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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剖腹取子 夜風漸起,裹挾著細碎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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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剖腹取子 夜風漸起,裹挾著細碎的雪粒……

“這是……血?”

寧鸞目光死死定在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汙上, 擠出的聲音微微發顫。

程慎之擔憂地看她一眼,似乎這才後知後覺自己過於沖動。可事已至此,他只得盡力清晰地解釋道:

“你在宮中有暗線, 可曾打探到, 我的父親安南王, 才是太後真正的血脈?”

寧鸞仍沈浸在眼前的震撼中, 此刻, 只覺得程慎之的話語遠在天邊,她下意識怔楞著點了點頭, 幾乎停滯的思緒這才勉強運轉起來。

這些年,通過皇後那邊的暗線, 她早已察覺了太後與先皇關系不睦,再加上旁的線索抽絲剝繭,確實早已打探到當年先皇實則出身民間,而遠在南部的安南王, 才是貨真價實的皇室血脈。

可那些錯綜覆雜的宮中秘聞, 似乎與眼前看到的慘烈景象, 並無什麽關聯。

程慎之見她思索著點頭, 繼續提點道:“在那個‘貍貓換太子’的故事中,有一個很重要, 但一直都被所有人忽視的人。”

電光石火間, 寧鸞猛地擡眼, 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難道太後生產之時, 還有另一位產婦也在宮中, 等待著臨盆?”

程慎之緩緩點了點頭,目光中湧動著覆雜難言的情緒。其中既有對那位女子的哀憫,又似乎摻雜著更深沈的、難以言說的隱痛。

“那位被道士蔔算出身懷貴胎的農婦, 臨產前就被太後以族親之名,秘密接進宮中。當時那農婦便被安置在此處,只等太後處一發動,便……剖腹取子。”

寧鸞只覺一股寒意從背後猛地竄起,下意識地攏了攏肩上月白的披風。

她緩緩環顧了一圈這彌漫著死亡氣息的寢宮,滿地皆可見斑駁的血跡,不難想象,當初這裏經歷了多麽慘烈的生離死別。

而那茂密叢林竭力掩蓋的,正是上個王朝暗中埋藏的骯臟秘密。

“所以……”寧鸞的聲音幹澀無比,“先帝他自己,知曉自己的身世嗎?”

程慎之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過我猜,他應當是知曉的。”他轉過頭,看向還怔楞著的寧鸞,“知曉自己其實並非真正的皇族血脈。”

“為何?”寧鸞下意識開口。

“太後身為宮妃時,便並不親近還是皇子的先帝。日常約束管教中,只有嚴母之威,沒有慈母之情。我前些日子入宮理政,曾翻閱過宮中舊年的記載卷宗。

先帝在位時,每當與太後爭執過後,不日便要將安南王尋出由頭,肆意發落。而朝內極力勸阻此事之人,多為太後籠絡下的親信。”

程慎之嘆了口氣,“所以據我推測,後來先帝與太後關系不睦,甚至急劇惡化,也是因他知曉了這般身世的緣故。”

寧鸞怔怔地望著他,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那我們當初常在禦花園中玩耍,莫非……”

“我們當初紮秋千的那處空地,正是這所隱秘宮殿與太後當年的寢宮之間,必經的一條通路。一切陰差陽錯,皆由此而起。”

程慎之苦澀地勾勒出笑意,在寧鸞困惑的目光中,透過破敗的窗紙,望向庭院中慘白的月光。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在那秋千架起後不久,我們常在那片空地玩鬧,一待就是半日有餘。

那夜,因你偶感風寒,許久未曾進宮。我輾轉反側,深夜難眠,便趁著月色,帶著新換來的結實麻繩,摸著黑出了門。”

他語氣緩緩,將那夜的故事娓娓道來。

……

月色深沈,當時還是安南王世子的程慎之,正坐在秋千上整理麻線。隨著他雙腿的使力,秋千微微晃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忽然,不遠處的樹叢傳來一陣窸窣響動。

程慎之警覺地停住動作,卻隱約聽見了太後身邊姑姑刻意壓低的聲音。

他只遲疑一瞬,便迅速起身環顧四周,下意識借高大茂密的樹叢陰影,極力掩藏身形。

“太後深夜夢魘,次次都得來這林中走上一遭,才可回宮安睡。長此以往,只怕身子受不住。不若明日,奴婢還是喚太醫來……”

“不必。”這儼然是太後蒼老而疲憊的聲音,“這是心病,唯有心藥可醫。每來一回,心裏便安穩一分,無需醫藥來治。”

掩身藏在樹叢的程慎之,狠狠攥緊了手中的麻繩。他屏住呼吸,悄悄側身擡眼,莫名的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薄衫。

二人緩步走近,交談聲卻在寂靜的夜裏愈發清晰。

錦棠姑姑攙扶著太後,緩緩從秋千旁經過,她腳步微頓,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秋千,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低聲道:

“旁的倒也無妨,只是這些時日,小世子常與丞相府家的那位小姐在此嬉戲。奴婢是擔心,孩子們玩鬧起來沒個輕重,若是一時不慎……?”

