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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陛下,我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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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陛下,我在乎你。

風雪夜, 靈樞四齋的檐下飄搖著一盞殘燈,明明滅滅地暈著一角白墻, 倏然間,朔風中敲門聲刺破了雪夜的靜謐,驚動了齋內勤勉用功的女醫。

魏紫君拉開門,霍然被一道沈沈覆下來的黑影籠罩了,這高峻得如山凝岳峙的身影壓迫得她近乎透不過起來,壓迫之中,又有宛如渾然天成的威煞。

魏紫君驚駭仰眸, 嚇得心跳驟停,驚惶失聲道:“陛下?”

漏夜敲門的, 怎麽會是陛下?她還以為是瑤琚姐姐從藏書閣裏回來了。

“緒芳初何在。”

聽聞陛下問起阿初,魏紫君又是一怔。

一晌沒有回話, 蕭洛陵已經失了耐心, 右掌拂開阻礙在門口的魏紫君, 徑直往裏走。

靈樞齋的房間講究聚氣,規模都很小,一眼望得到頭。

人不在齋內。

意識到這點蕭洛陵的臉色忽然間變得難看至極,眸底泛出戾色:“她跑了麽?”

他回身而來沖向魏紫君, 語氣中的質問近乎催逼。

魏紫君也知道陛下對阿初的器重, 不敢隱瞞, 哆哆嗦嗦地縮了肩膀, 回道:“阿初今日不在太醫署,她出宮去了。”

蕭洛陵深長吸氣,“太醫署的女弟子可以隨意出大明宮麽?朕記得,太醫署沒有這一條例。”

魏紫君搖頭,顫巍巍回:“不能。所以, 阿初是向太醫令告假……陛下,您,您是要找阿初麽,她,她明日會回來的。”

明日。還要等到明日,他哪能等得了?

他今晚就要見到她。

“你可知,她去了何處?”

魏紫君的手顫抖著扶著門框,感覺自己似是被五岳壓頂,近乎要透不過氣來了,心忖著阿初好可憐,每日都要侍奉這樣的君上,怕不是心臟都早已嚇出了毛病來了。

她揉著跳動極不規律的胸口,呼吸艱澀地回:“阿初說,她在長安有幾間鋪子,這幾個月以來她都一直忙於太醫署的事務,沒有去打理那幾間鋪子,這幾日她鋪子裏有些急事要處理,她去處理一番,明日就回。”

鋪子。

一切都是熟悉的味道。

蕭洛陵眉宇深鎖,馬背之上顛簸一路,加之思潮混亂,一時竟忘了這熟悉之感從何而來,直至他猛然間憶起魯國公說張肅的那幾句話。

鋪子!

莫非,莫非她亦是打算利用他,借他平步青雲後,再狠心絕情將他甩脫麽。

蕭洛陵的唇掀動了一下,嘲意自容顏間泛濫開來。

魏紫君大晚上接見了天子,她一頭霧水,然而也沒問個所以然,陛下便載了一身雪色大步離去,於她又是一頭霧水。

眼睛望著風雪之間步伐近乎有些踉蹌的男人,魏紫君摸了摸發燙的耳朵,心裏不安地想:我不會說錯話了吧?

可是阿初一直到現在也沒回來,現在風大雪大,她定是回緒家去住了,怎麽也得等到明日才會回太醫署。

如若不是時近年關,太醫令還真不會特批了阿初的假,阿初的那幾間香藥鋪子,在長安的營收都不錯,她今天還提議,等女弟子放出宮去實習,她就將香藥鋪子裏的房間騰空,給諸位同窗下榻之處。如此不圖回報的高義之舉,令正在發愁該將女弟子安頓何處的太醫令喜笑顏開,太醫令自然就準了她所請的一日休假。

才一日而已。

誰也沒有想到陛下如此著緊,竟然深夜追到了這裏來。

長安風雪淒緊,一夜未休,次日清早,靈樞齋外的庭園裏積雪澄明,厚實的雪片壓彎了樹梢,幾叢墨綠的老竹,枝葉蓋住了房檐,滴水作冰的時節裏,娘子們反倒心情雀躍,積極地在院子裏掃雪,堆著雪人。

有壞心眼的,趁人站在樹下掃雪,她提了腳踹向樹幹,登時猶如山摧雪崩,漫天碎雪兜頭朝著人潑來,直淋得人一身。於是被潑之人也不甘示弱,捏了雪坨兩下裏回敬過去,彼此都弄得一身狼狽,相視大笑,開懷不勝。

整個靈樞齋內均笑語盈盈,氣氛活躍。

緒芳初趕了一路,終於回到了太醫署,沒空和同窗們打雪仗,她冷得厲害,一進門便先喝起了熱湯。

正要撂下腰間的書袋,見魏紫君兩眼望著自己似有話要說,她詫異地邊取書袋邊朝裏走,“紫君,你看我作甚?可是我臉上有東西?”

說完便伸手摸自己的臉頰,平平滑滑,什麽也沒摸出。

魏紫君咬牙說道:“不是。阿初,你不知道,昨夜裏你不在,陛下來找過你。”

緒芳初驚訝萬分:“他昨天不是去西郊狩獵了麽?他來過靈樞齋?”

