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容貌 身邊正缺個可心的美人兒解悶……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0章 容貌 身邊正缺個可心的美人兒解悶……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 車廂內，二人相擁無言，各懷心事。
宋杉青微微伸出手, 他將沈宴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拉了過來。
沈宴一怔, 楞了片刻, 兩人依舊是不語。
宋杉青掀開簾子, 由著窗外的晚風吹入車箱內, 他不知道是不是岳橫闖入馬車, 單獨和哥哥說了些什麽, 沈宴平日裏面根本就不會這樣的。
不，他成為沈杉青還沒有很長時間，不能說平日, 起碼是相處的這段時間, 沈宴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
自那日王府夜宴歸來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靜。
沈宴開始每日前往翰林院點卯, 忙碌於庶吉士的見習公務。
宋杉青看著他。
他依舊是那個溫和體貼的哥哥, 出門前會仔細叮囑下人照顧好弟弟, 回來時也總會給宋杉青帶些街市上的新奇玩意兒或可口點心。
但宋杉青察覺到, 哥哥身上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但是, 沈宴的笑容似乎少了些，偶爾會坐在書房裏對著窗外發呆, 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揮之不去的愁緒。
有時。
宋杉青無意中走進書房, 會看到他慌忙地將一些信件或文書收進抽屜，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晚上回家後，他也常常顯得心神不寧，甚至有些時候，宋杉青會發現他衣袍的袖口或下擺處有不起眼的褶皺, 像是被人用力拉扯過。
有兩次，宋杉青甚至在他頸側隱約看到過一淺淺的，像是快要消退的紅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哥，你最近……在翰林院很辛苦嗎？”
一次晚膳時，宋杉青放下碗筷，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眼神關切地落在沈宴略顯疲憊的臉上。
沈宴拿著筷子的手微微地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還好，只是剛入翰林，許多事務需要熟悉，難免忙碌些，青兒不用擔心。”
沈宴伸手揉了揉宋杉青的頭發，動作依舊親昵，帶著一絲刻意安撫的意味。
“哥，或者在朝堂上，有沒有人欺負你？”
宋杉青看著他，不肯放棄，一直追問道，“比如……那個岳橫？或者……別的什麽人？”
聽到宋杉青說出岳橫的名字，沈宴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他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聲音有些含糊。
“沒有……阿青別多想，同僚們……都挺好的。”
沈宴的否認太快，太欲蓋彌彰，反而更讓宋杉青心中疑竇叢生。
宋杉青不再逼問，他知道哥哥性子溫和，甚至有些怯懦，不願與人沖突，更不願讓自己擔心。
那件華麗的紫色外袍，如同一個燙手山芋，被宋杉青塞在衣櫃最深的角落。
他寧願宋燁忘了這件事，或者幹脆當他弄丟了這件衣服。
然而，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幾日後，那名曾在王府別院出現過的冷面管事，再次登門沈府。
他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對著前來應門的宋杉青微微躬身。
“沈公子，殿下命在下前來取回那日借與的衣袍。”
宋杉青試圖周旋。
“區區一件衣袍，怎敢勞煩殿下惦記？已然漿洗幹凈，在下這便讓人取來交由管事帶回……”
“沈公子，”管事打斷了他，“殿下特意吩咐，需沈小公子親自將衣袍送至王府。”
又是親自……
馬車再次停在那座森嚴的王府側門。
宋杉青抱著那件漿洗得幹凈，甚至熏上了淡香的紫袍，跟在管事身後，沈默地行走在熟悉的回廊中。
這一次，去的並非上次的別院，而是徑直走向王府的主院。
每當，宋杉青越靠近主院，空氣中的藥味便越發濃重，夾雜著一種沈悶的氛圍。
院門外守衛森嚴，見到管事才無聲放行。
踏入主院寢殿，光線變得昏暗下來，很是壓抑。
殿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的宮燈，厚重的帷幔低垂，影影綽綽，一股股濃烈的中草藥味，直沖入宋杉青的鼻腔。