夜色中,太後在的神情晦暗不明,她似乎陷入了沈思,半晌都沒有開口,待二人緩緩走過秋千,才像是回神般徐徐道:

“世子的安危關乎南部安定,自然輕易動不得。”

她頓了頓,語意微妙,“至於丞相府……近來,是不是有些太過惹眼了?”

“太後明鑒。”錦棠姑姑低眉順眼地應了,“寧家那位小姐近來確實常往宮中來。寧丞相的用意,已是昭然若揭。”

太後冷哼一聲,原本平靜的聲音中透出一絲不快,“依哀家看,這宮裏的皇子們,連帶著小世子,倒像是個個都被她迷了心竅。寧丞相當真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盤,莫不是還想讓寧家再進一步,出一位王妃來保全富貴榮華?”

“那必要時,我們是不是該……?”

錦棠姑姑做出一個手起刀落的姿勢,得到的,卻是太後的一聲冷哼。

二人相攜著漸行漸遠,這些話聲卻如同驚雷,一陣陣在程慎之耳畔炸開。他猛地擡手,死死捂住口鼻,連牙關都在打顫,生怕洩出一絲聲響。

太後方才的語氣依然從容,可字裏行間透出的冷意,卻讓程慎之遍體生寒。那些輕描淡寫的話語裏,分明暗藏著對丞相府、甚至是對寧鸞的殺機。

這一刻,年少的情愫在權力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幾乎只是三言兩語,便已讓深宮中的暗流湧動顯露無疑。

夜風拂過樹梢,帶來一陣涼意。程慎之望著太後遠去的背影,蒼白了臉,蹲在樹叢之中,久久未能起身……

“那夜之後,我便明白,若再繼續與你在宮中玩鬧,甚至是放任你頻繁進宮,只會將你推向險境的深淵。可我那時人微言輕,無力護你……最終,竟鬼使神差地出此下策,將你越推越遠。”

程慎之的聲音將寧鸞從回憶中拉回,他始終低垂著眼簾,仿佛在講述旁人的往事,語氣冷漠得令人心頭一顫。

寧鸞望著他映著月光的側臉,方才秋千前憶起的、在宮中的那些破碎記憶,瞬間隨著他的敘述串聯成線。

她想起那些年他突如其來的疏遠,想起他每每望向她時欲言又止的目光,想起那些她進宮後,總在宮墻轉角暗中靜立的身影。

“所以你便選擇了最殘忍的方式,親手將我推離你的身邊,也借此機會,讓我徹底淡出了所有皇子的視線。”

寧鸞不自覺勾起一絲苦笑,這才恍然,那些他在宮中看似“無心”散播的、關於她驕縱任性的言論,反而竟是這深宮之中最無奈的保護。

正是這些流言,讓當初對她百般殷勤的皇子們望而卻步,也介懷於她日漸低落的聲名,而逐漸與她劃清了界限。

可也正因為此,她在寧丞相眼中頓時失去了聯姻的價值,在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

思緒至此,寧鸞忽然想通更深處的一層。

正因她任性驕縱的“惡名”在宮闈內外傳得沸沸揚揚。而當時,先帝與太後早已勢同水火。程慎之作為太後明裏暗裏一心維護的安南王世子,若娶一個這般聲名狼藉的女子,反倒能令聖上寬心,為太後添堵。

此番種種,陰差陽錯間,竟為他們牽引起了姻緣的紅線。

夜風漸起,裹挾著細碎的雪粒透過破碎的窗欞,撲面而來。

寧鸞望著眼前這個曾讓她心碎多年的人,忽然發現,那些年積壓在心底的怨懟,在這一刻竟都化作了難以言說的酸楚。

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可歲月在二人之間,儼然劃開一道深邃的裂痕,讓她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啊嚏!”

未等她理清思緒,程慎之卻在這夾雜著小雪的凜冽寒風中,猛地打出一個響亮的噴嚏。

寧鸞一驚,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身上那件帶著體溫的厚外袍,此刻正披在自己的肩上。而二人在這寒夜裏停留許久,他竟一直穿著這樣單薄的罩衣。

更何況,眼前之人,早已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緊,連同指尖都微微一顫。

幾乎未加思索,寧鸞猶豫一瞬,便順從本心上前,在程慎之詫異的目光中握住他的手,引著他朝殿外走去。

“回去吧。”她輕聲道,聲音裏帶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柔和。

程慎之反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時間滿眼都是詫異。

“阿鸞,我……”

“有什麽話,回去再說。”寧鸞側首,輕輕剜他一眼,打斷了他沙啞的話音,“陛下若是染了風寒,明日的早朝怕就要耽擱了。”

她垂下眼眸,遮掩般地補上一句:

“朝臣和百姓們,會怪罪我的。”

這話說得嚴肅刻板,可那只與他交握的手,卻始終沒有松開。程慎之望著兩人緊握的指尖,似笑非笑間,幾乎哽咽,倉促而狼狽地擡起另一只手,捂住了臉。

這究竟,又算得了什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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