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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揮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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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揮使

狂雪紛紛無盡,悲風嚎於凍土,極目望去燕都外三千裏,皆是大雪傾蓋天地,一片刺目的蒼白之色鋪陳,遙遙有朱紅色的旗臺如星塵坐落,百裏一座,以為行路的指引。為了隔離終日暴雪的外城,燕都建造了極高的灰黑色城墻,這種特殊的泥土可以抵禦極寒,如鐵牢包圍裏面的城池。

更深入一點,燕都十城中心的帝京,是現今唯一還能勉強分辨時節的城池,保留著從前的繁華與輝煌之色,也是士族王權還能聊以自慰的盛景剪影。

入夜,此時正有數匹馬從城門奔入,直上官道,一路呼喝眾人避讓,飛塵亂揚,路人紛紛跌撞規避。這行人形貌體型各異,行裝幹練高調,一身棉衣毛裘下,俱是朱紅衣袍,金光粲粲。

更令人咋舌的是,他們手上各挽一條鐵鏈,飛馬拉著一輛鐵車而行,車身上面雕刻了一條九眼青蛇,被刃斷七寸。最前頭的人舉著一面錦旗,旗上繡兩把長刀交錯。

端是見神殺神,見鬼殺鬼。

帝京百姓已不陌生這行人的做派,更不敢有抱怨微詞。這是宮裏專為皇室做事的親衛斷金司,鐵車裏正是他們此行從都外押進帝京的犯人。

此部門由先帝提拔,至今成立五十載,是天子、皇嗣的近臣,為了杜絕勾結黨羽的事情發生,其中一半是自五湖四海招安來的能人死士,一半是從小培養的大內高手。

他們所掌之事則極為繁雜,不受除天子外其他官員的管轄,勘測地理、調查密案、清理異黨……凡是君王所指,皆可平之。

飛馳京中的數人抵達了府衙前時,已有人在庭中燒好了炭火,府衙內暖如三月,熱酒擺了一地。

一人下馬後搓著手,招呼大家將犯人拉入獄中,直奔向炭盆,一邊大聲抱怨:“差點沒凍死老子,回到帝京才感覺到了人間。”

“你一天天在帝京好吃懶做,出去外頭一趟哭爹喊娘,我十五歲就敢單衫到燕都外賣炭了。”燒炭的年輕人笑著擠兌他。

“放屁,你爺爺我這次可數得上頭等功,跑了三百裏地才把這小子抓到,你猜怎麽著?倒黴催的,中途還遇到了雪暴,若不是我,誰能全身而退!”

燒炭人欽佩地抱了抱拳:“哥哥威武啊,下次這種活兒怎麽能少得了你?”

“滾吧你。”大漢伸手輕輕扇向他的腦袋。

有人插嘴道:“嘿,阿匡,你不知道,今年北地更冷了,鑿冰深了足有一寸,魚影子都看不到。”

“一寸?這樣下去,恐怕連燕都都撐不過幾年。上個月南邊的弟兄說今年田裏的收成只不過一成能活。”

此話一出,司內諸人面色不由齊齊蒼白,其中年紀大些的人想到什麽,露出些灰暗神色,一時話題寂靜,炭火爆出幾聲悶響,裂縫中的紅色正冷冰冰地跳躍在所有人眼底。

三十年前,天災悄然蔓延全國,先是南方大旱無收,再是北方冬寒大雪不去,中原湖水斷流,關外沙土湧埋。後來演變劇烈,被波及的國土越來越大,治世正盛的王朝慘遭打擊,短短三十年,五遷帝京,最後只剩下燕都十城踞高地,得地勢,還未受天譴遭殃。

路橫屍骨無人收,不見飛燕門堂間。

祭祀拜祖不斷,一點成效不見,流水的銀子賑災,但一年比一年情形糟糕,燕都外,已經是一片荒蕪之地,屍骨亂葬,流民互食,燒殺搶掠的兇徒遍地皆是。

皇帝一再放棄因天災淪陷的國土,如今,人人自危,不知何日連燕都也將傾覆。

其間亦有謠言或亂軍,皆被斷金司的雷霆手段鎮壓。好在最近三年的天災似乎穩定下來,沒有再進一步的趨勢。

那坐在最左邊的阿匡開口:“行啦,別說這些了。待會叫奉大人聽到,指不定賞我們動搖人心的板子。”

方才與他說笑、蓄著絡腮胡子的漢子仰頭喝了兩口酒,突然冷笑一聲:“這受凍受熱的苦差事讓我們去做,他倒好,整日靠著張臉在帝京裏諂媚主子,就能當上我們斷金司的頭。真是了不起。”

“你他娘閉嘴吧。”旁邊的人趕緊伸手去捂他嘴,“你常不在帝京,未曾和奉大人打過交道。”

“有什麽說不得?你們心裏能服氣那娘們臉?”那漢子兩碗酒下肚,本就藏著窩火,一把搡開人,越說越大聲,“哥幾個哪個不是出生入死混來的,他?一個士族子弟,不過是三皇子的座下走狗!”