管事在內室門外停下腳步，低聲道，“殿下，沈小公子到了。”
裏面傳來幾聲壓抑的低咳，隨後是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
“……讓他進來。”
管事對沈杉青示意了一下，便垂首退至一旁。
沈杉青深吸一口氣，抱著衣袍，邁步走進內室。
內室比外間更加昏暗，只有床頭案幾上那一盞小燭燈在亮。
宋燁半倚在寬大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只著一身素白寢衣，當宋杉青看清他的臉時，心中莫名地一悸。
那張臉，比上次見到時更加蒼白消瘦，幾乎毫無血色，眼眶深陷，唇色淡得發青，整個人透著一種瀕死的脆弱和灰敗。
“殿下，”宋杉青垂下眼，將手中的衣袍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幾上，低聲道，“您的衣袍……已漿洗幹凈，特來歸還。”
宋燁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黯淡無光。
他的目光落在沈杉青身上，眼睛帶著霧氣，仿佛只是想多看看宋杉青的臉，就此而已。
“有勞……”
宋燁聲音氣若游絲，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捂住嘴。
就在他擡手的一瞬間，寬大的寢衣袖口因動作而滑落，露出了他一截瘦削得驚人的手腕。
宋杉青一驚。
就在那蒼白的手腕內側，赫然交錯著數道新舊不一的，猙獰的割傷痕跡，有些已經結痂泛白，有些卻還透著紅。
宋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猛地將手縮回袖中，拉下衣袖，遮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宋杉青還是第一次，看見宋燁如此脆弱的狀況。
“沈公子，”宋燁偏過頭，避開宋杉青的目光，帶著一絲狼狽，開口道“衣服既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宋杉青心神不寧地離開了王府。
傍晚，沈宴下值回府，臉色比往日更加沈重，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屈辱與無奈。
“青兒，”沈宴屏退了下人，聲音幹澀地開口。
宋杉青心中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道，“哥，怎麽了？”
“殿下……特意點了你的名，授了個朝堂上的小官職。”
宋杉青搖著牙，看了沈宴一眼，只得小聲地應下，“嗯，好。”
*
這是宋杉青第一次以“沈杉青”的身份，穿著低階官員的服色，站在文武百官之列。
宋杉青低垂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當他隨著眾臣依序站定，偶爾擡眼快速掃視周圍時，心臟猛地一跳。
丹陛之下，位列前班的幾位老臣，赫然是當年他短暫居於帝位時便已位高權重的面孔。
雖然三年過去，有些人鬢邊添了白發，有些人眉宇間多了風霜，但那份熟悉感卻無法磨滅。
更讓他心驚的是，其中幾位老臣的目光，在無意中掃過他這邊時，他們臉上瞬間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仿佛白日見鬼一般。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向前微微傾身，瞇起眼睛，似乎想將沈杉青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些。
沈杉青慌忙低下頭，掌心沁出冷汗。
果然，在短暫的朝議間歇，一陣壓抑不住的，極其細微的騷動在他附近響起。
幾位資格較老，站得稍近的官員忍不住湊在一起，目光依舊時不時地瞟向沈杉青的方向，低聲交頭接耳。
“像，太像了……”
“你也覺得，老夫方才險些失態。”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側臉低頭的時候，簡直與、與先帝年輕時……”
“噓，慎言，這位是今科沈探花的胞弟，據說，心智有些……”
“可這也未免太過相像了，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聽聞先帝當年並非病故，而是……唉，其中隱秘，豈是我等能知？這位沈小公子突然被破格授官，又生得這般模樣，莫非……”
議論聲雖低，斷斷續續地飄入沈杉青耳中。
他們說他長得像意外駕崩的先帝，也就是……像他自己。
他早該想到的，雖然換了身份，年歲也長了三載，但骨相輪廓難以完全改變，落在這些熟悉舊臣眼中，自然會引人生疑。
沈杉青原本只想低調地隱藏在哥哥身後，熬過這被迫的官職，沒想到這張臉竟被這麽多老臣議論。
