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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深情之人 究竟是擾了他林公子的清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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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深情之人 究竟是擾了他林公子的清凈,……

他想要揭下面具的手僵得發癢, 指尖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案上擡起又落下。心底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催促他快伸手上前去,一把扯下她礙眼的偽裝。

可他終究停下了手。

他怕面具揭下, 看到的是一張全然陌生的容顏。更怕面具之下, 是熟悉的人那冰冷疏離、不帶半分舊情的眼。

無論最終得到的是哪種結果, 他都無法輕易承受。

更何況, 黑袍人與青露一左一右, 始終侍立於主人身後。青露眼眶微紅,低垂著眼簾, 刻意避開了他的視線。而黑袍人光是站在那裏,周身都散發著劍鋒出鞘般的凜然之氣。

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劍猶在眼前, 此人的武功修為,比起宮中寒甲衛也絕不遜色。

思及至此,程慎之只得將手指蜷縮成拳,竭力按捺住幾乎要破膛而出的沖動。他將灼熱的視線重新投回棋盤, 竭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這棋路走向, 倒有幾分熟悉。”他狀似隨意地執起一枚黑子, 語氣淡然, 試圖以言語轉移思緒,“倒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哦?”寧鸞落下白子, “不知貴客所指何人?”

程慎之並未立即答話, 擡首望去, 對坐之人並未看他, 正對著棋局凝神沈思。

那張鸞鳥面具掩去了所有神情, 唯獨留下一雙沈靜的眼眸,沒有絲毫溫度。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對方微微擡頭, 目光不避不讓,直直迎上他的雙眼。

“是我的發妻。”

他指間黑子從容落下,聲音卻忽地沈了下去,“中秋夜宴,她因我而死。素聞望春樓掌櫃耳目通達,不知……可曾聽聞此事?”

寧鸞掂著白子的指尖遲疑一瞬,隨即帶著力度,穩穩地落在經緯之間,“貴客所說之事,望春樓自有耳聞。”

“但是,斯人已去,貴客還是不要過於傷懷的好。”她直直望進程慎之的雙眼,“過於沈湎往事,只怕……夜長夢多。”

“夢多?”程慎之卻是終於揚起一抹笑意,“她走後,我不知多少次期盼著,盼她能入夢來與我一見,哪怕只是一眼也好。只可惜……”

“竟一次也未能如願。”

他一邊說,指間的黑子一邊無意識地輕點桌案,越來越快的節奏洩露了心底的焦躁。他竭力將那個掀翻棋盤、強行帶她回宮的念頭死死壓住,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告誡自己:

阿鸞在身邊時,他已做錯了太多。此刻,無論如何,再不能惹她動怒分毫!

“貴客倒是深情之人。”寧鸞目光掃過他莫名低垂的眼睫,聽著那沈痛的話語,也不由地動容一瞬。

可也僅僅是一瞬,冷漠便重回她的眼底。

畢竟對她而言,眼前貴為帝王的程慎之,終究只是望春樓重點關註的貴客,僅此而已。

她無意在此時糾纏舊情,略顯生硬的將話鋒突然一轉:“只是不知,上次貴客來得倉促。今日再度駕臨望春樓,為何也如此突然?”

“此事,說來話長。”程慎之僵硬一笑,看似從容的接話道,“只是看著今夜月色正好,程某臨時起意,策馬出宮去城郊散心。”

寧鸞聞言,下意識側頭望向軒窗:窗外一片漆黑,哪有什麽月色,連半分星點都幾不可見,這人睜著眼說什麽瞎話。

程慎之卻似渾然不覺,已沈浸在今日所見當中,自顧自地繼續道:

“程某隨意行至郊外的桂樹林,本想尋得一絲桂花的清香。不料前些時日陰雨連綿,那枝頭的金蕊竟早已落了個幹凈。恍惚間,回想上次在望春樓等候時,曾聞到一股熟悉的桂花氣息,心中觸動,這才冒昧前來叨擾。”

他臉上掛著近乎蒼白的笑意,語調中卻帶上幾分調侃,“只是不知,貿然登門,是否擾了林公子的清凈?”

寧鸞聽聞“郊外”二字,眉間已是一皺。待他提及樓中愛用的桂花香氣,更是對他意有所指的話語心知肚明。

他字字句句說著桂花,實則指向的,卻是那中秋夜宴後,那處掩埋她最後蹤跡的樹林。

清凈?究竟是擾了他林公子的清凈,還是……郊外林中那座空墳的清凈?

是哪裏露出了破綻,竟讓程慎之在如此特殊的今夜,突然前往那片承載了太多秘密的桂花林。又讓他一路循著蹤跡,竟真能追尋至此?

寧鸞按下心頭波瀾,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樓中所用之香,不過是集來尋常金桂,經特殊工藝炮制香氣,以備四時之需罷了。貴客若當真喜歡,待明年新桂采收,我命人精挑了送入宮中便是。”

她輕撫臉上面具,突然笑道:“只怕宮中奇珍無數,到時莫要嫌棄這坊間粗制之物簡陋才好。”

程慎之偏頭看她,眼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當初時鴻便是借自家釀產的桂花蜜糖與阿鸞攀上交情,只不知這樓中所用桂花,又是采自何處。

“林公子有心了,倒也不必如此麻煩。程某只是忽然想起,亡妻生前也最愛桂花。”

程慎之心底思索,指間的黑子竟被他無意識落在死路,如同主動踏入她早早布下的天羅地網。

“落子無悔?”寧鸞看著棋局,面具下的唇勾起笑意。

“罷了。”程慎之看著黑子一路的頹勢,搖了搖頭,“望春樓裏的這股桂花香氣,總讓程某覺得似曾相識,難免多些動容,讓林公子見笑了。”

“世間桂花,香味本就大同小異。貴客心懷思念,這才觸景生情,一時錯覺,混淆了而已。”

寧鸞淡淡開口,不僅言語中帶著不留情面的銳利,手中也徑自落下白子,將那方隨意擺放的黑子吞吃入腹。

“混淆?”

