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善意 (1)

關燈
從別院出來後,崔飛飛輕輕籲了口氣,登上馬車前,她擡首看了看微晴的天,此時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藍,陽光稀薄,時而會更亮一些,但很快就又收了回去,在那屋檐墻角留下淺淡的影子。

她忽然間覺得心情很好,又呼出一口氣後,心裏那點愧疚也隨之淡了幾分,於是上了馬車,卻沒有馬上回香殿,也沒有往宮裏去,而是去景府。

……

安嵐有點意外崔飛飛會過來,請她進白園後,才問:“崔先生是路過,還是特意過來的?”

崔飛飛看著滿園的白梅,讚嘆了幾聲後,才道:“原是路過,但也是特意來看看你。”

“看我?”安嵐略有不解,“看我什麽?”

崔飛飛笑了笑:“我並無他意,就是忽然想起你,就想過來看看,不知你最近過的如何。”

安嵐依舊不明白崔飛飛什麽意思,但也不再表露,禮貌地微笑點頭:“多謝崔先生關心,我在此處,過得挺好。”

崔飛飛又是一笑,再次將目光轉向那滿園的白梅:“是啊,這裏真是個好地方,其實我來長安之前,就已經知道白園,卻一直未能有幸進來看一看,今日是第一次進來。

安嵐聞言便道:“崔先生若感興趣,可以隨意走走?”

崔飛飛看向她:“能否請你陪我走一走?”

安嵐起身:“請。”

……

兩人皆是默默走了一會,還是崔飛飛先開口打破沈默:“金雀姑娘最近有來這嗎?”

安嵐道:“她在香殿也有差事,年底又是事情最忙的時候,沒什麽重要事,不會下山。”

崔飛飛點頭:“也是。”

一下子,竟又找不到話題可聊了,氣氛略微有些尷尬,安嵐琢磨不透崔飛飛這次特意來找她,究竟是什麽事。她和崔飛飛之間的關系,當真說不上親近,但也不算陌生,她們十幾歲的時候就認識了,最開始,兩人的身份可謂天壤之別,但很快就成了競爭對手,後來再一同入了長香殿,分別拜入大香師座下,再後來……各自登上大香師之位。

就在她沈思的時候,崔飛飛忽然道:“以前,我一直很羨慕你。”

安嵐一怔:“羨慕我?”

崔飛飛停下,笑著點頭。

安嵐跟著站住,面露不解:“羨慕我什麽?以前我只是個香奴,身若浮萍,你卻是郡主,千金之尊。”

崔飛飛道:“是啊,我是郡主,偏偏卻羨慕你,這說出來都叫人難以相信,連我自己都不願相信,所以我以前從來不提,故而也沒有人知道。”

安嵐更是不解:“那現在怎麽忽然提起這事?”

崔飛飛看著她道:“因為我覺得我不再羨慕你了。”

安嵐打量了崔飛飛一會,默了默,便道:“那……恭喜崔先生。”

崔飛飛又看了她一眼:“你為什麽不問發生了什麽事?”

安嵐道:“崔先生若想說,自然會說,我問不問並不重要。”

崔飛飛頓了頓,不由一笑:“我不信你心裏就一點都不好奇,但我真做不到你這般隱忍,既然想知道,問一下又何妨。”

安嵐淡然道:“隱忍……其實習慣了後,自然就能做得到。”

崔飛飛不解。

安嵐唇邊浮現一抹笑,笑容很淺,透著淡淡的追憶:“您是郡主,無法體會那種感覺,如果想要什麽東西,都是一開口就能得到,誰又會忍呢?”

崔飛飛微怔,片刻後道:“不是,即便我一出生就被封為郡主,也有得不到的東西。”

安嵐看向她,崔飛飛接著道:“你不是郡主,你也無法體會那種感覺。”

安嵐沈吟稍許,遂笑了:“確實是,這世間,本來就是各人有各人的苦,也各人有各人的福。沒有誰真的能對誰感同身受,自己忍得了,受得住,覺得好就行。”

崔飛飛道:“是啊,所以我不再羨慕你了。”

安嵐道:“你以前真是太擡舉我了。”

崔飛飛道:“彼此!”

兩人相視一笑。

往回走的路上,崔飛飛關心了一句:“景三少爺眼下如何了?”