他能感覺到，來自丹陛之側，那道屬於宋燁覆雜的目光，也似乎更加專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下朝，宋杉青根本沒有等沈宴，他就慌忙地往著外面走，生怕被那些老臣們盯著討論。
*
處理好事務，宋杉青依舊心中煩悶，在府邸後花園散步透氣，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假山後。
他正準備轉身回去，隱約聽到假山另一側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不要，你為何非要這樣欺辱我……”
宋杉青一怔，這不就是沈宴的聲音嗎，停住腳步，借著假山空洞縫隙望去。
岳橫竟將沈宴堵在假山與墻壁的夾角裏。
沈宴背靠著這邊，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屈辱，雙手抵在岳橫胸前，試圖推開他，但是被岳橫更用力地圈住。
“沈兄，何必如此拒人於千裏之外？”
岳橫一只手，甚至輕佻地撫上了沈宴的臉頰。
“不過是讓你再陪陪我罷了……你那傻弟弟，難道比得上我懂你？”
“岳橫，你放肆，放開我！我是男子……
沈宴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奮力掙紮，但是因力氣不濟，顯得如此徒勞。
“我能不知道你是男子嗎，”岳橫嗤笑，語氣輕佻，“那日，你不是也挺享受……”
“你胡說，”沈宴猛地打斷他，“那是你……是你……”
後面的話被岳橫粗暴的動作打斷，他似乎想用強吻來堵住沈宴的嘴。
就在宋杉青怒火中燒，準備不顧一切沖出去的瞬間，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猛地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沈穩。
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難掩俊朗的面孔，劍眉星目，氣質沈穩。
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他那雙眸裏夾雜著覆雜難辨的情緒，震驚、確認、擔憂，以及一絲久別重逢的激動。
林澈……
宋杉青驚訝地看著他，他怎麽會在這裏，宋燁放過他了嗎？他不是應該還在……治水嗎？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脫口而出林澈的名字，但殘存的理智讓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現在是沈杉青，是一個顯少與人相處的笨蛋，他暫時還不能相認。
“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宋杉青問道，見林澈只是直直盯著他的臉看，猛地低下頭，他咬牙，用力想要甩開林澈的手。
林澈看著他那雙與記憶中一般無二，此刻寫滿慌亂和刻意疏離的眼睛，心中已然確定了大半。
他不但沒有松開手，反而輕輕捏了捏宋杉青的手心，想要安撫一下宋杉青。
林澈將聲音壓得極低，快速道，“別動，我去。”
說完，他深深看了沈杉青一眼，松開了手，轉身大步從假山另一側繞出。
“岳兄，好興致啊。”
林澈的聲音不高，帶著冷冽，打破了假山後的僵局。
正欲對沈宴用強的岳橫動作一僵，愕然回頭，看到來人竟是林澈。
這位雖出身不算最高，但能力出眾，在朝堂上頗有建樹，甚至治水患頗有成就的年輕官員，頓時氣焰矮了半截。
他悻悻地松開鉗制沈宴的手，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林大人，這麽巧。”
沈宴得以脫身，踉蹌著退開幾步，慌忙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袍，臉頰因為屈辱和驚嚇而一片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林澈目光掃過狼狽的沈宴，最後落在岳橫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景色雖好，但此地似乎並非飲酒賞月之處，岳兄與沈探花在此……敘舊？”
岳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支吾道，“呃……是、是偶遇，偶遇……正要回去……”
“既如此，不送。”
林澈側身讓開道路。
岳橫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低著頭的沈宴一眼，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
待岳橫走遠，林澈才轉向驚魂未定的沈宴，語氣緩和了些，“沈探花，沒事吧？”
沈宴感激地看了林澈一眼，語調微微顫抖著，“多、多謝林大人解圍……”
