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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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林月柔和成念真喜靜，府中家丁本就稀少。穿過重重廳堂廊屋，一路上竟沒遇見幾個仆人，四下裏靜悄悄的，頗有幾分蕭瑟之感。
林唯穿過月洞門，步入後院，見兩個仆人正踩著梯子，在門廊兩旁懸掛大紅燈籠，她這才想起應該是元宵節快到了。
鮮艷的紅色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仆人見了她，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林唯擺了擺手，腳步未停。
再往裏走，便聽得成念真清亮的笑聲夾雜著虞櫻溫軟的話語，從飯廳裏悠悠傳來。再細聽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夾在裏面。
“娘，唯唯她去哪了？怎麽這麽晚了都還沒有回來？”
成念真的聲音響起：“說是要去參加皇城司的考核，估計是沒考上，沒臉回來吧。”
林唯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腳步頓時也輕快了許多。
既然已經到家，娘子也平安歸來，何不先享用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再好好睡上一覺。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我回來啦。”林唯快步走到虞芝芝的邊上，飯桌下偷偷牽住虞芝芝的手，“誰說我沒考上的，過了過了。”
成念真調侃道：“好好好，就知道你厲害。快吃飯吧，芝芝回來都等了你半天了，叫她先吃也不聽，非說等你回來才動筷子。”
林唯側頭嘴角微微彎起，幸福之意溢於言表，溫聲道：“餓了吧？”
虞芝芝微微點頭，視線卻始終溫柔地纏繞著她，輕聲問道：“去哪裏了？這麽晚才回來。”
林唯垂眸情緒一下低落下來，有點想和虞芝芝撒嬌，但一想到三位娘親還在飯桌上，只好先收斂情緒，回到房中再與虞芝芝細說。
林唯隨口胡說：“沒事，就是去看表姐給我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啊？她給你表演這個幹嘛？我看她最近真的閑瘋了，性子比你還大些，卻一點也不沈穩，早該成親了。”林月柔吃飯的動作頓住，暗自思忖哪家適齡的姑娘比較合適。
林月柔想到虞芝芝不知要勝過外面那些大家閨秀多少，自己之前竟還冤枉她，從身側取出一只早就準備好的檀木匣子打開。
匣中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沓房契地契，她目光落在虞芝芝臉上，帶著幾分愧色，溫聲道：“這些是林唯名下所有鋪面的房契，還有一處城外的莊園。如今，都交給芝芝你了。”
話至此處，她語氣微頓，似有些赧然，聲音也低了幾分：“原本想著你們也不缺吃穿，打算待林唯……之後再交給芝芝的。可現在既然林唯平安無事，這些便提前交由你們媳婦保管。”
成念真慚愧說道：“我們……對不住你。”
這話說的意思很明顯，老兩口是原先看著虞芝芝照顧林唯的份上，想等林唯死後把家產給到虞芝芝的。
一時間，飯桌上寂靜無聲。想起林唯昏迷時的事，尤其林家曾對芝芝的誤會，讓此刻的空氣凝滯起來。
林唯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麽，作為受害者她已經原諒了虞芝芝，而虞芝芝原諒不原諒冤枉她的林月柔和成念真，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所以她只默默幫虞芝芝剝著手中的蝦，目光緊盯著眼前的碟子，一動也不敢動。同樣不動的，還有不知道該罵林家還是勸自己女兒大度的虞櫻。
虞芝芝卻在這時轉過頭，輕輕看了林唯一眼，而後伸手接過林月柔手中的木匣，唇角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母親快別這麽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罷，從今往後，我們一家團圓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虞櫻這才開口打圓場：“是是是，一家團圓和睦最重要。快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用過飯後，虞芝芝挽著林唯的手腕在府中溜達消食，看著紅色的燈籠自除夕夜後又布滿整個府裏。
兩人自燈下走過，林唯總覺得這古代的燈籠不夠亮堂，殷紅的光芒流淌在地面上，交融著月色，竟糅雜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既有幾分詭譎，又透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溫馨，讓她的心情自來到這個世界後，從未有過的寧靜。
