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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子回京 百戰情藏一紙柔,劍光難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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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子回京 百戰情藏一紙柔,劍光難掩字……

又是這個夢。

滿地的血,浸透青石板地面。

寧鸞從府外回來,踉蹌著沖進娘親臥房,入目是滿眼的猩紅。

懸掛帷幔的雕花大床滿布血汙。站在床前的寧丞相青筋暴起,大手扼住娘親纖細的脖頸。

“阿……鸞……”

娘親的呼喚嘶啞低沈,她掙紮著想向寧鸞撲去,卻被寧丞相擡腳踢倒在地。

寧鸞咬破嘴唇,拼命想要上前扶住娘親,雙腳卻像是在地面紮了根,寒意順著腳心蔓延上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救她!怎麽才能救下她?!

寧鸞不知所措,思緒紛亂間,忽覺背上一片溫熱籠罩下來。迷離混沌之中,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

“小姐可是又夢魘了?”身著侍女外衫的青露正為寧鸞搭上薄毯,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擔憂。

“無妨,不過是夏日困倦,小憩罷了。”寧鸞揉了揉太陽穴,瞧著面前堆成小山的賬冊,沒忍住又打了個呵欠。

青露打量著寧鸞神情,見當真並無大礙,這才松了口氣。她轉身出了臥房門,歡喜捧來一抱沾露的新荷。

粉白的花瓣襯著翠綠的荷葉,讓人望之清涼。

青露步子輕快,麻利將花朵插進琉璃瓶中,那張巧嘴也沒閑著,隨著動作唧唧喳喳道:

“小姐,昨日世子爺已領著將士們過了洛門關。照這進度,不出三日便能抵達京州城了!”

說著話,青露擡眼望向自家小姐。雖是每日相見,她還是下意識怔了怔神。

寧鸞獨坐窗下,纖手執筆,批閱世子府中采購物資的賬冊。一頭青絲順滑烏黑,用碧玉簪松松挽著,窗外吹進些許微風,惹得幾縷散絲輕撫臉頰。

“他竟還舍得回來?”寧鸞並未擡頭,筆尖流暢地落下批註。聽到“三日”之期,她筆鋒才微微一頓,輕聲道:

“慎之這一走,竟已有三年了?不過這些年裏,世子府中日覆一日,確實也清靜了些。”

“正是呢。”青露將插好的花束推到寧鸞面前,嬉笑著邀功,“小姐您瞧,這花開得多好,正好給您歇歇眼睛。您整日看賬辛苦,待世子爺回來知道了,定是要心疼的。”

“心疼?”

寧鸞一笑,隨手放下墨筆,捧起一朵粉白的荷花。

“平日竟不知你這般伶牙俐齒,莫不是聽說世子凱旋歸來,就惦記起賞錢來了?”她眉尾一挑,眼中盡是調侃。

“分明小姐心裏最是歡喜,偏要拿奴婢打趣。不過……”青露想到了什麽,湊近些壓低聲音:

“今早坊間都在傳,世子爺大勝回京,不僅從南部帶回了萬千兵馬,還從邊境帶回一位相貌出眾的異族女子。”

青露猶豫了一下,絞著手帕繼續說:

“若只是帶回來也就罷了……可大家都說,世子爺這次是動了真心,打算納她入府作側妃呢。”青露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就連望春樓那邊的消息也……”

“異族女子?”

寧鸞有些意外,托著花朵的指尖一顫,那花瓣上的露珠隨之滾落,砸在案上濺開微涼的水跡。她抹開水跡,仿佛隨口問道:

“是什麽樣的女子,竟能讓我們程世子動了心?”

“小姐!”青露急得跺腳,“您可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外頭人雲亦雲便罷了,您怎麽也跟著這樣說!”

“好,好,那他可一點都不動心。”寧鸞輕笑出聲,眼裏帶著幾分無奈,“那你倒說說,他是怎麽個‘不動心’法?”

“您有所不知,這異族女子可招搖了!那日世子爺率軍入關,將士們鐵蹄踏遍城門,好一片氣勢恢宏!”