林澈擺了擺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剛才的方向，那裏，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早已不見蹤影。
宋杉青在林澈現身的那一刻，便已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逃離了那裏。
他靠在另一處隱蔽的廊柱後，心臟仍在狂跳，手心冰涼。
林澈回來了，他還活著，而且看起來好像過得不錯。
宋杉青心亂如麻，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返回府中。
他沿著官道旁較為僻靜的小路低頭疾走，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然而，就在他拐過一個彎道時，前方赫然出現了一隊儀仗。
雖不似帝王鑾駕那般煊赫，卻也精致華貴，護衛森嚴，想必是某位皇室貴胄的車駕。
宋杉青慌忙避讓到路邊，垂下頭，希望能不被註意。
可是，那輛最為華麗的馬車卻在經過他身邊時，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被一只保養得宜，戴著翡翠護甲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一道帶著審視與驚艷的視線，落在了宋杉青低垂的側臉上。
宋杉青感到那目光，身體瞬間僵硬。
車簾放下，一個身著女官服飾、神色嚴肅的中年婦人走下馬車，來到沈杉青面前，冷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徘徊？”
宋杉青低著頭，含糊道，“路過……回家……”
女官卻不由分說，對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沈杉青的胳膊。
“你們……幹什麽？”
宋杉青又驚又怒，掙紮起來，但他那點力氣在訓練有素的侍衛面前毫無作用。
“驚擾鳳駕，形跡可疑，帶回去細查，”女官面無表情地說道。
就在這時，馬車裏傳出一個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且慢。”
車簾再次被掀開，這次露出了一張明媚大氣，眉宇間帶著皇家威儀的女子面容，正是當今女帝宋清婉。
宋清婉看見宋杉青的臉，先是一楞，隨後冷笑一聲。
她的目光如同評估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著宋杉青，尤其是在眉眼和纖細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倒是一副難得的樣貌……尤其是這雙眼睛……”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皇兄心緒不佳，郁郁寡歡，身邊正缺個可心的人兒解悶。”
“你的臉，可真會長啊，他肯定喜歡。”
她對著那女官吩咐道，“帶回去，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教些規矩，三日後，送至王府。”
她竟然要把宋杉青當成禮物，送給宋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行駛, 車廂內，二人相擁無言，各懷心事。
宋杉青微微伸出手, 他將沈宴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拉了過來。
沈宴一怔, 楞了片刻, 兩人依舊是不語。
宋杉青掀開簾子, 由著窗外的晚風吹入車箱內, 他不知道是不是岳橫闖入馬車, 單獨和哥哥說了些什麽, 沈宴平日裏面根本就不會這樣的。
不，他成為沈杉青還沒有很長時間，不能說平日, 起碼是相處的這段時間, 沈宴是不會露出這種表情的。
*
自那日王府夜宴歸來後,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靜。
沈宴開始每日前往翰林院點卯, 忙碌於庶吉士的見習公務。
宋杉青看著他。
他依舊是那個溫和體貼的哥哥, 出門前會仔細叮囑下人照顧好弟弟, 回來時也總會給宋杉青帶些街市上的新奇玩意兒或可口點心。
但宋杉青察覺到, 哥哥身上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但是, 沈宴的笑容似乎少了些，偶爾會坐在書房裏對著窗外發呆, 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揮之不去的愁緒。
有時。
宋杉青無意中走進書房, 會看到他慌忙地將一些信件或文書收進抽屜，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晚上回家後，他也常常顯得心神不寧，甚至有些時候，宋杉青會發現他衣袍的袖口或下擺處有不起眼的褶皺, 像是被人用力拉扯過。