林唯不由得輕聲嘆息：“真想和你散步下去啊，這樣就不用面對那些煩心的事了。”她說的是保護蘇倫斬立決一事。
虞芝芝聞言駐足，雙手仍與她相牽，在月光下凝望著她，語聲溫柔似水：“在煩些什麽？不如說與我聽聽？”
林唯望進她清澈專註的眼眸，那其中盛滿的真摯與關切，讓她瞬間咽回了原本想說的話。虞芝芝此刻心向沈然音，而自己卻盤算著如何將那人打包送走，終究是立場相悖，何必徒增煩惱。
於是，她微微俯身，在朦朧的月色下輕吻了虞芝芝的唇角，目光寵溺，聲音裏帶著幾分玩笑般的抱怨：“煩的是只能這輩子與你相守，實在太短；煩怎麽沒能早一些娶你過門；更煩我娘子怎生得如此貌美，讓我日思夜想、魂牽夢縈，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與你在一處。”
還有一事，她終未能說出口，她煩的是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將虞芝芝放在了心中的第一位，甚至……都不願回自己原本的家了。
或許現代的家人早已對照顧病重的她感到疲憊不堪，否則，父母又怎會毅然分開呢？
察覺到林唯情緒悄然低落，虞芝芝微微仰首，同樣在她唇邊落下輕柔一吻，聲音輕軟：“林大小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娶了我這般既貌美又會賺銀子的娘子，竟還不知足？連因思念我而心生煩惱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是啊是啊。我就是這麽不知足。”
虞芝芝這一吻驅散了她心中所有煩惱，趁著虞芝芝為她煎藥的時間，兩人便在院中相伴賞了會兒月，十指相扣，依偎在一處低聲絮語了許久，直至夜露微涼，才相攜回到屋內。
服下虞芝芝為她熬好的湯藥，林唯仔細咂摸著滋味，除了苦還是苦啊，這藥竟能有那麽神奇，能治好現代醫學都束手無策的心臟病？
虞芝芝早已拿著飴糖在一旁等著，見她這副模樣，不由輕笑出聲：“在琢磨什麽？”
林唯仰起臉，一本正經：“嘗嘗你這藥，究竟有什麽獨到之處。”
“藥有什麽好嘗的？”虞芝芝眼波流轉，笑意更深，“不如……你嘗嘗這顆糖有什麽特別的。”說罷，她便將糖含入口中，纖指輕擡，勾起林唯的下巴便要吻下去。
想起往日見祁雪凝與徐從霜那般耳鬢廝磨的模樣，她曾還不解，為何兩人在一起就非得如膠似漆？可自與林唯嘗過情之滋味後，她才恍然明白，自己竟也沈迷其中了。
“等等……”林唯卻擡手輕擋，“虞大夫不是再三叮囑，切忌令我情緒起伏過大，否則於病情無益麽？”既然決定留下，她便得乖乖配合治療，畢竟系統早已明言虞芝芝治不好她，她不能再讓那本就渺茫的成功率再打半分折扣。
“可我們一未寬衣，二未臥榻，這般也會……”虞芝芝話音未落，指尖已輕輕搭上林唯的腕間脈搏。她微頓片刻，終是止住了話語，只幽幽地望了林唯一眼，將那顆裹著飴糖細棍從唇邊取出，轉而溫柔地遞到林唯口中。
虞芝芝那幽怨的一瞥，讓林唯也莫名耳根發熱，怎麽倒像是她“不行”似的，平白生出幾分心虛來。
她趕忙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道：“咳……這不是身子還沒好利索嘛，容易心悸。快睡吧，快睡吧。”
頓了頓，又忍不住問：“若我沒記錯的話，再調養十三日，便可以那個了，對吧？”
虞芝芝起初並未意會，待反應過來“那個”所指為何，耳垂瞬間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她輕輕哼了兩聲，含混地嘟囔了句誰也聽不清的話，抱起換洗衣裳，轉身快步朝浴房走去。
***
翌日，天明。
林唯換上一身皇城司送來的玄色便服，站在門口虞芝芝幫她理好領口：“可是要去皇城司？”
林唯點頭：“嗯嗯，要去見二殿下，待我晚上回來給你帶永寧坊的玉露團，你今天是要回醫館去嗎？”
虞芝芝動作一頓，微微笑道：“是啊，許久沒回去了，得回去看看了。”
與虞芝芝話別之後，林唯便踏出府坐上馬車，徑直朝著四方館而去，那裏正是青鸞國朝廷用以接待吐火羅國蘇倫公主的下榻之處。
馬車轆轆前行，她心中卻縈繞著幾分不解，不由得向同車的金甲衛開口問道：“為何我沒有像你這樣的鎧甲？昨日二殿下明明吩咐我去她那兒報到，怎麽轉眼便改了安排？再者，任命的文書可曾下發？我也好帶回去給我家娘子瞧瞧，讓她也高興高興。”
那金甲衛端坐車中，眼觀鼻、鼻觀心，沈聲應答：“二殿下說，林大人雖素有勇謀、才幹超群，但入仕即授僉事之職，本朝尚無先例。因此暫委您副都頭一職，然皇城司上下，皆以僉事之禮相待。金甲仍在趕制之中，蘇倫公主一事迫在眉睫，殿下命您先去，不必去報道了，任命文書也尚在擬定，稍後便至。”
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好，林唯輕嘆一聲：“改道，先往武威侯府去一趟吧。”
金甲衛神色未動，只淡然回應：“這恐怕不妥，林大人還是應以四方館為先。”