魏紫君點頭,當即便將昨夜裏陛下來找過緒芳初的事說了,說時繪聲繪色,將陛下當時的神態動作描述得猶如重現。

緒芳初聽完,一顆心也墜到了谷底。

昨日,他來過,他來尋過自己!

可是他明明應許了,自他們的關系確認後,便不會來太醫署找她,如果他想要見自己,只需讓內侍官通傳即可。

所以這情況實在太反常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緒芳初惴惴起來,問魏紫君:“他走時沒說什麽話?”

魏紫君想了想,確認陛下走時的確未曾說任何話,她忐忑地道:“沒有。啊!你是不知道陛下昨晚有多嚇人,我都害怕說錯了話,被陛下當場擰斷脖子,你說他老人家怎麽這麽想見你,是出了什麽事麽?”

緒芳初抿了抿唇,打斷她:“他才二十幾歲,沒到而立之年,還不老。”

魏紫君楞神兒一晌,聽明白了,捂唇發笑著說道:“我那是對陛下的尊稱。好啦,我知道陛下是你的心上人,我肯定不會亂說他壞話的。”

再說她哪裏敢啊。

緒芳初心裏想,只怕今天必須再主動去一次太極殿才行,若是再見不著人,恐怕他又該胡思亂想了。

她不是很明白,他有權有勢,怎麽還能如此愛胡思亂想,一點點風吹草動,便能讓他又有動搖的趨勢。

緒芳初馬不停蹄地梳洗一番,更換衣裘,只身前往了太極宮。

沿途暢行無阻,只是雪地路滑,她怕摔倒,一路都走得很小心,戰戰兢兢地挺入太極殿,但沒想到撲了一空,殿內空寂無人,他不在,禮用亦不在。

殿外值勤的內官對她回話:“陛下今兒有早朝,這會兒還在含元殿議事。”

緒芳初點頭,表示理解。

內官叉手道:“醫官可等到晌午過後再來。”

朝會已經停了數次了,積壓的奏表將會在此次朝會全部掃空,以內侍官的經驗來看,這朝會不到晌午是絕不可能結束的,怕耽擱了緒醫官寶貴的時間,因此他讓緒醫官晚些時候再來。

緒芳初卻不願走,雪地不好走,她實在不想這麽來來回回,幹脆決定:“我就在殿內等。”

醫官與陛下的關系,太極殿內諸宮人心照不宣,前夜裏陛下與醫官還魚水相歡動靜不輕的,任誰也不是耳聾之人,內侍官聽聞此言,萬不敢說個“不”字,便留緒芳初下來了。

緒芳初百無聊賴,坐在軟靠上等,可惜內侍官也估錯了時辰,一直等到了晌午,也不見人。

空虛無聊時,拿起幾案上雕了一半的半成品人像端詳,指節一寸寸摩挲過木雕的紋理,一遍遍地撫著,仿佛從這笨拙的一刀刀裏,能窺見他點點滴滴的心意。

她看著掌心的木雕,心底五味雜陳。

一個人倘若飛蛾撲火地去對另一個人好,卻得不到相應的回應,這樣的關系,真的會長久麽?到最後,愛得更深的成了更先厭煩的,這段有頭無尾的關系成了真正的蘭因絮果,恐怕連“體面”二字都做不到。

如此又過了不知多久,內侍官問她可要傳膳,緒芳初搖頭道“不必了”:“我再等等。”

繼續地等,等到日頭偏西,呈緩緩下墜之勢,空腹到現在的緒芳初,終於餓得受不住,要離開了。

這時,熟悉的腳步聲傳入內殿。

緒芳初仰眸而望,只見他正揉著眉心從殿外進來,冕旒輕曳,玄色金絲龍紋的披氅上滿是晶瑩如玉的碎霰。

他的神情有幾分疲憊,似未曾察覺殿內有人,緩步而來,直至步入內寢,才終於發現了軟靠上等待多時的她。

蕭洛陵的腳步一定,揉著眉間結的指節也隨之一停。

只是短暫地停駐之後,他忽然繞過了軟靠之上的她,徑直走向後殿,向庖廚尋去。

分明看見了她,卻裝作沒看見那般。

緒芳初攥緊了拳,放下木雕起身喚住他:“陛下。”

他置若罔聞,擡腿往前又走了幾步,身影快要淹沒在浮雕嫦娥奔月圖的嵌螺雲母插屏後,耳朵裏猝然落入擲地有聲的稱謂。

“蕭洛陵。”

蕭洛陵終於停了步伐,轉過身。

語氣極淡:“你要說什麽?若還是那些虛與委蛇的敷衍之語,便不必說了,朕也不願聽。”

緒芳初抿緊了唇瓣,心裏發酸,“你為何這樣說。”

蕭洛陵的聲音透著疲倦,他寒涼緩笑:“為何?朕在你心裏究竟算什麽,你在長安經營生意,你從未對朕說過。”

