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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聲嗚咽 望春樓的林公子,就是當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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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聲嗚咽 望春樓的林公子,就是當初的……

“青……霜?”

寧鸞臉色劇變, 猛地回身,一把將青霜急劇滑落的身軀攬入懷中。寒風裹挾著沙塵襲來,讓她覺得觸手所及皆是瘆人的冰涼。

癱倒的青霜雙目微閉, 原本清麗的面容已然籠罩上一層灰敗。她纖長的睫毛輕顫著, 呼出的氣息微弱到幾乎探不出來。

“主子……”青霜竭力擡眼, 嘴唇微動了一下, 吐出幾聲氣音, “是青霜無用……才……拖累了您。”

“閉嘴!”寧鸞抑制不住的顫抖,她厲聲喝斷青霜的話語, 指尖搭上青霜腕間的脈搏。

那探來的脈象微弱無比,紊亂不堪, 分明就是劇毒攻心、命懸一線之兆!

一股寒意順著相觸的脈搏,猛地躥至寧鸞的五臟六腑。

片刻也不敢停歇,寧鸞袖口一翻,銀針已在手心。寒光點點, 數枚銀針接連封住青霜心脈周圍幾處大穴, 她聲音發顫, “傻丫頭, 你怎麽不早說!”

程慎之從屋檐飛身而下,身型未穩, 便猝不及防對上寧鸞那雙驟然擡起的、倉皇無措的眼。

“軍醫!隨行軍醫何在?!”

只這一瞬對視, 程慎之已明白一切。他厲聲高喝, 旋即翻身上馬, 親自去尋那本該隨隊掩護的醫官。

寧鸞雙眼空洞, 滿地狼藉中,生與死的邊界竟是只在一瞬之間。

她小心將青霜安置在地,轉身撲向不遠處慕達莎的屍身。借著夕陽的最後一絲餘光, 寧鸞毫不猶豫地抓起那只恢覆原狀、指甲赤紅的手。

凝神細看去,長長的指甲內側,竟被精心塗抹上了一層深紅的脂膏,色澤妖媚泛著詭異的珠光。

“她竟狠毒至此……”寧鸞幾乎是從齒間硬擠出這幾個字,被戰場激發得滾燙沸騰的血液,都仿佛在這一刻被驟然凍結。

只消看上一眼,她便知這毒猛烈無比、見血封喉。方才青霜臉上受的那一爪,早已將致命毒素順著傷口送入血脈!

寧鸞踉蹌邁步挪回青霜身邊,握住青霜冰冷的手,試圖捂暖一分。卻見青霜面色更灰,連擡眼都顯得愈發艱難。

若是能早些察覺……哪怕是早上半刻,可這毒,分明一時半會兒弄不來解藥!

“青霜……青霜!”寧鸞聲音急促,帶著最後的希望,“樓內天字閣那枚假死藥,你可有帶在身上?若是帶著,說不定……說不定還有救!”

那可是能令人陷入假死、浴火重生的秘藥。

“主子……”青霜緩緩搖了搖頭,竭力跌撞著撲進寧鸞懷中,“青霜心裏有數,自知藥石難醫,今後……不能再侍奉您了……”

那聲音嘶啞無比,卻還是竭力訴說著,字字句句,令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心顫。

而就在這時,一個帶著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聲音驟然響起。

“林公子,這……這是?!”

時鴻剛清理完圍攻的異族殘兵,這才急匆匆撥開人群,目光急切地尋找那道在戰場之中一瞥驚鴻的黑衣身影。

時鴻看得分明,他心心念念的小黑,他朝思暮想的青霜,竟也來到了這滿是異族戰士的戰場之中,甚至一度擒獲了敵軍首領慕達莎。

他甚至驚愕地看到,當青霜那頂從不離身的黑色鬥笠被掌風掀起,掩藏在黑紗之下的,竟是與鎮南王府青露如出一轍的精致容顏!

“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時鴻怔楞著上前,望著被寧鸞護在懷中的青霜。面前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灰敗的死氣。他驚恐地瞪大了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寧鸞緊緊將青霜摟著,淚水無聲地落在她冰涼的額頭上。青霜卻像是聽見了蜀西的聲音,忽然清醒了幾分,烏黑的睫毛蹭在寧鸞臉頰上,掙紮一瞬。

她艱難地扯出一抹笑意,氣息微弱道:

“是……時鴻?”

她用力吸了幾口氣,臉上的笑容愈發明亮起來,“你……也在這裏啊……”

這聲輕喚如同驚雷,頓時炸響在時鴻耳邊。他猛地半蹲下身,顫抖著握住她垂落的手,那只曾穩穩當當握劍的手,此刻已然軟綿無力,使不出半分氣力。

“小黑,你……”

他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吐出得那樣艱難。那雙總是不怕天高地厚的眼中,此刻盛滿了驚惶與無措。

劫後餘生的狂喜、重見故人的震驚,與眼前瀕死的恐懼緊緊交織在一起,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仿佛要是再重一些,面前的人就會如同青煙一般隨風消散。

寧鸞與時鴻一左一右,緊緊地攥住青霜的手。仿佛只要這樣十指交握,就能留住她飛速逝去的性命。

可即便如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輕易看出來,青霜氣若游絲,早已是無力回天。

“最後能……再見你一面,真好。”青霜擡眼愈發艱難,目光卻依然固執地盯在時鴻臉上,仿佛要將他的面容刻進心底,“只是……不能再一起吃燒雞了。”

似乎過去很久,又像只是瞬息之間。

青霜緩緩側過臉去,瞥了一眼程慎之,最後望向寧鸞。

“主子……青霜後悔了。”她笑著合上眼,“但能親眼看見……慕達莎伏誅…我心甘情願。”

暮色徹底沈落,方才還殘存一絲血色的夜幕,此刻已被濃稠的黑暗吞噬殆盡。

話音落下的瞬間,青霜始終緊繃的身軀驟然一松。被兩人緊握的手無力地垂下去,唯有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永遠凝固在了這個冬天的夜風裏。

……

寧鸞不知那日是如何收兵回城,也不知是怎樣踏進的暖月閣門檻。待她終於回過神來時,人已坐在暖月閣的床榻邊。

燭火搖曳,映得她臉上毫無血色,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青露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急急忙忙捧著炭盆和暖爐迎上前。她看著幾乎失語的小姐,又望向一旁面色沈痛的程慎之,心頭一緊,竟一時不敢輕易發問。

“小姐……?”

