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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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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噩夢

老子是來討債的。

拿著天子禦賜的令牌, 一行人很順利出關,只是天氣實在惡劣,考慮到女眷受不得顛簸, 原計劃半個月內趕回皇宮的,只怕要再拖延小半個月。

過了漠河之後,暴風雪漸小, 但路上卻結滿了冰,馬兒根本跑不快。

一連續摔了好幾匹馬後,姬陵提出原地休整一晚, 等天晴冰化了再走。

趙則原本不同意, 但聽錦城說起公主身體微恙, 才帶著他們來到汾城一處皇家別院,打算先住一晚。

距離皇城已經不遠,總歸不會再出什麽意外才是。

且這一路上,真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順利。

隊伍安頓下來後, 錦城讓姬陵去支開趙則,自己去到位於別院最裏側的東廂房。

這裏有一處天然溫泉,活水溫熱剔透, 舟車勞頓之後最適宜解乏。

這趟同行的, 除了太子埋在鎮北軍中的心腹趙則,還有過去近身伺候公主的兩個侍女, 蘇紫和桃嫣。

鎏裳殿裏的內侍宮女都被太子發落得差不多了,唯獨公主平素用慣的這兩個,一直好吃好喝養著。

太子平日裏處理公務, 應對各方勢力, 還要在陛下面前積極表現, 已是忙得昏天黑地, 但在有關公主的事上依舊心細如發,事必躬親。

這次如非陛下嚴令他去調查鹽礦之事,恐怕接回公主的差事,也落不著自己頭上。

可世事就是這般諷刺,有時越想得到,便越得不到。

錦城行至廊上,已是心沈如水。

見紫蘇端著托盤從廂房裏出來,走上前去敲了三聲門。

裏頭傳來懶懶的一聲‘嗯’,他推門進入,毫不意外看見一張蒼白沒有生氣的臉,正坐在窗邊發楞。

從三日前自己出現說明一切原委,公主便是這樣一幅懨懨的樣子。

一方面是因為皇家事,另一方面,是因為那個人吧。

錦城輕輕嘆了口氣道:“已行至汾城,公主考慮得如何了。”

李幼卿這幾日確實想了很多,有關自己的身份,京中散播的傳言,以及皇兄對自己的感情,還有……

“父皇,是真的再不願見我了麽。”她沈郁良久,最終只能失魂落魄的問出這麽句孩子氣的話。

錦城在她對面坐下,苦笑道:“陛下是因為真心疼愛您,才給了另一種選擇,若您願意拋棄一切,跟那人浪跡天下,臣便放你們走,如若您願意回宮,一樣是享不盡的尊榮,這怎麽能說是不願見您呢。”

即便是九五至尊的天子,亦繞不開惱人的家務事。

“恐怕,他是更不願大梁儲君與像我這般血統不明的女子牽扯不清。”李幼卿蹙眉看向院落中紅梅,一只寒鴉落在枝梢上,發出一聲不詳的啞啼。

“公主若非要這般鉆牛角尖去想,臣也無法,只望公主早做決斷。”錦城心中糾結,只能盡可能理智客觀的道:“單看公主這輩子想跟誰廝守一生了。”

“你真的如此想?”望著那只寒鴉飛走,李幼卿眼中寒芒一閃,纖長手指輕輕撫過右手腕上戴著一枚九眼天珠。

她過去喜歡跟錦城這樣的貴公子在一處,亦是因為他心性單純,從不將人往壞處想,做事率性而為十分合她的胃口。

但經此一遭,她才發現這樣的人其實並不適合自己。

父皇給自己留的另一條路,前提是宣睿會悄悄跟著她出關。

之所以暗示錦城放任宣睿帶自己走,或許是為了能給他安上罪名,或許是怕自己回宮耽誤太子前程,又或是在試探自己的想法。

無論是出於哪一種目的,都絕無可能讓他們再回到西北。

“阿城,你這樣的心性,本公主勸你,將來還是不要做大官為好。”李幼卿擡起眸,見他面上浮現幾分難堪,不由輕輕笑了起來。

“聖旨上寫得很清楚,命宣睿統帥三軍,鎮守西北無招不得回京。”她搖了搖頭,笑得更加諷刺:“阿城你有沒有想過,為何父皇不讓你在西北就放我走,而要等到出關之後。”

錦城怔了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答。

“戍邊將領私自離境便為反叛,他適才執掌三軍根基不穩,如若出現在此處,不止才得的封號沒了,簡直一夕之間失盡所有,屆時鎮北軍也會四分五裂,阿城,你說他真的會來麽……”

“你好天真啊……”

