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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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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王命

數時辰前,三皇子殿中。

三皇子姬全坐在室內,怔怔望著窗外結冰的檐鈴,面前的火盆裏焚燒著這幾日寫過的政論文章,和幾篇風花雪月的詩篇,秀麗的字體融化在火焰裏。奉仞剛被急召進宮,出來就往他殿中趕,一見到他這幅模樣,不由也心有戚戚,步履雖然很輕,但還是讓姬全看到了。

“玄瑯,你來了,坐吧。你見過父皇了?”他把火盆往旁側推去,轉身將茶爐中的水重新煮沸。

奉仞自從面聖後便滿腹疑慮,現在振下肩上裘衣,便坐到姬全面前。他做過姬全好幾年伴讀,兩人關系甚好,私下並不太拘於禮數。

“我聽聖上說,國師推算天機,燕都恐怕只撐得住一年的光景,今年斷金司的人亦在北面發現冰深一寸。”

“不錯。”三皇子姬全眉宇憂愁,眼睛被爐煙吹出一層霧蒙蒙的波,他向來是多愁善感之人,雖然父皇給他取名“全”,但他卻並非聰慧的人,至今也只不過在文學上頗有建樹,政論只算乏善可陳,相比擅長國政軍事的大哥,他實在太過平庸仁善。

“國師查遍典籍,也只找出只言片語的線索。據前朝的《宣治經》裏,有一說大宣二十三年,曾有一場暴雪引發天變,足有三十五日飛雪,草木僵死,萬物傾毀,乃靈蛇欲占龍脈,吞食脈氣。天師莫無間做法於祭壇之上,引天家之血,以縛蛇釘釘住蛇之七寸,封靈蛇於地下,方才換得兩百年平安。若能尋找到前朝遺址,或能以同樣的辦法抵禦天災之變。”

奉仞皺起眉:“你相信這些?不過都是怪力亂神之說。”

“當年開國戰亂,改朝換代後,前朝的許多典籍都被損壞遺失,舊都更是一夜之間不知所蹤。國師尋得的靈蛇吞脈氣之事,在幾本古籍裏都有提及一二,這是唯一的希望。玄瑯,天地何邈邈,你我的生滅不過是這龐然大物的一個呼吸,它要覆滅我們,只需屏息一瞬。”

若換在數年前,奉仞興許還會認真與三皇子談論這種玄學,但現在他根本無心相信這些荒唐的言論。大衍近年甚至興起了本已查封許多年的五石散,販賣極為昂貴,流行於王公士族中,服之令人飄飄欲仙,見到蓬萊仙境般的美景,沈浸在醉生夢死之中。

今日連奉仞都大逆不道地懷疑,天子是不是也吞了這藥物,才會一意篤定虛無縹緲之事。

“殿下,你道經看太深了。與其寄托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不若去北境多鑿兩車冰,多建兩座驛站救濟游民。”

“你不信?”

奉仞淡淡一笑:“我絕不信天命的安排。”

三皇子目光幽靜地看著他,奉仞不躲不避,素來坦蕩堅定。殿內紗幔厚重,浮動的光影覆在鬢邊輪廓,他的棱角美麗卻鋒銳,割斷任何柔弱之物,從來不動不搖。

茶水終於沸騰了,姬全放棄了與他對視,無奈地嘆了口氣,提袖倒茶:“可父皇信。”

天子掌控整個天下,即便這個天下已經病骨支離、將要覆滅,只要天子在一日,天下就是屬於他的所有物,百姓如此,臣子如此,生殺允奪皆為他的一念。

也真是無藥可救了,才會病急之時,寄托於神鬼怪談的故事。

“天家之血……”姬全慘淡地笑了一聲,“他也真是殘忍。”

大衍天家子嗣薄弱,當今聖上更是只有兩個皇子,長子姬慈為太子,二子難產後早夭,三子姬全為三皇子景王。太子文武雙全,才德兼備,是治國之才,三皇子雖然不受重視,又散漫不成器,可終究是唯二的繼承人。

算來算去,竟只剩下四公主,姬瑛。

奉仞攥緊拳頭,閉了閉眼,方才在殿上隱忍許久的心緒幾乎沖出胸膺,但臣不能違君,他只能將掌心攥得幾乎流血,低頭跪下,接過皇帝的旨意。

奉仞說:“公主才十三歲。”

姬全低聲道:“我知道,父皇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胭胭她還什麽都不懂,就要去做這種事。”

此去關外,必將面臨天災人禍,且不論祭壇引血是否會要了命,能否尋找到前朝遺址,都是一個未知之數。

讓一個十三歲的女孩去,無異於送死。

姬全與妹妹姬瑛是同個母妃,關系親近,從小與她在一塊,宮裏屬他最寵這個年紀尚幼的妹妹。

話到這裏,殿內只餘死寂如水,奉仞坐在那喝了五杯茶,仍沒想出要安慰姬全什麽。他一向不善於講動聽的好話,也沒心思經營關系,前年驟然的賞識提拔,反而讓他朝中地位尷尬,遭到諸多斷金司的部下議論。

這兩年他一刻不停地行走各地,實績卓越,屢破案件,才收服了斷金司許多人心。

姬全勸過他學些人情世故,可惜奉仞一向心氣高傲,一人孤立所有人,大概也沒聽進去多少,不自覺招人嫉恨,更懶得爭辯。國師的推演不過是推演,誰願平白以身試險,護送公主去關外尋找遺址的活,恐怕九死一生,也只有奉仞這種人願意承下。

“你怎麽把這些燒了?”奉仞生硬地轉移了話題,看著盆中還未燃燒幹凈的紙張遺骸,眼尖地看到幾句題頭,“這是之前你花重金讓我從關外買的文集。”

這些年天災人禍,許多士人死後文章四散流離,姬全平時將它寶貝得很,得到那日欣喜若狂,如今卻對它的消亡視若無睹。

姬全揮了揮煙,頹然地笑:“父皇要胭胭去,我不肯,在殿上自請前去。可父皇說我整日只會舞文弄墨,哪日才能成器,若我如我大哥般有能力,他何以如此躊躇不決,不能托付。”

“但十三歲的公主,又如何托付。”

奉仞話說出口,自覺容易讓姬全悲觀,又生硬地補了一句安慰:“聖上對你只是氣話。”

事實上,他也確實覺得姬全性情太過柔弱,天下已經如此岌岌可危,他卻還在和文人廝混,寫些沒甚大用的文章感慨世事,只感動了他自己。

不過這些奉仞倒知道不能說出口,太失身份規矩。他只後悔自己明明要轉移話題,又不小心引起姬全的傷心。

見姬全情緒不高,他也得回斷金司處理這幾日的事宜,便起身將裘衣穿上,喝了最後一杯茶,便是要告別了。

離去前,他看到姬全仍坐在原地,神情灰敗,被長幔的顏色暈得朦朧,他們亦是君臣,亦是朋友,此去一別,不知明日如何。

姬全聲音低啞,回答了方才奉仞的話:“……一切,不過是因為胭胭死去的代價,比我輕一些。”

殿外風吹樹搖,影子狂亂漫入,將朱紅的下擺染濕,風雨欲來,奉仞緩緩地眨了眨眼,感到一陣久違的、深刻的冷。

木立片刻,奉仞兩掌撩起下袍跪下,向姬全行了正禮。姬全霍然起身,與他目光相對,只聽奉仞擲地有聲:“殿下,你不必憂心。我定然不負所托,萬死不辭,將公主安穩帶回來。救下燕都的辦法,奉仞一定會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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