安嵐折下一支梅花:“還未醒,如果不出什麽意外,明天應該就能醒了。”

崔飛飛問:“你覺得……會有什麽意外?”

安嵐看了崔飛飛一眼:“道門和香谷的人會做出什麽事,我都不會意外。”

崔飛飛遲疑了一下,才道:“你多加小心。”

安嵐輕輕一笑,將崔飛飛送出白園的時候,把手裏的梅花遞給她:“多謝你來看我。”

崔飛飛接過梅花,道了謝,然後便轉身離去。

不多會藍靛過來了,聽說崔飛飛來過,有幾分訝異,但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報,也就沒急著問。孔雀謀殺上任大祭司司徒鏡這個消息,幫了她很大的忙,那位老蠱師這幾日已有松口的跡象了。

藍靛一邊隨安嵐走進屋內,一邊道:“天下無香裏的夥計自那天晚上後,幾乎都換了,原先我們能聯系上的人都沒了蹤跡。”

“意料之中。”安嵐淡淡一笑,“那位老蠱師怎樣了?”

藍靛道:“已經送到城外的楓林莊安頓好,看樣子也差不多要開口了,最多三天,香境和鎮香令對香蠱的作用,就都能從他嘴裏知道。”

安嵐問:“小心別讓天下無香和道門的人聽到風聲。”

藍靛道:“屬下明白,這件事一直就只有那幾個心腹在辦。”

安嵐微微點頭,藍靛遲疑了一會,問了一句:“聽說崔先生來過,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安嵐搖頭:“她就是只和我隨意閑聊了幾句,也沒久留。”

藍靛略有不解:“崔先生和先生向來少交往,這個時候忽然來訪,又不明指何事,是什麽意思?”

安嵐道:“我感覺她這次來,是為傳達善意的,你讓人去查一查,玉衡殿這段時間到底出了什麽事?還有,別忘了清耀夫人那邊,這段時間她不可能是閑著。”

藍靛應下,即起身去安排。

……

於此同時,鹿源也接到了司徒鏡的信。

☆、第157 章 舊主

鹿源看完,就將信扔進炭盆裏,火舌慢慢吞沒信紙,最後化為一堆灰燼。

片刻後,他起身走出屋外,久久看著長安城的方向,漆黑溫潤的眸子閃過一絲痛苦。

那個人進長安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但他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態度,在他進入天樞殿的第一年,就表現得很清楚。他以為那人會派人來殺了他,或是用另外的法子折磨他,可是都沒有,反而將鹿羽也給他送了過來。這些年,他無論做什麽,那人都沒有過問,也不曾給他送來過只言片語。

現在,那人終於要見他,沒有威脅,沒有恐嚇,只是如常地給他送來一份信,信上的措辭一樣簡簡單單,沒有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一句警告之言。僅就這樣,他心裏就難以抑制地生出了絲絲恐懼。

閉上眼,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墮入無盡的黑暗,偶爾擡頭看到頭頂的陽光,都好似一場幻覺。

山上的風很大,臘月寒冬的北風更是刀子一樣淩冽,他是水一樣溫柔,花一樣美麗的男子,就連香殿裏的侍女都不忍看他臉色蒼白,特意走過來輕輕道一句:“源侍香?”

鹿源睜開眼,那一瞬,那雙漆黑的眸子似潤了一層水光,只是他輕輕一眨眼,唇邊就已帶起一抹淺笑,他面上笑容顯露,令周圍的寒風也隨之溫柔了幾分。

那侍女的臉不禁紅了紅:“您在這站了許久,可是有什麽需要?”

鹿源道:“讓人備車,我要下山一趟。”

“是。”

……

鹿源的馬車剛進長安城,藍靛就收到了消息,隨後將這消息送到安嵐面前。

這段時間,如果沒有安嵐的傳喚,或是經安嵐允許,鹿源是不能下山的。

然而安嵐聽聞此事,面上並無異色,只是問了一句:“他去了哪裏?”

“西市一個叫魅的藝姬館,之前司徒鏡曾在那裏落腳。”藍靛說完,見安嵐沒有言語,便問,“是不是需要屬下……”

安嵐搖頭:“你什麽都不用做,也不用跟著進去。如果他真的是去見司徒鏡,憑他們倆,你的人是探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內容。”

藍靛道:“那香殿那裏,是不是要暗中準備一下,萬一源侍香真的存有異心,或是……被迫做一些不利於先生的事,先生不得不防。”

安嵐支著腦袋沈吟了片刻,擡起眼道:“將你派過去暗中盯著鹿源的人都撤了。”

藍靛一驚:“先生!”