青露繪聲繪色,仿佛鐵馬冰河盡在眼前,下一刻卻語氣一轉,又憤憤不平:

“可偏偏這金戈鐵馬之間,在世子爺的戰馬後,竟緊緊跟著一頂格格不入的小轎!那轎子做得極為精巧,轎身是用淺色紗絹堆出來的,輕薄似雲煙,朦朧若月影,紗簾後若有若無透出女子的身形來,竟是曼妙極了!”

寧鸞凝神思索,並未立即接話。安南王世子程慎之,向來不是沈湎美色之人,如此大張旗鼓地帶一異族女子回京,定有他的緣故。

局勢動蕩,莫非這女子是迷惑聖上才設下的障眼法?寧鸞暗自揣測著,迅速梳理著當下的形勢。

在這蜀西國,以京州城為中心,四方各設州境,分別派有親王駐守,維護封地邊境安寧。

一路向南出了京州城,南邊的州便統稱為南部。由立下從龍之功的開國元勳,安南王程靖鎮守。

為突顯皇恩浩蕩,君臣親近。皇帝聖心一動,特詔程靖的次子程慎之入宮,由太後親自教導撫養。

這位世子雖非皇子,但在皇帝的授意下,日常起居皆與皇子相同。清晨前往尚書房念書,午後守在武演場習武,連月銀用度都與眾皇子一般無二,一時傳為君臣和睦的一段佳話。

及至程慎之弱冠,皇帝又親自為他指婚。將當朝丞相的嫡女寧鸞賜他為世子妃,又在城中另賜世子府,供二人起居。

待二人正式成婚後,程慎之按宮中的規矩,搬離了當初居住的太後側殿,另立門戶。

自此,程慎之便成了朝堂中最特殊的存在。他既無爵位加身,也無顯赫功勳,但日日出入宮禁,享天家俸祿。

人人都道皇恩浩蕩。

可唯有程慎之自己知道,身為安南王之子,日日困於京中,究竟是何種滋味。

程慎之的父親安南王,常年駐守南部,除歲奏例行問安外,唯有新春進京述職之時,方才有機會與程慎之短暫相聚。

而南部邊境再往南百裏,則是異族部落的聚居地。連日的摩擦戰火,讓蜀西國人與異族人之間的矛盾愈發尖銳,一觸即發。

如今的蜀西皇帝年過五旬,沈湎享樂,早已不覆年少時的銳氣。

異族部落借勢崛起,招兵買馬屢屢進犯蜀西。而蜀西朝中放眼望去,一時既無棟梁之才,亦無可用之將,眼看著就要被異族攻破邊界。

萬般無奈之下,蜀西皇帝死馬當活馬醫,大手一揮,派安南王世子程慎之前往南部邊境壓陣。

勝了自是錦上添花,敗了也不過是棄子一枚。主將為國捐軀,也能穩定民心。

可沒成想,這位在宮中課業武藝樣樣墊底的程世子程慎之,竟真能轉敗為勝,甚至在數月中連破七城,大勝而歸!

聖心大悅!當即急召程慎之歸京受賞,這才有了程慎之率領大軍榮耀回京的美談。

……

思索至此,寧鸞指尖輕輕拂過荷花瓣上那些將落未落的露珠。

此時此刻,程慎之功高震主,正是如履薄冰之時。在這風口浪尖上,他竟大張旗鼓帶了個異族女子回京。異族人在這京州城中,本就身份敏感,惹人猜忌。

程慎之此舉,必讓朝中之人更加揣測忌憚,惹平民百姓議論紛紛。

寧鸞輕嘆一聲,掩去心底思緒,只平靜望向青露:“那麽,情報裏又是怎麽說這異族女子的?”

青露滿心為自家小姐不平,語氣愈發憤然:

“世子爺一路對那異族女子關懷備至,沿途親自命人為她挑選首飾、裁制新衣,樣樣料子都要最頂尖的,首飾都得最時新的!”