她伸手在寧鸞眼前輕輕一晃,語氣中滿是不敢揣測的小心。程慎之眼中盡是擔憂,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寧鸞。

他本想寧鸞記憶尚未恢覆全,身子也並未痊愈,正是最受不得刺激的時候。

誰料變故驟至,青霜遭此劫難,雖然程慎之自己都覺得,他有太多被寧鸞蒙在鼓裏的事,此刻卻也無心深究。

“青露,”他代替寧鸞發話,“去給你家小姐煮盞熱茶吧。”

青露低聲應下,一步三回頭地尋小丫鬟烹煮熱茶。她離去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程慎之緩緩蹲下身,與寧鸞平視而望,輕聲道:

“阿鸞,若還難過,便哭一會兒吧。”

他伸手,輕輕攏住她冰涼的指尖。

寧鸞垂落的眼睫猛地一顫,空洞的目光落在程慎之擔憂的臉上。她眼眶幹澀,再落不下一滴眼淚,便只極輕極緩地搖了搖頭。過了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聲音:

“青霜……她……”

“青霜生擒異族首領慕達莎,即便身中劇毒仍重創其肩骨,是為蜀西立下戰功的功臣。待天明我便擬旨,追封她為……”

“功臣?”寧鸞冷笑,對著自己刺下最痛心的話:“人都不在了,要這虛名做什麽?”

“哢嚓——”

程慎之正要勸慰,卻聽門檻處猛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脆響。

他循聲回頭,只見青露僵立在門邊,腳下是摔得粉碎的茶盞和水漬淋漓、被茶葉糊得一塌糊塗的裙擺。

青露臉色煞白,難以置信地望向寧鸞,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緩緩向前探了一步,:“小姐……你剛剛,在說什麽?姐姐…她怎麽了?!”

話音未落,青露腳下一軟,直直跪倒在地。未作猶豫,竟不管不顧地膝行至寧鸞身前,一把抓住寧鸞的衣袖,強迫那雙失神的眼睛看向自己。

“小姐!”青露帶著撕心裂肺的哭腔,眼底已是一片通紅,“你告訴我……姐姐她到底怎麽了?進宮前她還好好的,說等我們回樓,要給我帶坊市裏最香的那家桂花糕……”

淚水終於決堤,她死命攥著那片衣袖,仿佛這樣就能從這場噩夢中掙脫。

程慎之看著幾近崩潰的主仆二人,默然起身。他將青露虛扶起來,安置在寧鸞身側,又轉身從櫃中取出一件厚實的披風,輕輕覆在幾乎依偎在一起的二人肩頭。

……

青露的哭聲漸漸低落,化作斷斷續續的抽噎,最終在疲憊中歸於寂靜。

程慎之將疲憊至極的寧鸞和哭至脫力的青露安頓在床榻上,細心地為她們蓋好錦被。看著她們二人終於沈沈睡去,他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暖月閣,小心翼翼地合上殿門。

緊繃的心神稍一放松,強烈的倦意和滿身的刺痛便隨之而來。他低頭看去,卸去盔甲後的內衫早已被縱橫交錯的血痕浸透,連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傷口,此刻還在悄然滲血。

門外,等候多時的侍衛們垂目屏息,生怕發出半分聲響,驚擾了殿內的安寧。見程慎之出來,他們無聲地行禮,默契地緊隨其後。

寂靜的廊下,頓時只餘一片壓抑的腳步聲。

程慎之並未急著去處理這一身傷痕,而是轉向了暫時安置青霜屍身的側殿。他揮手止退了欲跟隨入內的侍從,獨自推開了那扇沈重的殿門。

殿內沒有點燈,一片漆黑。

青霜身上的血汙已被仔細清理幹凈,換上了一襲素白衣衫。她神情安詳地平臥在側殿床榻之上,仿佛只是趁著夜深沈沈睡去。

而床榻下的腳踏上,一個漆黑的身影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直楞楞地僵坐在那裏。

時鴻仍穿著那身染血的戰甲,一雙因常年握劍而布滿厚繭的手,死死扣住一頂沾血的黑紗鬥笠,細細看去,竟在不住地微顫。

他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青霜的側臉,連程慎之踏過絨毯悄然走近,竟都未覺察分毫。

“你們認識?”程慎之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寒風,說出口像是質問。

時鴻緩緩轉過頭來,充血的雙目回望程慎之,“認識。”

“她並不是青露。”

“我知道,她是望春樓的人。”時鴻的聲音嘶啞地不成樣子,“也是……我朝思暮想之人。”

殿外風聲嗚咽,吹得窗紙簌簌作響。

程慎之未曾料到,其中竟還有這般糾葛,一時怔在原地。他瘋狂思索著過往二人的蛛絲馬跡,卻突然聽見時鴻不顧禮數的問話:

“所以……望春樓的林公子,就是當初的寧王妃寧鸞,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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