林唯擡眸，目光幽沈地掃向她：“你身居何職？莫非比我這僉事之位更高？”
“卑職只是皇城司都頭，莊淩寒。職位自然不及僉事，乃是奉二殿下之命，特來護衛大人周全。”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莊淩寒驟然瞪大雙眼，眸中幾乎要迸出火星，手臂猛地擡起，眼看就要向林唯揮去。
卻不料林唯只漫不經心地甩了甩右手，左手緊接著又是一記淩厲的耳光落下，聲音如淬寒冰：“既然知道誰是長官，便該聽令行事。我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哪來那麽多不行？”
她微微傾身，語氣陡然轉冷，透出幾分不耐與戾氣：“老子上工本就心煩，別給你幾分好顏色，就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莊淩寒胸膛劇烈起伏，終是死死低下頭，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命令，朝車廂外喊聲道：“聽僉事大人吩咐，改道，去武威侯府！”
“是！”
林唯甩了甩手腕，冷眼瞥向窗外，心中嗤笑：我就是個背鍋的了，你都還敢找我晦氣，信不信我借著這個僉事的虛職玩死你，反正你說了你們皇城司都是認我職位的的。
接上成曉靈這位保鏢後，林唯便把冷著臉的莊淩寒攆出馬車，兩人簡單商討了一下成曉靈的任務。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首要任務就是保護好那個異國公主蘇倫，畢竟她死了林唯也就斬立決了，其次任務才是保護好林唯。
到達四方館後，馬車停下，林唯在成曉靈的攙扶下走下馬車。還來不及細看這座以接待異邦使節，雕梁畫棟極盡豪奢的館驛，目光就被不遠處另一輛緩緩停下的馬車牢牢吸引。
那駕馬車通體以沈香木為材，檐角懸著玲瓏玉鈴，比她那輛已是相當考究的座駕不知華貴了多少倍。車簾被一只素手掀起，下來的竟是沈然音。
林唯只覺得眼前一黑，這人怎麽來得這麽快？不是口口聲聲說不喜蘇倫麽，此刻倒顯得這般心急，難道才第一天就要搞幺蛾子嗎？
她正欲側身裝作未見，快步混入人群先進館中免了禮數，卻見那沈香馬車簾幕再度掀開，又一道纖細身影翩然落地。
這一下，林唯是眼前再黑一黑，那提著裙擺戴著面具的女子，不正是早上親口同她說要去醫館看診的虞芝芝麽？
手臂被成曉靈輕輕一拍，只聽她壓低聲音道：“哎，你有沒有覺得那戴著面具的女子有些眼熟，不會害你的人是咱們身邊的人吧？”
林唯心中一跳，趁對方尚未察覺，忙拉住成曉靈的手快步踏入四方館內。低聲提醒：“別瞎說！怎麽可能呢？保護蘇倫公主要緊。”
在吐火羅使臣的引路下，二人很快便見到了那位來自異國的大公主蘇倫。她生得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一雙淺褐色的眼眸，言談舉止間卻透出與外貌迥異的溫和氣質。
當林唯進門行禮時，蘇倫正端坐在鏡前，身旁兩名侍女手持玉梳金簪，輕柔地為她整理發髻。
林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在下皇城司僉事林唯，奉聖上旨意，特來負責公主此行安全。公主若有任何需要，但憑吩咐。”
蘇倫透過鏡子微微側目，姣好的面孔面著愁容：“若我的需要就是不願迎娶你們的三殿下呢？你可能助我？”
“這……怕是不能。”別說皇帝不願，就連林唯自己也不願意，你不娶，她怎麽把沈然音從虞芝芝的身邊送走。銠阿移政李’7令久思溜衫7叁令
蘇倫輕笑一聲，視線挪回鏡子上。林唯和成曉靈相視一眼，束手側立一旁。
不一會兒，沈然音帶著虞芝芝便趕到了，門開啟時，林唯明顯察覺到虞芝芝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滯，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林唯唇角不由彎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主動側開頭避開視線，免得會給這個喜歡角色扮演的人壓力。
緊隨二人身後的是幾名侍從擡著好幾口沈甸甸的箱籠魚貫而入。
箱蓋開啟，頓時滿室生輝，裏頭竟是琳瑯滿目的玉石翡翠、嫣紅翠綠的瑪瑙珊瑚，齊齊整整列作一排，寶光流轉，華彩灼灼。再配上沈然音那副眉眼清冷、下頜微擡的模樣，活脫脫一位說一不二的“霸道總裁”親臨現場。
然而，另一位見多識廣的蘇倫公主卻對這批珍寶視若無睹。她嘴角始終銜著一抹淡然的微笑，聲音溫雅如水：“聽聞三殿下前些日子一直在城外殫精竭慮治理瘟疫，歷時不足兩月，便力挽狂瀾，控制住疫情，昨日方才返城。
殿下身為天皇貴胄，竟能為百姓甘冒風險、親力親為至此，真真是菩薩心腸、蒼生之幸。”
沈然音神色未變，只淡然回應：“身為皇女，理當如此。更何況，此次瘟疫得以控制，多虧虞氏醫館的虞大夫妙手仁心，我並未出多少力。”
“殿下謙遜了。”蘇倫眼波流轉，忽然轉向林唯，笑意更深：“不過，既有如此能力斐然的醫者，為何不早早舉薦呢？在此之前，二殿下可是為此事煩惱良久呢？是吧，林僉事？”