正談論著,一陣腳步聲卻急急慌慌從外頭掠過,伴隨狂風驟雨似的衣物翻飛之聲,與墻瓦破裂的悶響。

他們從城門回到司中已有一個時辰,燕都此刻已經到了宵禁,又有誰敢在外奔走?

阿匡眉頭一皺,他已聞到了一點血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噴薄。

“——來人!”

漢子還在酒意裏,只感一道驚雷般的聲音如刀子刺進耳裏,聽得字字清楚、耳膜震鳴,好似腦中有顆雷火彈炸開,嗡嗡環繞。他雙眼一晃,又正好有酒勁在身,竟被這暗含內力的聲音震得跌摔下椅。

剛捂嘴的同僚連忙扶穩他,便聽得兩扇重門被人撞開,一個瘦小鬼影從門外滾進來,衣衫襤褸,面色青紫,赫然是他們剛捉拿回來的犯人,在康城殺害二十餘人的“回春藥郎”。

眾人面色一變。

這回春藥郎極擅長詭計,身法更如泥鰍,他們費了極大功夫才抓住,暫且囚在隔壁暗室,等明日大理寺來提。就這麽點功夫,他們回到堂中喝酒,竟不知何時叫他在斷金司內逃脫,還無一人發覺。

一路氣定神閑的回春藥郎,現在卻滿臉是汗,面色發青如死人,仿佛老鼠遇到貓,一頓連滾帶爬,想靠他最擅長的折骨功,伏地竄滑到暗處。

“錚——”明亮的影子比夜雪更白,刺破狂風,一把銀槍從門外飛入,直接釘住他的左腿,穿骨斷筋,只聽得慘叫一聲,槍上紅穗泛出綿長的餘顫。

一人隨後跨檻入內,行走快若疾風,還沒能看清楚錦袍上的重金花紋,便轉眼到了眾人面前。

漢子擡頭看去,來人負手而立,今夜月光很淡,夜很深,卻襯得他皮膚愈發玉白似雪,神態也是冷若冰霜,貌冠當今,正是濃處砌華、淡處秀灩,果然擔得上粗人口裏的“娘們臉”。

不過,他身量極高極板正,寬肩螳螂腿,氣勢全然壓過形貌,這時橫眼睥睨而來,便叫人不由兩股戰戰。

斷金司奉大人——奉仞,是當今三皇子的近臣,前年剛剛升任斷金司指揮使一職。他出身河東名望士族的旁系,一個王孫子弟來斷金司本就稀奇,何況還要統領一司天家親衛。

斷金衛們被他看了一眼,不必他開口,忙不疊起身請罪,去把回春藥郎押走,槍尖釘入地裏五寸,一時竟拔不起,拖了一地血。

奉仞站在那沒動,目光一移,看向酒驚醒一半的漢子:“你是從南境回來述職的袁崇?”

袁崇被兩個同僚攙住胳膊扶起,耳廓還有方才的餘鳴,背後說三道四叫頭兒聽到,他也敢梗著脖子應:“是我。”

奉仞雙眼斂起,將其上下審視一圈,緩聲道:“袁崇,你去年受命去南境抓捕逃犯,今年四月回來,返途三個月。捉拿犯人的賞錢需回京述職方可領,你素來好吃酒肉、花錢大手,一整年在外辦事,俸祿應當月月花空;可我見你腰間有胭脂印,痕跡不超半個月,味道是仿古梅香,此物極為昂貴,唯有燕都售賣,說明你回京途中,在燕都的花樓喝過酒,還是很有名的花樓。在那種地方喝酒,一定要花不少錢吧。”

他說畢,袁崇反身扯過腰間布料,果然見一道暗紅疊在朱袍上,更似一道水漬。他剛回到斷金司還未述職,奉仞今日入宮,回來不過第一次見他,竟說得一模一樣,袁崇不禁面色青紅交加,一時口不擇言:“你……你派人監視我?”

氣急之下,他竟突然出手,揮拳往奉仞的面上,諸人大驚失色,紛紛湧上要扯住他。

但見電光火石間,奉仞已出手緊扣住袁崇手腕,一轉一擰,筋骨交錯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袁崇發出痛哼,下一刻天旋地轉,已被翻摔在地。

奉仞轉了轉手腕,掀起眼睛,一汪冷冷寒波彌漫在庭間,在場的斷金司親衛本欲勸解,這時倒默契地後退一步,負手在身後,仰頭齊聲道:“奉大人打得好!”

“私吞打點差事的官銀,司內挑唆上下、妄議天家是非,雖在抓拿要犯上得了頭功,但不可不罰,述完職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是,大人。”

他揮了揮手,闊步越過眾人,往主堂中去。待門合上,他才招手讓阿匡近前。

“阿匡,你叫公孫屏把司裏武功最好的好手都召來,另外,派人去備好二十人的物資,三日後即刻啟程。”

這是要親自趕路,想必是陛下下旨的重要之事,阿匡吃驚問:“大人,這是要去做什麽?”

奉仞站在那兒不知想什麽,背影受暗室侵沒,片刻後轉過面,目光凝重,冷冷道:“別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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