧言令色,用服裝、語言去矯飾自己。虛偽的溫柔是蛞蝓的黏液,惡毒的美麗是蜥蜴的甲片,他們眼紅別人的色彩,就將一切刮得混濁,他們該死。”

騎士自顧自地講著:“我已讓國防部那只肥蟲死於眾人眼前,他臨陣脫逃,棄所有士兵的生命於不顧,飛機被打掉時,我方將他拖出機艙,他的屎尿都被嚇得噴出來了,濺到情報部那只瘦鳥的臉上,瘦鳥當場就惡心吐了。殿下,那是非常有趣的一幕,專家們配的藥藥效太好了。不過為保險起見,我沒有讓任何證據跟錄像留下,很抱歉不能和您共同欣賞。”

“蘭薩爾沒把格溫當朋友,虧格溫之前還時不時地提起她。這個利欲熏心的東西,只把格溫當斂財工具,別人給她些好處,她就把死人出賣了。所以兩年前,她苦心經營的歌舞團被搶也是理所當然的,強盜奪了她的錢,殺了她的人,那可真是波殘忍的家夥,作案時還喜歡割人舌頭,聽說蘭薩爾跟她手下很多人的舌頭都消失了,只有一些邊緣人活了下來。最可惜的是愛格伯特,這位大商人碰巧去看彩排,就那麽被波及了,強盜們為了摘下他的珠寶手表,將他肢體都切碎了。”

新連為臉上沒有笑意,她細細地講著這五年間發生的大事,如內列林所說,她忙著殺人,根本沒時間尋找業伽。

直到業伽突然問了個問題,她的話才停下。

“這個人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所以我要殺了他全家。過程被他的鄰裏們目睹了,是的,鄰裏們跟他在同樣的環境下長大,這樣糟糕的地方就是會養出這樣糟糕的人,他的鄰裏們肯定也和他一樣,所以我要殺了他的鄰裏,雞狗都不放過。新連為,是這樣嗎?”

“殿下。”新連為錯愕。

“戰爭就是這樣發動擴大的。”業伽說,她靜靜看著騎士。

騎士低下了頭。

“我也是這樣挨的轟炸,因為我和你們是一體的。新連為,我不該阻止你的,你在做你身為一個帝國軍人該做的。但是格溫囑咐過我,如果有一天你做得太過,希望我能勸勸你,她是個和平主義者,你殺了害她的人她很高興,但沒必要殺太多,別把自己陷進去。”類似的話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

“哦,我知道,聽說撫森大劇院屠殺,是你們兩個一起幹的。長河,我就說你還跟以前一樣狂暴。”內列林驢唇不對馬嘴地來了一句。

河流的流向太難判定了,幸好業伽也是河流,知道內列林這是再回“你殺了害她的人她很高興”,是的,她的確不覺得新連為做的有什麽問題,但也的確知道不對。她終究不是個人,是受環境影響太多的河流。

她從大局上,從對自然最有利的一面勸說,也恰是從對人類最有利的一面勸說,倡導和平,但有沒有事物聽,終究是無可奈何的。

“殿下,我會停手,羅德裏克的死會是終點。”新連為堅定地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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