林唯心中頓時一凜。好家夥，就知道這些皇女沒一個好相與的。她若答“是”，便坐實了沈然音藏私不報、故意延誤；若說“不是”，又等於否認二殿下曾為瘟疫憂心，顯得二殿下不如三殿下盡責。
正當眾人視線灼灼聚焦於她，她低垂眉眼欲艱難開口之際，一道雖改了聲調卻依舊清越動人的聲音響起。正是她那酷愛角色扮演的“娘子”虞芝芝。
“蘇倫公主有所不知，三殿下並非沒有向二殿下舉薦過虞大夫，只是虞大夫年紀資歷尚淺，無人敢任用而已。”
蘇倫眸光微轉，含笑看向突然發聲的女子：“哦？竟有此事？不過……你是何人？”
沈然音不動聲色地橫踏一步，恰好將虞芝芝擋在身後，聲音清冷如常：“是我府中客卿，姓金名羽。”她不著痕跡地轉向窗外，淡然轉開話題：“時辰不早了，蘇倫公主若有餘暇，不如由我陪同，賞覽一番青鸞城的景色如何？”
“隨你吧。”蘇倫聲音淡漠，似乎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但還是跟在沈然音的身後走出了四方館。
出門的路上，林唯微微擡眸，望向方才為她解圍的虞芝芝，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笑。雖則她心中早有應對之策，可自家娘子這般不動聲色地出言維護，仍讓她心口泛起一絲暖意。
虞芝芝對上她的目光，卻是微微一怔，旋即禮貌而疏離地朝她頷首，仿佛方才出言相助不過是一樁公事公辦的差事。
待到沈然音與蘇倫公主一同登車之時，侍衛與幕僚自然需分開隨行。林唯與虞芝芝無可避免地被分至同一駕馬車旁。
林唯行至車前，正欲擡步，卻見虞芝芝自一旁走來。她下意識頓住腳步，極為自然地掌心向上微擡，遞出手去。這是長久以來她扶虞芝芝上車時慣有的動作。
虞芝芝也被她照顧得慣了，一時未曾多想，指尖便已輕輕搭上她的手腕，唇瓣微啟，那聲“謝謝唯唯”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好在此時，林唯整個人忽地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開。
成曉靈一把將她扯到旁側，壓著嗓子卻又讓周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你個木頭！上次同你說的話都忘了不成？成了親的人還沒個分寸，隨便扶別的姑娘上車，若叫芝芝知道了，看她不拆了你的骨頭！”
守在一旁的莊淩寒聽到成曉靈此話，不由鄙夷地看向林唯。心道：這金羽姑娘雖然看著身材不錯，可畢竟戴著面具看不清真面目，這林唯的娘子可是青鸞城第一美人，竟也這般不要臉。待她回頭見到林唯的娘子，必定要揭穿她！以報兩巴掌之仇。
虞芝芝聽得真真切切，懸在半空的手倏地握拳收回，默然扶住車轅，踩著腳凳自行登上馬車。
林唯望著晃動的車簾，對成曉靈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前頭騎馬，多留意蘇倫公主四周，萬萬不能有閃失。”
畢竟此番兩國聯姻，暗中不知有多少雙別國眼睛盯著，盼著這場盟約夭折。
在林唯再三保證對那位“金羽”姑娘絕對一點意思都沒有之後，成曉靈半信半疑地騎馬去了前頭蘇倫和沈然音旁邊的馬車邊。林唯終於坐到馬車裏。
車廂內空間不大，林唯甫一坐下，便朝虞芝芝展顏一笑，語氣輕快：“金羽姑娘，剛剛多謝您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蘇倫公主。”
想著前面那兩位祖宗不知道要逛上多久，她自然地拿起小幾上的茶壺，斟了一杯，輕輕推至虞芝芝面前。旋即又想起什麽，將自己座下的軟墊抽出，遞放至對方身側，自己則順勢挪到成曉靈方才坐過的位置。縱使顛簸，也斷不能顛著她家娘子。
虞芝芝默然受下她這番行雲流水的照料，只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馬車緩慢前行，駛出很長一段路。窗外街景流轉，車內卻一片沈寂。良久，虞芝芝終究是沒按捺住，望著杯中微漾的水紋，輕聲問道：
“聽聞林僉事已然成親了？”
“是啊。”林唯不明白虞芝芝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心道：我娘子不就是坐在對面的你嗎？找話題也沒這麽找的吧？
虞芝芝冷硬：“那林僉事是對所有人都這般好嗎？”
林唯手肘杵在桌上，一手托著自己的臉，笑嘻嘻地道：“自然不是了，只對我喜歡的人才會如此。”
林唯忽地有些出神。眼前戴著金色面具的虞芝芝，一身淡黃裙衫，姿容清冷，沈默端坐的模樣竟像極了她們初相識的虞芝芝。那時的虞芝芝便是這樣，似一枝帶露的青竹，明明近在咫尺，卻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讓她每每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想到這裏，林唯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有趣。
待晚上帶了玉露團回去，便佯裝無事地問她一句“今日在醫館忙得如何”，倒要看看她如何作答。