安嵐道:“香殿那邊也不用做任何安排。”

藍靛深感不解:“先生這是為何?”

安嵐接著道:“今夜子時之前,他若是沒有來見我,你再做安排。”

藍靛明白過來,遂應下,只是退出去前,安嵐又問一句:“鹿羽呢?”

藍靛道:“之前原是在天下無香,經那個晚上的事後,也被送出去了,現在就在魅館,源侍香應該也都知道。”

安嵐道:“找人看著她就行。”

“是。”

……

鹿源是從後面的小門進的魅館,剛一進去,就有妝容精致的藝姬前來給他領路,但他並不是第一次走進這裏,進入長安的第一年,他就已經來過這。如今四年過去了,這裏看起來還是跟以前一樣,沒什麽改變,只是多了幾個生面孔。

走到走廊轉角處時,忽然看到鹿羽,鹿源不由站住。

鹿羽已不再是之前在香殿時那等素雅的妝扮,她換上了鮮艷的裙子,佩上了華麗的首飾,妝容亦比之前艷麗了許多。依舊是那麽漂亮,只是如今的她,看起來更像是一朵帶毒的罌粟。

興許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以前那個天真直爽,又帶著幾分嬌憨的少女,都是她偽裝出來的。

鹿源站在鹿羽面前,平靜的看著她,默然不語。

鹿羽倚在欄桿上,似笑非笑地看著鹿源:“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鹿源看了她良久,才道:“你在這裏過得很好?”

鹿羽嗤笑:“當然。”

鹿源問:“比在天樞殿的時候還要開心?”

鹿羽又是一聲冷笑,似不想回答他這麽幼稚的問題。

然而鹿源接著問:“即便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還是選擇這裏?”

鹿羽有些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卻見鹿源依舊那麽認真地看著自己,她想了想,就收起本要說出口的話,又琢磨了一會,才道:“難道你以為我是被迫無奈,才回到這裏的?”

鹿源沒有說話,鹿羽看著他,露出嘲弄的表情:“你總是喜歡這麽自作多情,偏人家就是不領你的情。沒錯,天樞殿是個挺不錯的地方,我在香殿這幾年,也算過的開心,若說一點都不想回去,那是假的。鹿源,我會有回去的一日,待大祭司登上長香殿,坐上大香師的位置時,我自然會回去。”

鹿源問:“你就為了這個理由而回到這裏?”

“這個理由還不夠嗎?”鹿羽勾起嘴角,略帶幾分得意地著看他,“既然你這麽希望我回去,你就回來這裏幫我如何,大祭司說了,到時那香殿內一樣有我們兄妹倆的位置。”

鹿源忽然轉過臉,看向外面的天,良久,輕輕一嘆:“既然是你選擇的路,希望你此生都不後悔。”

他說完,就收回目光,從鹿羽身邊走了過去。

鹿羽慢慢收起面上的笑容,盯著他頭也不回的背影,目中露出恨意。

……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白園裏一直很安靜,不曾有訪客到來。

用晚膳的時候,白焰過來,卻看到她在窗戶下插花。粗陶窄口的壇子隨意插上兩支俊俏的梅花,她手裏拿著一把精致的小剪刀,眼睛看著壇子裏的梅花,面上神色認真,漂亮的臉蛋微微偏著。

白焰走過去,盤腿坐在她身邊:“怎麽不吃飯。”

安嵐問:“你覺得是再剪一刀,還是就這樣?”

白焰笑了:“這種事也值得琢磨這麽久。”

安嵐看了他一眼,然後又將目光落回到梅花上:“若論風雅,誰能及得上當年的景炎公子。”

白焰:“……”

片刻,他輕輕一笑,伸手,在那花枝上隨意折下一朵開得正好的白梅,插到她發上,然後他身體微微往後,看著她和梅花,就這一筆,那花即添了靈動,她亦因此入了畫。

白公子的手,亦能生混,風雅不減當年。

☆、第158 章 消息

“鹿源回天樞殿了。”兩人用晚膳的時候,白焰一邊給她夾菜一邊道,“我剛從山上下來,正好碰到他。”

安嵐慢條斯理地吃完他夾過來的菜,又喝了小半碗湯,然後才放下筷子,問了一句:“你們說什麽了?”