“公主,有得,便會有失。”他仍舊覺得,只要為了所愛的人,便能放棄一切。

“小時候你便是這樣,不計較得失,只遵從本心活著。”李幼卿單手托腮,打量他俊雅中透出少年青澀的面容,忽然有些感懷。

“人活一世,短短數十載,臣太自私,只會考慮自己和……所愛之人。”他皮膚本就白得通透,此刻泛起些微一點紅暈,看上去更多了幾分少年的可愛。

李幼卿看著他,腦海中控制不住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刻板的,冷酷的,時而又溫情脈脈,會將她捧在手心的男人。

“況且這十幾年,我已受夠了有關自己跟母妃的流言蜚語,阿城,即便我不是公主,也絕無可能就這麽灰溜溜的跟人私奔。”說這話,她無端覺得唇齒發寒,卻是從未有過的堅定。

過去她不明白,為何母妃不喜歡自己,單單對黎真王的女兒黎媛寵愛有加。

此刻依稀有些明白了。

有過那麽一剎那,她誠摯的期盼過宣睿能帶她走,遠離皇城中那些紛紛擾擾的事。

去找個山水清凈之地,過無憂無慮的日子。

她是真的想過,要一走了之。

曾經思念無比的皇城,已然像是一頭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亟待將她吞噬。

曾經親近無比的皇兄,一次次出現在她的噩夢中,被嚇醒後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那個能給她溫暖,將她擁入懷中的人並不在,她已失去庇護,猶如一葉孤舟漂流向前。

對她而言,皇城中還有什麽值得留戀呢。

父皇不是父皇,兄長不是兄長,母妃更加……

她甚至一點不好奇自己的父親是誰。

過去,她以為皇兄要將她賣給鎮北王,連夜潛逃,如今皇兄成了那個買主,她反而不敢逃了。

怕是就連父皇都不知道,鎮北軍中還埋藏著一個趙則——

誰能想到,白姹偷襲那次,曾經保護過自己的年輕軍官,竟然是皇兄的心腹。

“阿城,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她眨了眨眼,目光中透出幾分狡黠。

錦城聽明白對方是在笑話自己,也不生氣,只憂心道:“公主,倘若他真的來了,你會如何。”

“阿城,你記住,他絕不會來——”



錦城回到自己房間時,已近傍晚,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壓沈在屏風上,無端讓人感到窒息。

“宣統領,久等了。”他繞過屏風,蹙眉道:“按照我們原先的約定,倘若公主拒絕,你便該自行離去。”

“你可有告訴她,我來了。”宣睿定神打量眼前細皮白肉的少年郎,從沒想過,最後肯幫自己的竟然是他。

錦城回憶起當時公主的態度,搖了搖頭:“我沒說,但公主的意思很明確,她不會跟你走。”

饒是已預料到她的態度,宣睿仍舊胸口痛脹難忍,只淡淡道:“多謝,他日錦大人若有難處,本將軍必當報還。”

周圍一片黑暗,錦城不通武功,只聽見窗口風聲一滯,屋子裏就只剩他一人了。

他沒點燈,獨自靜靜的坐了一會兒。

思緒雜亂,一時間腦子裏全是公主那句“你好天真啊……”

枯坐了小半個時辰,他自嘲的笑了笑,拎起燈籠重新往東廂房去了。



李幼卿最近總是做噩夢,夢見父皇一臉厭棄的望著她,夢見太子哥哥要將她關進華麗的金籠。

但這些都敵不過另外一個。

她夢見宣睿,睜著一雙涼薄的眸子,將她推倒在床上,聲聲質問她為什麽要走。

這個夢雖然可怕,但事後回想起來,居然是旖旎的成分居多。

或許是他於那事上實在太不節制,以至於兩人只要在一起,不是在椅子上接吻,便是被他半推半就在床上……

這些事,她想起來便臉紅心跳,倒寧願夢裏的他再兇煞一些。

這夜,當房中燭火突然間一齊熄滅,她被一陣陰冷的風裹挾著推倒在床上時,只以為自己再次身在夢中。

面前是一雙陰冷的眸,男人面上的神色猶如發怒的狂沙,鉤沈著她的心起起伏伏。

“將,將軍……”她試探性的喚了聲,回答她的,是手腕被狠狠握住的痛感。

原來,不是夢,是真的……

“怕什麽,沒叫錯。”宣睿挑眉,額角一道細長的疤痕,顯出幾分猙獰意味。

李幼卿嗅到了淺淺血腥味。

想來他追過來這一路,並不十分順利。

也說明除了同路的趙則以外,在隊伍後面,仍有皇兄派來的人在監視著。

“你最好現在放開我,否則等來了人,宣統領恐怕難以全身而退。”李幼卿被他死死壓在床板上,目光裏滿是不甘,盡可能強勢的語氣說道。

“老子這趟是來討債的,公主不會忘了,你這裏還欠著債。”他右手捏住李幼卿明顯瘦了一圈的臉,略微用了些力道,直到那雙清澈眼眸裏慢慢蓄起淚水,他指尖下滑,語氣慢條斯理的道:“又忘了,相公教過你,有什麽話直說,不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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