路途漫長，不知道何時才能到。林唯還等著虞芝芝能夠再和她說上幾句話。
豈料，在她說完“只對喜歡的人才會如此”之後，虞芝芝竟只是冷哼一聲，側過身去對著窗外，竟再也沒和她說上一句話。
車內空氣仿佛驟然凝滯，彌漫著無聲的尷尬。林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該如何破冰。
直至馬車緩緩停穩，她百無聊賴地擡手掀開車簾，目光向外一掃。
竟然到了城外那座清風觀前。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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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月柔和成念真喜靜，府中家丁本就稀少。穿過重重廳堂廊屋，一路上竟沒遇見幾個仆人，四下裏靜悄悄的，頗有幾分蕭瑟之感。
林唯穿過月洞門，步入後院，見兩個仆人正踩著梯子，在門廊兩旁懸掛大紅燈籠，她這才想起應該是元宵節快到了。
鮮艷的紅色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仆人見了她，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躬身行禮。林唯擺了擺手，腳步未停。
再往裏走，便聽得成念真清亮的笑聲夾雜著虞櫻溫軟的話語，從飯廳裏悠悠傳來。再細聽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夾在裏面。
“娘，唯唯她去哪了？怎麽這麽晚了都還沒有回來？”
成念真的聲音響起：“說是要去參加皇城司的考核，估計是沒考上，沒臉回來吧。”
林唯不自覺地揚起嘴角，腳步頓時也輕快了許多。
既然已經到家，娘子也平安歸來，何不先享用一頓熱騰騰的飯菜，再好好睡上一覺。至於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我回來啦。”林唯快步走到虞芝芝的邊上，飯桌下偷偷牽住虞芝芝的手，“誰說我沒考上的，過了過了。”
成念真調侃道：“好好好，就知道你厲害。快吃飯吧，芝芝回來都等了你半天了，叫她先吃也不聽，非說等你回來才動筷子。”
林唯側頭嘴角微微彎起，幸福之意溢於言表，溫聲道：“餓了吧？”
虞芝芝微微點頭，視線卻始終溫柔地纏繞著她，輕聲問道：“去哪裏了？這麽晚才回來。”
林唯垂眸情緒一下低落下來，有點想和虞芝芝撒嬌，但一想到三位娘親還在飯桌上，只好先收斂情緒，回到房中再與虞芝芝細說。
林唯隨口胡說：“沒事，就是去看表姐給我表演胸口碎大石了。”
“啊？她給你表演這個幹嘛？我看她最近真的閑瘋了，性子比你還大些，卻一點也不沈穩，早該成親了。”林月柔吃飯的動作頓住，暗自思忖哪家適齡的姑娘比較合適。
林月柔想到虞芝芝不知要勝過外面那些大家閨秀多少，自己之前竟還冤枉她，從身側取出一只早就準備好的檀木匣子打開。
匣中整整齊齊疊放著一沓房契地契，她目光落在虞芝芝臉上，帶著幾分愧色，溫聲道：“這些是林唯名下所有鋪面的房契，還有一處城外的莊園。如今，都交給芝芝你了。”
話至此處，她語氣微頓，似有些赧然，聲音也低了幾分：“原本想著你們也不缺吃穿，打算待林唯……之後再交給芝芝的。可現在既然林唯平安無事，這些便提前交由你們媳婦保管。”
成念真慚愧說道：“我們……對不住你。”
這話說的意思很明顯，老兩口是原先看著虞芝芝照顧林唯的份上，想等林唯死後把家產給到虞芝芝的。
一時間，飯桌上寂靜無聲。想起林唯昏迷時的事，尤其林家曾對芝芝的誤會，讓此刻的空氣凝滯起來。
林唯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麽，作為受害者她已經原諒了虞芝芝，而虞芝芝原諒不原諒冤枉她的林月柔和成念真，就是她自己的事了。所以她只默默幫虞芝芝剝著手中的蝦，目光緊盯著眼前的碟子，一動也不敢動。同樣不動的，還有不知道該罵林家還是勸自己女兒大度的虞櫻。
虞芝芝卻在這時轉過頭，輕輕看了林唯一眼，而後伸手接過林月柔手中的木匣，唇角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母親快別這麽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罷，從今往後，我們一家團圓和睦，才是最重要的。”
虞櫻這才開口打圓場：“是是是，一家團圓和睦最重要。快吃飯吧，菜都要涼了。”
用過飯後，虞芝芝挽著林唯的手腕在府中溜達消食，看著紅色的燈籠自除夕夜後又布滿整個府裏。
兩人自燈下走過，林唯總覺得這古代的燈籠不夠亮堂，殷紅的光芒流淌在地面上，交融著月色，竟糅雜出一種奇異的感覺，既有幾分詭譎，又透出某種難以言喻的溫馨，讓她的心情自來到這個世界後，從未有過的寧靜。
林唯不由得輕聲嘆息：“真想和你散步下去啊，這樣就不用面對那些煩心的事了。”她說的是保護蘇倫斬立決一事。