白焰搖頭,也放下筷子:“都在馬車裏,沒下車。”

安嵐讓人將桌子收了,接過香茶漱口,然後起身走到香爐旁,換了一種更幽靜香。

白焰坐在那看著她:“現在距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藍靛也沒有任何動作,旗殿侍長那邊也很安靜,你依舊相信他會來見你?為何會如此信他?”

安嵐回到榻上:“你不相信他會來見我?”

白焰微微瞇眼,唇邊噙著一絲笑:“壞丫頭,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安嵐側過身,抱著手爐靠在大引枕上,瞥了他一眼:“因為他亦是相信我。”

白焰挑眉:“白廣寒沒有教過你,相信一個人會不會背叛,靠的不是直覺,而是你是不是能給他,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安嵐手支著頭,微微偏著臉看他,嘴角微揚,那眼神著幾分挑釁:“正好,他需要的東西,我確實能給。”

白焰知道她又想氣他,笑了笑,垂下眼,端起茶盞輕輕吹著。

安嵐問:“你呢?你覺得……他會不會過來?”

白焰看了她一眼:“你現在該考慮的難道不是,如果他當真叛了,你應該如何應對此等局面。”

安嵐看著他:“現在是輪到你回答我的問題。”

白焰慢慢放下茶杯,眼睛也一直看著杯子裏的茶水,片刻後才道:“今晚他一定會來白園,但究竟是為何而來,這才是最重要的。”

安嵐問:“你以為他會是為何而來?”

白焰擡起眼:“現在是輪到我來問。”

安嵐白了他一眼,白焰笑著道:“你相信一個男人會因為愛慕而選擇忠誠?”

安嵐看了他許久,才道:“當然不會,愛慕往往只限於感情和欲望,而忠誠,則涵蓋了信念,價值,理想。鹿源不是那種能被感情蒙蔽了眼睛的人,與其說他忠於我,不如說他是忠於自己的信念,而他亦相信我能明白。”

她說這些話時,眼神平靜,面上帶著一種難言的,令人挪不開眼的柔光。

白焰默了一會,才道:“這樣的人更危險。”

安嵐看著他,眼睛微微瞇了瞇,唇邊浮出一抹笑:“是啊,這樣的人更危險。”

白焰與她對視了一會,亦是輕輕一笑:“到你了。”

安嵐問:“你覺得他今夜會為何而來?”

白焰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垂下眼看著她:“送消息,只是,這個消息要麽是真的,要麽是特意騙你的。”

安嵐想了想,擡起眼:“街道的事進行的如何了?”

白焰坐到她身邊,靠近去看她:“很順利,一個月內,無論能不能買下那些房子,也都能先讓他們都離開,只是這麽大的動作,還是會引出一些問題。”

“什麽問題?”

“周圍那麽多人忽然搬走,天下無香的人不可能不察覺。”

“天下無香附近的商鋪,找你的人接手即可,營業照舊,離得遠些的先般離。剩下的,到需要他們搬離的時候,我會讓你再去安排。”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司徒鏡將那些白蚊挪了地方,那該怎麽辦?”

“只要香蠱還在天下無香,那些白蚊也不會離開。”安嵐沈吟著道,“我估計,年後他挑戰大香師,如果失敗,很可能會用上那些東西進行報覆。”

“為何不借用官府的力量?”

“太多勢力參與進來,更容易傷及無辜,也更難掌控。”安嵐說著就瞟了他一眼,“難不成你想借用官府的力量?”

白焰笑著搖頭:“只是問問。”

安嵐白了他一眼:“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白焰不由失笑:“當真是無情!”

只是他說著就站起身了,但隨之又彎下腰,忽的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並輕輕捏了一下她的下巴:“有事叫我。”

……

白焰出了景府後,剛要上馬車,就看到前面不急不緩的過來一輛馬車,青灰色的車廂,非常的不起眼,他便站住看著。

不多會,那輛馬車在景府側門停下,從車廂內下來的果真是鹿源。

“源侍香來得真是時候。”

鹿源朝白焰微微頷首:“這麽晚了,鎮香使是要去哪?”