程慎之低低笑出了聲,帶著幾分自嘲,心中卻更是篤定。

“或許吧。有些人和事,曾經錯過一次,便足以刻骨銘心。如今,是再也不會看走眼了。”

二人你來我往,似乎閑談對答。棋盤上,卻是一方隨意布子,一方步步緊逼。

正是酣戰之時,廳內寂靜片刻,卻突然聽到樓梯口一陣突兀的腳步聲。

二人同時擡眼望去,竟是時鴻終於從寒甲衛的重重包圍中鉆了出來,再次踏上了這非請不得入的七層。

方才時鴻被下樓的寒甲衛裹挾著帶到六樓,直到瞥見牌匾上“珍寶閣”的字樣,這才覺察出異樣,自己竟順著人群下了樓。

他思索片刻,一時間,卻也未動再上樓的心思。

那冷面羅剎與林公子分明認識,甚至可能情義頗深,自己又何苦去摻他們這久別重逢的熱鬧,自討些沒趣?

時鴻在珍寶閣武器區轉了一圈,心裏卻是越思索越心癢,圍著珍品臺輾轉幾圈,終究還是翻湧的好奇心壓倒了一切。

新帝的威壓也好,樓下飄來的飯香也罷,都阻擋不住他此刻突如其來想上樓一探的決心。

何況程慎之只命寒甲衛退守七層,並未要求他一同回避。方才林公子對他的上樓也不置可否。

打定主意,時鴻鉆過樓梯中密密麻麻等候的寒甲衛,徑直踏入七樓之上。然而就在他擡眼的剎那,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牢牢定格於一人。

“小黑……?”

剛上樓時,時鴻被層層寒甲衛阻擋了視線,未能看清內裏情形。此刻再沒了遮掩,他只略一晃眼,便被白衣公子身後那道渾身漆黑的身影攝取了全部心神。

林公子身後左右侍立兩名親信。右側那個眼眶微紅的,是他曾在鎮南王府遇見過的青露,那時她尚侍奉在王妃身側,不知何時竟來了這望春樓。而立於左側的那位……

那人頭戴黑紗鬥笠,抱著劍漠然肅立,沈寂得仿佛一道悄無聲息的影。

時鴻又怎會認不出,那分明是他多日未見的小黑!

他下意識向前邁出半步,不由地屏住了氣息。對方似乎也認出了他,鬥笠微偏,動作間流露出幾分驚訝。

時鴻幾乎想效仿程慎之那般,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去,卻敏銳地察覺到黑紗後,投來一道冷冽的目光。

那目光如寒刃一般,生生將他釘在原地。

“你上來做什麽?”

先開口的卻是程慎之,他面色不悅,冷眼掃向時鴻,目光中暗含的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可時鴻恍若未聞,仍怔楞地看著不遠處的青霜,固執地再次開口:

“你是不是……許久未去將軍府的小黑?”

程慎之眉頭緊鎖,心中更是疑惑。不知何時,時鴻竟也與望春樓有了牽扯?他所謂的小黑,便是那神秘寡言的黑衣人?

廳中眾人正暗自揣度著,卻聽那黑衣人冷淡開口。聲音透過黑紗,平添幾分朦朧:

“望春樓中,從無叫小黑之人。”

寧鸞把玩棋子的手微停,眼波向後輕輕一瞥。見青霜不動如山,對時鴻的熱切沒有半分動容,便已然明了她不願相認的心意。

她不禁在暗嘆:面對情愛,這望春樓中人竟一個比一個退避三舍,也不知是隨了誰的性子。

見場中氣氛愈發僵持,她當即莞爾一笑,出聲打破這驟然僵持的局面:

“是時小將軍啊,多日未見,不知將軍別來無恙?”

她對時鴻格外和顏悅色,原因無他,只因想起曾贈他的那柄劍,如今還未去收該有的報酬。

而時鴻被她這麽一喚,這才勉強將目光從黑袍人身上移開,落在一身白衣的“林公子”身上。聽聞掌櫃的主動問候,他連忙拱手回禮:

“林……林公子,許久不見。還未謝過公子當日贈菜之情。”時鴻說著拍了拍額頭,露出幾分難為情的笑意。

程慎之指間拈著枚黑子,冷眼旁觀,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游離。

他竟不知道,時鴻何時又與望春樓的掌櫃如此熟稔了?看這情狀,分明是熟識已久,絕非泛泛之交。

莫非他們早已私下往來多次?而時鴻……是否早就知曉了林公子的真實身份?

就連當初他與寧鸞二人同赴夜宴,時鴻與寧鸞在席間相談甚歡的情景,此刻也莫名湧上心頭。

難道那時他們因在望春樓早有交集,才顯得格外投緣,連一盞桂花蜜糖都要特意多送一份入府?

一股酸澀混雜著怒意,毫無預兆地從他心底升騰而起。

剎那間,他只覺得連夜的奔波勞頓簡直成了笑話。自己費盡心思追查探尋,難道竟被時鴻這小子捷足先登?

“林公子,該你下了。”

程慎之打斷了仍在寒暄的二人,指節重重叩在棋盤邊緣,發出突兀的聲響。他眉宇間的不耐煩之色溢於言表,幾乎再難以掩飾分毫。

這般失態的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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