有兩次，宋杉青甚至在他頸側隱約看到過一淺淺的，像是快要消退的紅痕，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哥，你最近……在翰林院很辛苦嗎？”
一次晚膳時，宋杉青放下碗筷，裝作不經意地問道，眼神關切地落在沈宴略顯疲憊的臉上。
沈宴拿著筷子的手微微地頓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還好，只是剛入翰林，許多事務需要熟悉，難免忙碌些，青兒不用擔心。”
沈宴伸手揉了揉宋杉青的頭發，動作依舊親昵，帶著一絲刻意安撫的意味。
“哥，或者在朝堂上，有沒有人欺負你？”
宋杉青看著他，不肯放棄，一直追問道，“比如……那個岳橫？或者……別的什麽人？”
聽到宋杉青說出岳橫的名字，沈宴的臉色微微白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他低下頭，扒拉著碗裏的米飯，聲音有些含糊。
“沒有……阿青別多想，同僚們……都挺好的。”
沈宴的否認太快，太欲蓋彌彰，反而更讓宋杉青心中疑竇叢生。
宋杉青不再逼問，他知道哥哥性子溫和，甚至有些怯懦，不願與人沖突，更不願讓自己擔心。
那件華麗的紫色外袍，如同一個燙手山芋，被宋杉青塞在衣櫃最深的角落。
他寧願宋燁忘了這件事，或者幹脆當他弄丟了這件衣服。
然而，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幾日後，那名曾在王府別院出現過的冷面管事，再次登門沈府。
他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對著前來應門的宋杉青微微躬身。
“沈公子，殿下命在下前來取回那日借與的衣袍。”
宋杉青試圖周旋。
“區區一件衣袍，怎敢勞煩殿下惦記？已然漿洗幹凈，在下這便讓人取來交由管事帶回……”
“沈公子，”管事打斷了他，“殿下特意吩咐，需沈小公子親自將衣袍送至王府。”
又是親自……
馬車再次停在那座森嚴的王府側門。
宋杉青抱著那件漿洗得幹凈，甚至熏上了淡香的紫袍，跟在管事身後，沈默地行走在熟悉的回廊中。
這一次，去的並非上次的別院，而是徑直走向王府的主院。
每當，宋杉青越靠近主院，空氣中的藥味便越發濃重，夾雜著一種沈悶的氛圍。
院門外守衛森嚴，見到管事才無聲放行。
踏入主院寢殿，光線變得昏暗下來，很是壓抑。
殿內只點了幾盞昏黃的宮燈，厚重的帷幔低垂，影影綽綽，一股股濃烈的中草藥味，直沖入宋杉青的鼻腔。
管事在內室門外停下腳步，低聲道，“殿下，沈小公子到了。”
裏面傳來幾聲壓抑的低咳，隨後是一個沙啞虛弱的聲音。
“……讓他進來。”
管事對沈杉青示意了一下，便垂首退至一旁。
沈杉青深吸一口氣，抱著衣袍，邁步走進內室。
內室比外間更加昏暗，只有床頭案幾上那一盞小燭燈在亮。
宋燁半倚在寬大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只著一身素白寢衣，當宋杉青看清他的臉時，心中莫名地一悸。
那張臉，比上次見到時更加蒼白消瘦，幾乎毫無血色，眼眶深陷，唇色淡得發青，整個人透著一種瀕死的脆弱和灰敗。
“殿下，”宋杉青垂下眼，將手中的衣袍輕輕放在床邊的矮幾上，低聲道，“您的衣袍……已漿洗幹凈，特來歸還。”
宋燁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深邃銳利的眸子，此刻蒙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黯淡無光。
他的目光落在沈杉青身上，眼睛帶著霧氣，仿佛只是想多看看宋杉青的臉，就此而已。
“有勞……”
宋燁聲音氣若游絲，隨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捂住嘴。
就在他擡手的一瞬間，寬大的寢衣袖口因動作而滑落，露出了他一截瘦削得驚人的手腕。
宋杉青一驚。
就在那蒼白的手腕內側，赫然交錯著數道新舊不一的，猙獰的割傷痕跡，有些已經結痂泛白，有些卻還透著紅。
宋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猛地將手縮回袖中，拉下衣袖，遮住了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宋杉青還是第一次，看見宋燁如此脆弱的狀況。
“沈公子，”宋燁偏過頭，避開宋杉青的目光，帶著一絲狼狽，開口道“衣服既已送到……你……可以走了。”
宋杉青心神不寧地離開了王府。
傍晚，沈宴下值回府，臉色比往日更加沈重，眉宇間籠罩著一層難以化開的屈辱與無奈。
“青兒，”沈宴屏退了下人，聲音幹澀地開口。
宋杉青心中一緊，小心翼翼地問道，“哥，怎麽了？”
“殿下……特意點了你的名，授了個朝堂上的小官職。”