“有點事。”白焰淡淡一笑,“安先生已經等在裏頭了,源侍香快進去吧。”

鹿源站在那看著白焰離開,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對這個男人,他和藍靛的感覺一樣,從一開始就帶著警惕與懷疑。可一直以來,對方任何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他們找不到一絲有力的證據。

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懷疑。

……

鹿源走進安嵐房間的時候,安嵐正靠著熏籠倚在美人榻上,閉著眼睛,看起來似乎已經睡著了。鹿源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眼睛,畢恭畢敬地行禮,輕輕出聲:“先生。”

安嵐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微微調換了個姿勢,也不說話。

鹿源依舊垂著臉:“鹿源今日不經先生允許,擅自下山,請先生責罰。”

安嵐有些懶洋洋地道:“不用說這些虛的,你知道什麽事我會罰你,什麽事不會。”

鹿源頓了頓,道了一聲“是”,然後擡起眼,接著開口:“我收到香谷大祭司的信,他命我去見他。”

“所以你去了。”

“是。”

“為何?”

“我……不希望對他的恐懼還繼續存在心裏。”

“你以為你面對他了,你就能消除那些恐懼?”

“我希望如此。”

“結果呢?可如你所願?”

鹿源沈默許久,眼裏神色覆雜,良久,千言萬語才匯出三個字:“好多了。”

安嵐笑了笑:“是嗎,那就好。”

鹿源看向安嵐,微微張口:“先生……”

安嵐問:“他找你什麽事?”

“讓我給他帶一個人回去。”

“誰?”

“胡巴。”

“胡巴?是誰?”

“就是藍靛手裏的那位老蠱師。”

☆、第159 章 鹿源

安嵐倚在熏籠上,想了想,才問:“他怎麽知道那位老蠱師在我手裏?這件事藍靛做得很隱秘,而且據說那位老蠱師很多年前,就被司徒鏡驅逐出香谷了。”

鹿源道:“胡巴身邊有位又聾又啞的仆人,那是大祭司安排的人。”

安嵐道:“胡巴身邊沒有仆人。”

鹿源道:“藍掌事的人找到胡巴時,他身邊那位聾啞仆人就偷偷跑了,所以被藍掌事帶過來長安的,只有胡巴。從藍掌事找上胡巴開始,大祭司就收到了消息,並且做了後續安排。”

安嵐目光微轉:“後續安排?”

鹿源道:“就是殺死胡巴的安排,大祭司並不希望先生您從胡巴嘴裏知道,任何關於香蠱的事。”

安嵐沈吟片刻,問:“胡巴在藍靛手裏,司徒鏡原先安排的人已經逃了,他怎麽殺胡巴?”

鹿源道:“還有一個人藏在藍掌事身邊,或許就是被藍掌事派去審問胡巴的人之一。”

安嵐微微挑眉,未言語。

鹿源看著她道:“先生,為能入主長香殿,大祭司準備了很多年,而且這個計劃,最初時真正的推手是廣寒先生,廣寒先生撒手不管後,接手的人就是大祭司。”

安嵐問:“既然司徒鏡要殺胡巴,為何又要讓你從我這帶走胡巴?”

鹿源道:“胡巴身上有大祭司想要的東西,我猜應當也是和香蠱有關,只是大祭司一直沒能拿到,所以當年他驅逐胡巴的同時,又暗中安排眼線跟在胡巴身邊。胡巴被藍掌事帶走後,為了防先生您知道得更多,大祭司就動了殺心,至今一直未動手,應當是因為藍掌事還未撬開胡巴的嘴。如果我無法帶走胡巴,大祭司便會下令動手。”

安嵐問:“他許了你何事?”

鹿源垂下眼:“……如果我替他完成這件事,他與我之間,就一筆勾銷。”

安嵐微微坐直了,探究地看著他:“僅是如此?”

鹿源微微點頭。

安嵐將胳膊放在熏籠上,手支著腦袋,微微側著臉打量他:“一筆勾銷?既然你入了香殿,那麽即便他想找你麻煩,也得經過我才行,還是你覺得我不如他?”