虞芝芝聞言駐足，雙手仍與她相牽，在月光下凝望著她，語聲溫柔似水：“在煩些什麽？不如說與我聽聽？”
林唯望進她清澈專註的眼眸，那其中盛滿的真摯與關切，讓她瞬間咽回了原本想說的話。虞芝芝此刻心向沈然音，而自己卻盤算著如何將那人打包送走，終究是立場相悖，何必徒增煩惱。
於是，她微微俯身，在朦朧的月色下輕吻了虞芝芝的唇角，目光寵溺，聲音裏帶著幾分玩笑般的抱怨：“煩的是只能這輩子與你相守，實在太短；煩怎麽沒能早一些娶你過門；更煩我娘子怎生得如此貌美，讓我日思夜想、魂牽夢縈，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與你在一處。”
還有一事，她終未能說出口，她煩的是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將虞芝芝放在了心中的第一位，甚至……都不願回自己原本的家了。
或許現代的家人早已對照顧病重的她感到疲憊不堪，否則，父母又怎會毅然分開呢？
察覺到林唯情緒悄然低落，虞芝芝微微仰首，同樣在她唇邊落下輕柔一吻，聲音輕軟：“林大小姐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娶了我這般既貌美又會賺銀子的娘子，竟還不知足？連因思念我而心生煩惱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是啊是啊。我就是這麽不知足。”
虞芝芝這一吻驅散了她心中所有煩惱，趁著虞芝芝為她煎藥的時間，兩人便在院中相伴賞了會兒月，十指相扣，依偎在一處低聲絮語了許久，直至夜露微涼，才相攜回到屋內。
服下虞芝芝為她熬好的湯藥，林唯仔細咂摸著滋味，除了苦還是苦啊，這藥竟能有那麽神奇，能治好現代醫學都束手無策的心臟病？
虞芝芝早已拿著飴糖在一旁等著，見她這副模樣，不由輕笑出聲：“在琢磨什麽？”
林唯仰起臉，一本正經：“嘗嘗你這藥，究竟有什麽獨到之處。”
“藥有什麽好嘗的？”虞芝芝眼波流轉，笑意更深，“不如……你嘗嘗這顆糖有什麽特別的。”說罷，她便將糖含入口中，纖指輕擡，勾起林唯的下巴便要吻下去。
想起往日見祁雪凝與徐從霜那般耳鬢廝磨的模樣，她曾還不解，為何兩人在一起就非得如膠似漆？可自與林唯嘗過情之滋味後，她才恍然明白，自己竟也沈迷其中了。
“等等……”林唯卻擡手輕擋，“虞大夫不是再三叮囑，切忌令我情緒起伏過大，否則於病情無益麽？”既然決定留下，她便得乖乖配合治療，畢竟系統早已明言虞芝芝治不好她，她不能再讓那本就渺茫的成功率再打半分折扣。
“可我們一未寬衣，二未臥榻，這般也會……”虞芝芝話音未落，指尖已輕輕搭上林唯的腕間脈搏。她微頓片刻，終是止住了話語，只幽幽地望了林唯一眼，將那顆裹著飴糖細棍從唇邊取出，轉而溫柔地遞到林唯口中。
虞芝芝那幽怨的一瞥，讓林唯也莫名耳根發熱，怎麽倒像是她“不行”似的，平白生出幾分心虛來。
她趕忙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經道：“咳……這不是身子還沒好利索嘛，容易心悸。快睡吧，快睡吧。”
頓了頓，又忍不住問：“若我沒記錯的話，再調養十三日，便可以那個了，對吧？”
虞芝芝起初並未意會，待反應過來“那個”所指為何，耳垂瞬間紅得仿佛要滴出血來。她輕輕哼了兩聲，含混地嘟囔了句誰也聽不清的話，抱起換洗衣裳，轉身快步朝浴房走去。
***
翌日，天明。
林唯換上一身皇城司送來的玄色便服，站在門口虞芝芝幫她理好領口：“可是要去皇城司？”
林唯點頭：“嗯嗯，要去見二殿下，待我晚上回來給你帶永寧坊的玉露團，你今天是要回醫館去嗎？”
虞芝芝動作一頓，微微笑道：“是啊，許久沒回去了，得回去看看了。”
與虞芝芝話別之後，林唯便踏出府坐上馬車，徑直朝著四方館而去，那裏正是青鸞國朝廷用以接待吐火羅國蘇倫公主的下榻之處。
馬車轆轆前行，她心中卻縈繞著幾分不解，不由得向同車的金甲衛開口問道：“為何我沒有像你這樣的鎧甲？昨日二殿下明明吩咐我去她那兒報到，怎麽轉眼便改了安排？再者，任命的文書可曾下發？我也好帶回去給我家娘子瞧瞧，讓她也高興高興。”
那金甲衛端坐車中，眼觀鼻、鼻觀心，沈聲應答：“二殿下說，林大人雖素有勇謀、才幹超群，但入仕即授僉事之職，本朝尚無先例。因此暫委您副都頭一職，然皇城司上下，皆以僉事之禮相待。金甲仍在趕制之中，蘇倫公主一事迫在眉睫，殿下命您先去，不必去報道了，任命文書也尚在擬定，稍後便至。”
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好，林唯輕嘆一聲：“改道，先往武威侯府去一趟吧。”
金甲衛神色未動，只淡然回應：“這恐怕不妥，林大人還是應以四方館為先。”
林唯擡眸，目光幽沈地掃向她：“你身居何職？莫非比我這僉事之位更高？”
“卑職只是皇城司都頭，莊淩寒。職位自然不及僉事，乃是奉二殿下之命，特來護衛大人周全。”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脆響。
莊淩寒驟然瞪大雙眼，眸中幾乎要迸出火星，手臂猛地擡起，眼看就要向林唯揮去。