宋杉青搖著牙，看了沈宴一眼，只得小聲地應下，“嗯，好。”
*
這是宋杉青第一次以“沈杉青”的身份，穿著低階官員的服色，站在文武百官之列。
宋杉青低垂著頭，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當他隨著眾臣依序站定，偶爾擡眼快速掃視周圍時，心臟猛地一跳。
丹陛之下，位列前班的幾位老臣，赫然是當年他短暫居於帝位時便已位高權重的面孔。
雖然三年過去，有些人鬢邊添了白發，有些人眉宇間多了風霜，但那份熟悉感卻無法磨滅。
更讓他心驚的是，其中幾位老臣的目光，在無意中掃過他這邊時，他們臉上瞬間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仿佛白日見鬼一般。
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向前微微傾身，瞇起眼睛，似乎想將沈杉青的面容看得更清楚些。
沈杉青慌忙低下頭，掌心沁出冷汗。
果然，在短暫的朝議間歇，一陣壓抑不住的，極其細微的騷動在他附近響起。
幾位資格較老，站得稍近的官員忍不住湊在一起，目光依舊時不時地瞟向沈杉青的方向，低聲交頭接耳。
“像，太像了……”
“你也覺得，老夫方才險些失態。”
“那眉眼，那輪廓，尤其是側臉低頭的時候，簡直與、與先帝年輕時……”
“噓，慎言，這位是今科沈探花的胞弟，據說，心智有些……”
“可這也未免太過相像了，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聽聞先帝當年並非病故，而是……唉，其中隱秘，豈是我等能知？這位沈小公子突然被破格授官，又生得這般模樣，莫非……”
議論聲雖低，斷斷續續地飄入沈杉青耳中。
他們說他長得像意外駕崩的先帝，也就是……像他自己。
他早該想到的，雖然換了身份，年歲也長了三載，但骨相輪廓難以完全改變，落在這些熟悉舊臣眼中，自然會引人生疑。
沈杉青原本只想低調地隱藏在哥哥身後，熬過這被迫的官職，沒想到這張臉竟被這麽多老臣議論。
他能感覺到，來自丹陛之側，那道屬於宋燁覆雜的目光，也似乎更加專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下朝，宋杉青根本沒有等沈宴，他就慌忙地往著外面走，生怕被那些老臣們盯著討論。
*
處理好事務，宋杉青依舊心中煩悶，在府邸後花園散步透氣，不知不覺走到一處假山後。
他正準備轉身回去，隱約聽到假山另一側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不要，你為何非要這樣欺辱我……”
宋杉青一怔，這不就是沈宴的聲音嗎，停住腳步，借著假山空洞縫隙望去。
岳橫竟將沈宴堵在假山與墻壁的夾角裏。
沈宴背靠著這邊，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屈辱，雙手抵在岳橫胸前，試圖推開他，但是被岳橫更用力地圈住。
“沈兄，何必如此拒人於千裏之外？”
岳橫一只手，甚至輕佻地撫上了沈宴的臉頰。
“不過是讓你再陪陪我罷了……你那傻弟弟，難道比得上我懂你？”
“岳橫，你放肆，放開我！我是男子……
沈宴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奮力掙紮，但是因力氣不濟，顯得如此徒勞。
“我能不知道你是男子嗎，”岳橫嗤笑，語氣輕佻，“那日，你不是也挺享受……”
“你胡說，”沈宴猛地打斷他，“那是你……是你……”
後面的話被岳橫粗暴的動作打斷，他似乎想用強吻來堵住沈宴的嘴。
就在宋杉青怒火中燒，準備不顧一切沖出去的瞬間，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猛地從身後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沈穩。
回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難掩俊朗的面孔，劍眉星目，氣質沈穩。
那雙眼睛正定定地看著他，他那雙眸裏夾雜著覆雜難辨的情緒，震驚、確認、擔憂，以及一絲久別重逢的激動。
林澈……
宋杉青驚訝地看著他，他怎麽會在這裏，宋燁放過他了嗎？他不是應該還在……治水嗎？
他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脫口而出林澈的名字，但殘存的理智讓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他現在是沈杉青，是一個顯少與人相處的笨蛋，他暫時還不能相認。
“你是誰，我們認識嗎？”
宋杉青問道，見林澈只是直直盯著他的臉看，猛地低下頭，他咬牙，用力想要甩開林澈的手。
林澈看著他那雙與記憶中一般無二，此刻寫滿慌亂和刻意疏離的眼睛，心中已然確定了大半。
他不但沒有松開手，反而輕輕捏了捏宋杉青的手心，想要安撫一下宋杉青。