“不是!”鹿源擡起臉,深深地看著安嵐,“先生,在……鹿源心裏,沒有誰能比得上您。”

安嵐看著他不說話。

鹿源垂下臉:“即便再過三天,藍掌事也是無法從胡巴嘴裏問出任何有價值的消息,香谷的人對香蠱的執念,非這邊的人能理解。最終,胡巴要麽是死在藍掌事手裏,要麽是死在大祭司的人手裏。”

安嵐道:“既如此,那司徒鏡又有何擔心,無論如何,我都聽不到任何我想知道的事。”

鹿源道:“因為這件事,大祭司比您還要關心。他比您更加關心,就比您更加緊張。”

安嵐問:“所以反正胡巴什麽都不會說,幹脆我就讓你把胡巴帶走?你這麽想?”

鹿源道:“帶胡巴走之前,我會讓他將先生想知道的一切都道出,並為藍掌事找出那個內奸。”

安嵐道:“藍靛都不能讓他開口,你能?”

鹿源微微點頭:“是的。”

安嵐問:“你憑什麽能?”

鹿源久久沈默,最後在安嵐目光的威壓下,單膝跪了下去:“請恕屬下不能說。”

安嵐身體往後一靠:“即便我讓你說。”

鹿源垂著臉,依舊沈默。

這樣的安靜,令人很不舒服,他單膝跪下的身影看起來亦是無比沈重,幾乎是帶著絕決。

片刻後,安嵐問:“司徒鏡給你多少時間?”

鹿源擡起眼,見安嵐面上並無慍怒,才小心開口道:“三天,超過三天,如果我還沒能帶走胡巴,胡巴就一定會死。”

三天,也正好是藍靛預估能讓老蠱師開口道出一切的時間。

安嵐道:“如果司徒鏡也想從胡巴嘴裏套出什麽事,那我更不能讓你將胡巴帶交給司徒鏡。”

鹿源道:“我明白。”

安嵐問:“所以?”

鹿源道:“先生,我保證大祭司即便見到胡巴,也無法從胡巴嘴裏問出任何事。”

安嵐微微挑眉。

鹿源道:“胡巴只忠於上一任大祭司。”

終於,安嵐往外吩咐了一句:“把藍掌事叫來。”隨後她又打量了鹿源一眼,讓他起來。

……

次日,安嵐給香蠱起第十五次香境的時候,鹿源也見到了那位老蠱師。

楓林山莊是天樞殿下面的產業,也是當年景炎公子留下的地方,這莊子外面看著很普通,裏面看起來也很普通,但只有了解這個莊子的人才知道,裏面處處設有機關,若沒有熟悉這裏的人帶路,即便是僥幸進來了,怕是也沒命出去。

藍靛將鹿源帶到後面一間普通的客房前,推開門:“就在裏面。”

鹿源道:“請藍掌事在外面等。”

藍靛瞥了他一眼:“帶你過來,是照先生的意思,但先生並未說我需聽你的。”

鹿源一臉平靜地看著藍靛:“有別的人在,他什麽都不會說。”

藍靛道:“我不能相信你!”

鹿源道:“你只需相信先生就行。”

藍靛冷冷看著他,鹿源接著道:“先生需要盡快從他口中知道關於香蠱的事,否則不會答應讓我過來。”

藍靛盯著他:“給你一刻鐘。”

鹿源卻道:“我出來之前,任何人都別進來。”

藍靛沈下臉,鹿源嘆了口氣:“藍掌事,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相信,我對先生的關心,絲毫不遜於你。”

藍靛抿住唇,看著他進去。

……

客房很幹凈,裏面也沒有放著什麽刑具,床邊的背靠椅上坐著一個老人,很老的老人,頭發已經全白,面上溝壑縱橫,身上的衣服也皺皺巴巴的,還帶著一股熏人的怪味。鹿源進去的時候,他正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在睡覺,還是已經死了。

這副模樣,也難怪藍靛有些拿他沒法子,這一看就是一只腳已經邁入棺材的人了,隨便碰哪裏,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而且他根本就不怕死,真給他上刑,他萬一耐受不住,也隨時能自己結束自己的命。

鹿源進來的時候,他的眼睛還是閉著的,直到走至他身邊後,他突然就睜開眼,渾濁的雙眼有些震驚地盯著鹿源。

鹿源安靜地站在那,任他打量。

良久,胡巴才開口:“你活不久了。”

鹿源道:“是。”

☆、第160 章 命蠱

香室內只有一席一案一香爐,安嵐跪坐於一邊,看著香爐上升起的裊娜青煙。

川連走過去,坐在安嵐對面,亦看著那香爐:“先生今日這場香境,似乎很簡單。”

“對我而言,其實都一樣。”安嵐說著就看了川連一眼,再又看向川連手中的香蠱,“對它而言,亦是一樣。”

川連面露沈思:“先生指的是,香境之本源?”