卻不料林唯只漫不經心地甩了甩右手，左手緊接著又是一記淩厲的耳光落下，聲音如淬寒冰：“既然知道誰是長官，便該聽令行事。我叫你做什麽，就做什麽，哪來那麽多不行？”
她微微傾身，語氣陡然轉冷，透出幾分不耐與戾氣：“老子上工本就心煩，別給你幾分好顏色，就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莊淩寒胸膛劇烈起伏，終是死死低下頭，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命令，朝車廂外喊聲道：“聽僉事大人吩咐，改道，去武威侯府！”
“是！”
林唯甩了甩手腕，冷眼瞥向窗外，心中嗤笑：我就是個背鍋的了，你都還敢找我晦氣，信不信我借著這個僉事的虛職玩死你，反正你說了你們皇城司都是認我職位的的。
接上成曉靈這位保鏢後，林唯便把冷著臉的莊淩寒攆出馬車，兩人簡單商討了一下成曉靈的任務。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首要任務就是保護好那個異國公主蘇倫，畢竟她死了林唯也就斬立決了，其次任務才是保護好林唯。
到達四方館後，馬車停下，林唯在成曉靈的攙扶下走下馬車。還來不及細看這座以接待異邦使節，雕梁畫棟極盡豪奢的館驛，目光就被不遠處另一輛緩緩停下的馬車牢牢吸引。
那駕馬車通體以沈香木為材，檐角懸著玲瓏玉鈴，比她那輛已是相當考究的座駕不知華貴了多少倍。車簾被一只素手掀起，下來的竟是沈然音。
林唯只覺得眼前一黑，這人怎麽來得這麽快？不是口口聲聲說不喜蘇倫麽，此刻倒顯得這般心急，難道才第一天就要搞幺蛾子嗎？
她正欲側身裝作未見，快步混入人群先進館中免了禮數，卻見那沈香馬車簾幕再度掀開，又一道纖細身影翩然落地。
這一下，林唯是眼前再黑一黑，那提著裙擺戴著面具的女子，不正是早上親口同她說要去醫館看診的虞芝芝麽？
手臂被成曉靈輕輕一拍，只聽她壓低聲音道：“哎，你有沒有覺得那戴著面具的女子有些眼熟，不會害你的人是咱們身邊的人吧？”
林唯心中一跳，趁對方尚未察覺，忙拉住成曉靈的手快步踏入四方館內。低聲提醒：“別瞎說！怎麽可能呢？保護蘇倫公主要緊。”
在吐火羅使臣的引路下，二人很快便見到了那位來自異國的大公主蘇倫。她生得五官深邃、輪廓分明，一雙淺褐色的眼眸，言談舉止間卻透出與外貌迥異的溫和氣質。
當林唯進門行禮時，蘇倫正端坐在鏡前，身旁兩名侍女手持玉梳金簪，輕柔地為她整理發髻。
林唯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道：“在下皇城司僉事林唯，奉聖上旨意，特來負責公主此行安全。公主若有任何需要，但憑吩咐。”
蘇倫透過鏡子微微側目，姣好的面孔面著愁容：“若我的需要就是不願迎娶你們的三殿下呢？你可能助我？”
“這……怕是不能。”別說皇帝不願，就連林唯自己也不願意，你不娶，她怎麽把沈然音從虞芝芝的身邊送走。銠阿移政李’7令久思溜衫7叁令
蘇倫輕笑一聲，視線挪回鏡子上。林唯和成曉靈相視一眼，束手側立一旁。
不一會兒，沈然音帶著虞芝芝便趕到了，門開啟時，林唯明顯察覺到虞芝芝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滯，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林唯唇角不由彎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主動側開頭避開視線，免得會給這個喜歡角色扮演的人壓力。
緊隨二人身後的是幾名侍從擡著好幾口沈甸甸的箱籠魚貫而入。
箱蓋開啟，頓時滿室生輝，裏頭竟是琳瑯滿目的玉石翡翠、嫣紅翠綠的瑪瑙珊瑚，齊齊整整列作一排，寶光流轉，華彩灼灼。再配上沈然音那副眉眼清冷、下頜微擡的模樣，活脫脫一位說一不二的“霸道總裁”親臨現場。
然而，另一位見多識廣的蘇倫公主卻對這批珍寶視若無睹。她嘴角始終銜著一抹淡然的微笑，聲音溫雅如水：“聽聞三殿下前些日子一直在城外殫精竭慮治理瘟疫，歷時不足兩月，便力挽狂瀾，控制住疫情，昨日方才返城。
殿下身為天皇貴胄，竟能為百姓甘冒風險、親力親為至此，真真是菩薩心腸、蒼生之幸。”
沈然音神色未變，只淡然回應：“身為皇女，理當如此。更何況，此次瘟疫得以控制，多虧虞氏醫館的虞大夫妙手仁心，我並未出多少力。”
“殿下謙遜了。”蘇倫眼波流轉，忽然轉向林唯，笑意更深：“不過，既有如此能力斐然的醫者，為何不早早舉薦呢？在此之前，二殿下可是為此事煩惱良久呢？是吧，林僉事？”
林唯心中頓時一凜。好家夥，就知道這些皇女沒一個好相與的。她若答“是”，便坐實了沈然音藏私不報、故意延誤；若說“不是”，又等於否認二殿下曾為瘟疫憂心，顯得二殿下不如三殿下盡責。
正當眾人視線灼灼聚焦於她，她低垂眉眼欲艱難開口之際，一道雖改了聲調卻依舊清越動人的聲音響起。正是她那酷愛角色扮演的“娘子”虞芝芝。
“蘇倫公主有所不知，三殿下並非沒有向二殿下舉薦過虞大夫，只是虞大夫年紀資歷尚淺，無人敢任用而已。”
蘇倫眸光微轉，含笑看向突然發聲的女子：“哦？竟有此事？不過……你是何人？”