她甩了甩手中的帕子,冷哼一聲,“這也就罷了,異族打扮畢竟與京中不同,換身行頭入京也屬應當。”

“可您知道嗎?接她進城的那頂紗轎,是世子爺特意派人尋南部最好的工匠,加急訂做的!”青露越說越氣。

“如今京中好些夫人聽說那紗轎樣式別致,都派人四處打聽制法,想要仿造。”青露一攤手,“您猜怎麽的,七拐八繞的,竟還打聽到世子府上來了,咱們府中人反倒成了最後知曉此轎的。”

青露向外瞥了一眼,壓低聲音:

“畢竟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說世子爺出征幾年,心早就變了,否則怎會對一個外人如此用心?”

寧鸞聽了程慎之對那異族女子的態度,原本郁結的心思反而放松下來。她朝青露打趣道:

“說了這許多,嗓子都該幹了罷?”她信手拿起茶盅,為青露倒上香茶。“說得倒如同親眼所見,真是越來越離奇了。”

青露與寧鸞自幼一同長大,深知彼此脾性,她見小姐斟了茶也不推辭,端起茶盞便喝了起來。卻聽寧鸞又從容道:

“市井流言,豈能件件都當了真?外人又何曾真正知曉慎之的性情。”寧鸞指尖描摹著花瓣紋路,神色淡然。“即便他真帶人回來要納娶,咱們也無可指摘。畢竟這是世子府,不是丞相府,更不是……”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眼中皆是心照不宣的了然。

“好了,賬冊還沒看完,去點籠幹松香來,讓我靜一靜吧?”

“是,小姐!”青露將茶盞收入托盤,輕快地退了出去。

見青露合上房門,寧鸞卻再無心思看賬。她轉眸望向瓶中那枝鮮荷,指尖微微用力,一片淺紅花瓣悄然墜落,在她指間撚出緋色汁液。

殘留的花莖被擰成一團深紅,在窗外日光的照射下,呈現出如血一般的死寂。

以寧鸞對程慎之的了解,他確實並非坊市傳言那般,是輕易動情之人。

但寧鸞心中早有疑慮,並且隨著他這幾年的出征只增不減。

兩人雖關系特殊,但程慎之被派往南部第一年,每隔半月,寧鸞都能收到從戰場傳來的加急書信。

前幾頁是中規中矩的軍事戰況,後幾頁則情意繾綣,訴盡相思。信中曾寫:

百戰情藏一紙柔,劍光難掩字痕愁。

寧鸞捏著信紙,似乎都能遙遙看到,千裏之外的駐紮營中,那人寫完戰報,斂起心神,隱晦又含蓄地寫下一封封飽含牽掛的家書。

可另一個聲音冷冷提醒她:這一切,或許只是程慎之的逢場作戲。

那年在宮中,程慎之曾冷漠地告訴她,他最厭煩她這樣聒噪的女子,既不溫柔得體,也不識疾苦艱辛,渾身充斥著嬌小姐的矜持傲慢,必難懂得他在宮中掙紮生存的孤寂。

那話語如同壘起厚厚的冰墻,漠然隔人於千裏之外。

他書信上的溫馨小意,溫情脈脈,混著昔日的冷言淡語,交雜成為掩蓋兩人姻緣真相的絕妙利器。

更何況隨著時間的推移,信來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少。從起初的半月一封,到三月一封,再到後來一年半載也再難收到一封。

三年烽火,打啞了蜀西與異族之間的戰意,更分隔了程慎之與寧鸞之間的情意。

安南王世子程慎之,丞相之女寧鸞,本應是年少璧人,情投意合。

卻在那浩蕩皇恩下,成為博弈間的棋子與怨侶。

朝中局勢暗流洶湧,覆雜多變。

昔日被視作棄子的程慎之,如今戰功赫赫,凱旋歸來。

昔日裏門第尊貴,金枝玉葉的寧鸞,如今身份敏感,處處如履薄冰。

年少時捧在掌心的純真,或許早如手中碾碎的緋紅花瓣,在悄無聲息中已然零落成泥。

……

將揉碎的花瓣撫落案幾,寧鸞重新執起狼毫,強行定下心神。

“五月十四,購文房四寶,銀三兩……”

廊外穿堂風忽起,帶著地上散落的殘紅卷過案前,打著旋兒穿過朱紅的院墻,飄向遠方。

再也沒有回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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