安嵐擡起眼:“你以為,香境的本源是什麽?”

川連道:“難道不是先生的心境?”

安嵐沒說話,川連將掌中的香蠱輕輕放在案上:“這些天我自先生這接觸到的香境,都很平和,安定,裏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透著一股極強大的自信,幾乎是堅不可摧,實在令人佩服。”

安嵐看著她:“你也不是毫無長進。”

川連打量了安嵐一會:“是不是從未有任何事,能影響到先生的心境?”

安嵐看向她,唇邊噙著一絲笑:“你想通過影響我的心境,從而破了我的香境?”

若是如此,那對香境的理解太過粗淺,大香師的香境世界一旦建立,大香師心境的變化,只會改變香境的形式,或許會由溫柔的風化為猛烈的火,由春花秋月轉為風霜雪雨……僅憑這樣,是不可能破得開香境。

川連搖頭:“不敢有此妄想。”

安嵐看了她一眼:“你一直很自信,看來是另尋了捷徑。”

川連問:“安先生為何對我有如此敵意?”

安嵐淡淡一笑:“你們遠道而來,難道是懷抱善意?”

川連道:“難道安先生對每一個有意長香殿大香師位置的人,都抱有敵意?”

安嵐道:“我的態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意於這個位置的人,是否真的有能力,而不是想要魚目混珠。”

川連沈默一會,問問點頭:“安先生說的是。”

安嵐垂下眼,看著趴在案上的香蠱,片刻後,道了一句:“它似乎沒什麽精神。”

川連審視地看了安嵐一眼:“興許是累了。”

“累了?”

“吞噬先生的香境,再為景三少爺清除毒血,對香蠱而言,並非是輕松事。”

安嵐聞言沒有說話,她總覺得,從前幾天開始,她似乎能感知到香蠱的變化,是精神了些,還是虛弱了些,是在興奮,還是貪心……她都能有所察覺,是因為這東西吞噬了她的香境的關系?

安嵐在看香蠱的時候,川連也一直在沈默地觀察安嵐,兩人各懷心事,卻都不道破。

……

這一次,不用川連提醒,安嵐就在適當的時候結束了香境。

香席撤去,川連什麽也沒說,站起身時,光影交錯,她們回到了景孝的房間內。

景明走進來時,面上帶著焦慮和期待,兩眼直盯盯地追著川連的動作,當川連將香蠱從景孝臉上拿開時,他即上前兩步,側身坐在床沿。

景孝臉上的血跡果真消失了,然而他卻還是沒有醒,景明連叫了幾聲,依舊不見任何回應,不由轉頭看向川連,面露薄怒:“這是怎麽回事?”

川連沒說什麽,慢條斯理地收好香蠱,景明遂站起身,卻就在這回,景象忽然嗯了一聲,像是夢囈,景明一楞,趕緊又坐回去。

不多會,景孝慢慢睜開眼,只是瞳孔有些擴散,景明叫了他幾聲都沒反應過來。

川連道:“三少爺身上的毒血並未清楚幹凈,接下來還需要大香師的配合。”

景明轉頭:“他現在這是沒聽到我的聲音?”

川連道:“應當是聽到了,只是三少爺畢竟昏迷了半個月,忽然醒來,反應要慢幾分也正常。四爺若是不放心,可以請大夫過來看看,總之別忘了,三少爺身上的毒血並未清除幹凈,要完全恢覆,還得半個月時間。”

她說完就告辭,景明想留都留不住,安嵐便示意景明先照看景孝,她去送川連。

上馬車前,川連最後交待道:“如果安先生當真不想再飼養香蠱,記得告知謝先生,明天,包括未來的半個月都要準時,只要錯了一天,三少爺身上的毒血就永遠都沒法清除。”

安嵐道:“我會轉告。”

川連微微點頭,又打量了安嵐一眼,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