沈然音不動聲色地橫踏一步，恰好將虞芝芝擋在身後，聲音清冷如常：“是我府中客卿，姓金名羽。”她不著痕跡地轉向窗外，淡然轉開話題：“時辰不早了，蘇倫公主若有餘暇，不如由我陪同，賞覽一番青鸞城的景色如何？”
“隨你吧。”蘇倫聲音淡漠，似乎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但還是跟在沈然音的身後走出了四方館。
出門的路上，林唯微微擡眸，望向方才為她解圍的虞芝芝，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淺笑。雖則她心中早有應對之策，可自家娘子這般不動聲色地出言維護，仍讓她心口泛起一絲暖意。
虞芝芝對上她的目光，卻是微微一怔，旋即禮貌而疏離地朝她頷首，仿佛方才出言相助不過是一樁公事公辦的差事。
待到沈然音與蘇倫公主一同登車之時，侍衛與幕僚自然需分開隨行。林唯與虞芝芝無可避免地被分至同一駕馬車旁。
林唯行至車前，正欲擡步，卻見虞芝芝自一旁走來。她下意識頓住腳步，極為自然地掌心向上微擡，遞出手去。這是長久以來她扶虞芝芝上車時慣有的動作。
虞芝芝也被她照顧得慣了，一時未曾多想，指尖便已輕輕搭上她的手腕，唇瓣微啟，那聲“謝謝唯唯”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好在此時，林唯整個人忽地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開。
成曉靈一把將她扯到旁側，壓著嗓子卻又讓周遭的人聽得清清楚楚：“你個木頭！上次同你說的話都忘了不成？成了親的人還沒個分寸，隨便扶別的姑娘上車，若叫芝芝知道了，看她不拆了你的骨頭！”
守在一旁的莊淩寒聽到成曉靈此話，不由鄙夷地看向林唯。心道：這金羽姑娘雖然看著身材不錯，可畢竟戴著面具看不清真面目，這林唯的娘子可是青鸞城第一美人，竟也這般不要臉。待她回頭見到林唯的娘子，必定要揭穿她！以報兩巴掌之仇。
虞芝芝聽得真真切切，懸在半空的手倏地握拳收回，默然扶住車轅，踩著腳凳自行登上馬車。
林唯望著晃動的車簾，對成曉靈連連點頭：“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前頭騎馬，多留意蘇倫公主四周，萬萬不能有閃失。”
畢竟此番兩國聯姻，暗中不知有多少雙別國眼睛盯著，盼著這場盟約夭折。
在林唯再三保證對那位“金羽”姑娘絕對一點意思都沒有之後，成曉靈半信半疑地騎馬去了前頭蘇倫和沈然音旁邊的馬車邊。林唯終於坐到馬車裏。
車廂內空間不大，林唯甫一坐下，便朝虞芝芝展顏一笑，語氣輕快：“金羽姑娘，剛剛多謝您了，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蘇倫公主。”
想著前面那兩位祖宗不知道要逛上多久，她自然地拿起小幾上的茶壺，斟了一杯，輕輕推至虞芝芝面前。旋即又想起什麽，將自己座下的軟墊抽出，遞放至對方身側，自己則順勢挪到成曉靈方才坐過的位置。縱使顛簸，也斷不能顛著她家娘子。
虞芝芝默然受下她這番行雲流水的照料，只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馬車緩慢前行，駛出很長一段路。窗外街景流轉，車內卻一片沈寂。良久，虞芝芝終究是沒按捺住，望著杯中微漾的水紋，輕聲問道：
“聽聞林僉事已然成親了？”
“是啊。”林唯不明白虞芝芝怎麽突然問這個問題，心道：我娘子不就是坐在對面的你嗎？找話題也沒這麽找的吧？
虞芝芝冷硬：“那林僉事是對所有人都這般好嗎？”
林唯手肘杵在桌上，一手托著自己的臉，笑嘻嘻地道：“自然不是了，只對我喜歡的人才會如此。”
林唯忽地有些出神。眼前戴著金色面具的虞芝芝，一身淡黃裙衫，姿容清冷，沈默端坐的模樣竟像極了她們初相識的虞芝芝。那時的虞芝芝便是這樣，似一枝帶露的青竹，明明近在咫尺，卻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讓她每每想靠近，又不敢唐突。
想到這裏，林唯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有趣。
待晚上帶了玉露團回去，便佯裝無事地問她一句“今日在醫館忙得如何”，倒要看看她如何作答。
路途漫長，不知道何時才能到。林唯還等著虞芝芝能夠再和她說上幾句話。
豈料，在她說完“只對喜歡的人才會如此”之後，虞芝芝竟只是冷哼一聲，側過身去對著窗外，竟再也沒和她說上一句話。
車內空氣仿佛驟然凝滯，彌漫著無聲的尷尬。林唯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該如何破冰。
直至馬車緩緩停穩，她百無聊賴地擡手掀開車簾，目光向外一掃。
竟然到了城外那座清風觀前。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是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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