林澈將聲音壓得極低，快速道，“別動，我去。”
說完，他深深看了沈杉青一眼，松開了手，轉身大步從假山另一側繞出。
“岳兄，好興致啊。”
林澈的聲音不高，帶著冷冽，打破了假山後的僵局。
正欲對沈宴用強的岳橫動作一僵，愕然回頭，看到來人竟是林澈。
這位雖出身不算最高，但能力出眾，在朝堂上頗有建樹，甚至治水患頗有成就的年輕官員，頓時氣焰矮了半截。
他悻悻地松開鉗制沈宴的手，臉上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林大人，這麽巧。”
沈宴得以脫身，踉蹌著退開幾步，慌忙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袍，臉頰因為屈辱和驚嚇而一片白，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林澈目光掃過狼狽的沈宴，最後落在岳橫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景色雖好，但此地似乎並非飲酒賞月之處，岳兄與沈探花在此……敘舊？”
岳橫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支吾道，“呃……是、是偶遇，偶遇……正要回去……”
“既如此，不送。”
林澈側身讓開道路。
岳橫不敢再多言，狠狠瞪了低著頭的沈宴一眼，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
待岳橫走遠，林澈才轉向驚魂未定的沈宴，語氣緩和了些，“沈探花，沒事吧？”
沈宴感激地看了林澈一眼，語調微微顫抖著，“多、多謝林大人解圍……”
林澈擺了擺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剛才的方向，那裏，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早已不見蹤影。
宋杉青在林澈現身的那一刻，便已趁著混亂，悄無聲息地逃離了那裏。
他靠在另一處隱蔽的廊柱後，心臟仍在狂跳，手心冰涼。
林澈回來了，他還活著，而且看起來好像過得不錯。
宋杉青心亂如麻，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返回府中。
他沿著官道旁較為僻靜的小路低頭疾走，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然而，就在他拐過一個彎道時，前方赫然出現了一隊儀仗。
雖不似帝王鑾駕那般煊赫，卻也精致華貴，護衛森嚴，想必是某位皇室貴胄的車駕。
宋杉青慌忙避讓到路邊，垂下頭，希望能不被註意。
可是，那輛最為華麗的馬車卻在經過他身邊時，緩緩停了下來。
車簾被一只保養得宜，戴著翡翠護甲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一道帶著審視與驚艷的視線，落在了宋杉青低垂的側臉上。
宋杉青感到那目光，身體瞬間僵硬。
車簾放下，一個身著女官服飾、神色嚴肅的中年婦人走下馬車，來到沈杉青面前，冷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徘徊？”
宋杉青低著頭，含糊道，“路過……回家……”
女官卻不由分說，對身後的侍衛使了個眼色，兩名侍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沈杉青的胳膊。
“你們……幹什麽？”
宋杉青又驚又怒，掙紮起來，但他那點力氣在訓練有素的侍衛面前毫無作用。
“驚擾鳳駕，形跡可疑，帶回去細查，”女官面無表情地說道。
就在這時，馬車裏傳出一個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味。
“且慢。”
車簾再次被掀開，這次露出了一張明媚大氣，眉宇間帶著皇家威儀的女子面容，正是當今女帝宋清婉。
宋清婉看見宋杉青的臉，先是一楞，隨後冷笑一聲。
她的目光如同評估一件物品般，上下打量著宋杉青，尤其是在眉眼和纖細的身形上停留了片刻。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倒是一副難得的樣貌……尤其是這雙眼睛……”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皇兄心緒不佳，郁郁寡歡，身邊正缺個可心的人兒解悶。”
“你的臉，可真會長啊，他肯定喜歡。”
她對著那女官吩咐道，“帶回去，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教些規矩，三日後，送至王府。”
她竟然要把宋杉青當成禮物，送給宋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