緒芳初咬緊牙關,半晌,她勇敢地擡眸對他對視,“我以為你知道。你在我身邊安插了眼線,不是麽?上次我出宮,你派了人一路跟著我,對我去了哪些地方一清二楚。所以我一直都以為你知道。”

蕭洛陵無聲發笑。

“朕是知道,可朕打聽來的知道,和你親口告知的知道,你覺得是一樣麽?你永遠對朕有保留,有隱瞞。你隱瞞,是為了一條退路吧。”

“罷了,說到底是朕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他轉身要往庖廚裏去。

背身而去的身影看得緒芳初心裏發堵,她震驚地望著他,心裏仿佛意識到,倘若這次她不把人攔截下來,不對他說清楚,只怕他們之間到了這個地步就永遠完了。

那時間根本來不及考慮,她的意識驅使著她的軀體,快步地奔向他,追著他的背影而去,直至終於追上,不知該怎麽留住這人,她伸出手,從身後擁住了他,擁緊了他。

蕭洛陵面容微僵,垂目,俯視交疊橫於腹前的如玉纖手,鳳眸輕斂。他深呼吸一次,含著倦意問她:“緒芳初,你覺得朕貪得無厭麽,向你索取的很多麽?”

他連那樣的委屈都願意咽,她怎麽敢說他索取的太多,緒芳初胸口發澀,臉頰貼在他的脊骨上輕搖,晃了晃,哽塞的聲息溢出唇齒:“沒有。是臣太過慳吝,委屈了陛下。”

他沒說話,殿內岑寂如死水微瀾。

緒芳初將額頭抵在他的背,聲息極輕:“那陛下要和我斷了麽?”

蕭洛陵良久沒說話。

緒芳初以為他不會回答了,耳中卻聽到他的反問:“斷了你在乎麽?”

緒芳初點點頭,“我在乎的。”

她仰起臉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背影,仰望他收束於冠冕之中的墨發,低聲地道:“我真的在乎。陛下,我在乎你。”

他笑了下,“是因為蕭念暄吧。”

因為在乎兒子,所以對他多了幾分偏愛而已。

緒芳初搖頭:“不是的。我在乎陛下,不因為我們的孩兒,只是因為陛下這個人令我憂懼,亦令我歡喜,令我仿徨,亦指引我明路。陛下可否信任臣……”

他又是一晌沒有動靜。

緒芳初的心像是被拋在雲端,又被重重地摔落,由生到死走了一回,沒等到那顆心落回地面,忽而察覺到他掙開了自己的雙臂,那一瞬間她有種似是失去了極其重要的東西的虛無與難受。

可這樣的情緒沒能持續幾瞬的時間,她的身子忽然一輕,整個人又被他攬抱起來了,她驚惶地喚了一聲“陛下”,耳朵被他咬住。

“緒芳初,這是你說的,你在乎朕,愛戀朕,敢騙朕,朕治你欺君之罪誅你九族……”

緒芳初嚇得渾身發抖,還沒等調理好便入了他的龍椅,激烈的雲雨之事令她招架不能。

今日的陛下,還穿著全套的朝服,巍峨莊嚴的通天冠下,深沈的眸墨色流淌,似寫滿了情與欲,冕旒激烈地擺動,似扯亂的珠簾,一次次晃過緒芳初的眼底。

她浮浮沈沈著想,他竟就這般,穿著龍袍在這雕龍畫鳳的大椅上就與她……

此事不能細想,細想下她的全身都發燙起來,思緒更是混沌,他幾度到了要緊關頭便迫她說話,說的都是些令人面紅耳赤、心跳急促的葷話,總之在清醒的時候她是決計說不出口的。

他的衣襟大敞,露出襟口之下發紅的皮膚,胸腹間盤踞數年的惡龍似呼之欲出,沖著她的眼球。

也不知怎的,往日看只覺得驚駭可怖,今日,她的手指卻情不自禁地撫觸了上去,一寸寸撫過這條存留已久的舊傷疤。

聲調忽而破碎,“這道傷,是怎麽受的?”

他的動作頓了頓,仿佛正思忖,片息後他回道:“征戰嶺南那年,朕的營地遭遇敵軍圍魏救趙之策,朕抱著暄兒待要殺出重圍,敵軍忽然看準了朕的軟肋,刺向朕背後的繈褓。朕不能讓孩兒受傷,胸膛撲向敵人的長矛,被敵人的矛戟刺中。”

緒芳初終於記起了,蕭念暄曾經說過的話。

“那他,是何時說的?”

“是在阿耶快要死的時候說的。”

原來,原來就是那一次。

他為了暄兒險些死去過一回,而她每每視這道傷疤都畏懼嫌棄。

緒芳初的心底湧起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酸澀,她的指腹一點點撫過這道凹凸不平的舊傷疤,於小舟顛簸於巨浪風波之中的時刻,勉力環抱向他。

緊緊地,用盡所能地擁著。

唇向著他胸口那道猙獰的舊疤主動地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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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阿初也很愛,真的[爆哭]

暄兒的阿耶阿娘終於相愛了,幸福的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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