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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即歸 肯回去以往種種皆可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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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即歸 肯回去以往種種皆可既往不咎……

宋杉青失魂落魄地關上了廂房門, 躺在床上默默地淌著淚。

要走的是自己,現在後悔的又是自己……

*

天亮以後,車隊再次啟程, 沈悶的車輪聲碾過官道, 宋杉青帶著一夜未眠的疲憊。

他刻意選擇了與林澈不同的馬車, 甚至吩咐侍衛調整了行進順序, 將自己與林澈的距離拉到最遠。

林澈似乎也恢覆了平靜, 至少表面如此。

他騎在馬上, 身姿依舊如常, 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眼神比往日更加沈靜,甚至帶著一種冷硬的疏離。

其實, 林澈餘光一直在時不時地往著宋杉青那邊瞟去。

他恪盡職守地安排行程, 巡視隊伍, 與宋杉青必要的交流也簡潔恭敬, 仿佛昨夜那個失控崩潰的人從未存在過。

既然, 林澈不在意, 宋杉青也便與林澈一樣, 裝作完全地不在意了。

行至午後, 途經一段山路,兩側林木漸密。

突然, 宋杉青在馬車內, 聽到隊伍後方傳來一陣騷動和馬的嘶鳴聲。

聽聞,宋杉青便心中一緊,立刻下令停車查看。

原來,是押運部分物資,包括一些預備打點地方關系的禮品的一輛馬車, 車輪陷入了路面松軟的泥坑中。

車夫試圖驅馬強行拉出時,套馬的繩索不知為何突然崩斷,導致馬車猛地傾斜,車上裝載的幾個箱子滾落下來。

其中一個較為精致的木箱摔裂開來,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除了幾卷書籍,赫然還有幾件頗為貴重的玉器擺件,那是昨夜某位官員私下贈予宋杉青的雅賄。

宋杉青本應隱秘處理,將這些物件歸還,不料現在反倒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負責押運的侍衛和車夫嚇得面色發青。

宋杉青臉色難看,正思考著如何處理,而林澈率先上前,擦著宋杉青的肩膀快步走了上前。

他先是面露冷色指責了車夫和侍衛的疏忽,然後蹲下身,看似幫忙收拾散落的物品。

就在眾人註意力都在那些紮眼的玉器上時,林澈的手指在散亂的書籍和雜物間無意地撥動了一下,動作極其自然。

隨即,林澈像是發現了什麽,手微微一頓,從幾卷書冊下,拈起了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令牌。

那塊牌樣式古樸,上面刻著一個極細微的,類似於鷹隼的圖騰令牌。

林澈拿起令牌,仔細端詳了片刻,眉頭緊緊皺起。

他站起身,走到宋杉青身邊,將令牌遞了過去,聲音不高,足以讓靠近的幾名親隨聽見,“陛下,您看這個。”

宋杉青接過令牌,入手時冰冰涼涼。

他並不認識這圖騰。

“這圖騰……我曾在西北邊境那邊,一位負責特殊信報的親隨身上見過,據說是他們內部用以識別身份的信物之一,等閑不會離身,更不可能隨意丟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些玉器,又看向宋杉青。

林澈的話沒有說完,宋杉青聽出來這暗示已經足夠明顯。

宋杉青不言,只是沈默地看著那些玉器,還有那枚燙手的令牌。

原來宋燁一直都在監視他的一切,他原本還以為宋燁不知道小七的存在。

宋杉青和宋燁承認關系那天後,宋杉青就再也沒有在府裏看見過小七。

此前,宋杉青召來侍衛問起。

侍衛領命去查,過了許久才回來,他先是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惋惜。

“殿下,就在一個時辰前,這在返回內務府途中,失足跌入禦花園的荷花池……被人發現時,已經溺斃了,內務府已經核實,因其是孤兒,後事已由宮中統一處理。”

“溺斃了?”

宋杉青一驚,心中疑竇生起,這也太巧了。

“是,殿下,奴才剛才已親自去查看過,確系意外,當時附近也有其他宮人目睹。”

侍衛補充道,語氣肯定。

一切都天衣無縫,身世清白,臨時抽調,意外身亡,還有人證……

宋杉青沈默了片刻,揮揮手讓長史退下,那天宋杉青靠在椅背上楞了許久。

後面的路程,十分順利,宋杉青得以順利到達特州。

殊州冬日,寒意浸骨,宋杉青竟然覺得這裏的冬天比京城難熬。

宋杉青站在別院的書房窗前,望著窗外雕零的庭院。

他與林澈之間那層薄冰似乎凝結得更厚了,除了必要的公務,林澈再無他言,只是默默地看著宋杉青,但是一句話也不說。

而殊州的王府,來自京城的禮物,一直以各種名目,源源不斷地送至殊州。

起初是些珍玩古籍,附帶著宋燁關切問候的手書,字裏行間是兄長對幼弟的掛念。

宋杉青莫名其妙看了宋燁的那些親筆信後,身上冷汗直流。

信裏的內容,宋燁只有關切,只字不提宋杉青的不告而別,這……根本不像宋燁平時的風格。

宋杉青只瞥一眼,便命人原封不動地收進偏院雜物房的深處。

後來,宋燁寄過來的禮物變得微妙起來。

有時,是宋杉青幼時偏愛卻久未嘗到的宮廷點心,有時,是宋杉青曾經隨口對著侍從讚過的一種京城難覓的香茗。

最令人齒冷的,是一箱精心挑選的玉料。

質地溫潤,是雕琢印章的上品,附信上宋燁寫道,“聞弟在殊州需用印信,特尋此良材,望弟閑暇時,刻印自娛,亦不忘京中規矩。”

規矩二字,刻意加重。

宋杉青盯著那箱玉料,仿佛能看到宋燁那雙帶著偏執笑意的眼睛,正透過這些冰冷的石頭註視著他。

宋杉青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枚刻有鷹隼圖騰的令牌,以及小七溺斃的荷花池,還有宋燁送來的這些表面關心的信件……

宋杉青依舊不予理會,甚至連庫房都不再讓人將禮物送入,直接堆放在偏院,任其風吹日曬。

“殿下,京城又來人了,這次是……宋燁身邊的親衛親自來的。”

長史通報時頭垂得很低。

宋杉青眉心微蹙,他轉身,面上不動聲色,打著手勢示意著,“傳。”

親衛年紀已大,一路風塵仆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與疲憊,他並未帶來任何實物物件,只是深深一拜,聲音帶著沙啞。

“陛下,臣奉燁宋大人之命,前來問安,大人十分掛念您,說……說只要您肯回去,以往種種,皆可既往不咎,京中,始終給您留著位置。”

宋杉青心頭一跳,這話語裏的威脅,讓書房內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宋燁竟然敢以京城的主人自居。

宋杉青沈默片刻,打著手勢和嘴型,示意著。

“有勞,回去告訴你家宋大人,殊州事務未了,歸期難定,他的好意,我心領了。”

那親衛擡頭,深深看了宋杉青一眼,那眼神覆雜,似乎有未盡之語,但最終只是再度躬身。

“臣……明白了,殿下,保重。”

送走宋燁派來殊州的親衛,宋杉青負手立於窗前,久久未動。

宋燁越是如此急切地逼迫他回去,他越覺得那京城像牢籠,等著自己自投羅網。

然而,幾日後的一個深夜,宋杉青正躺在床上準備入眠,而突如其來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殊州別院的寧靜。

一名暗探面色蒼白,被侍衛攙扶著跌跌撞撞闖入書房,他氣息奄奄,手中緊緊攥著一封已被汗水浸透大半的密信。

“殿下……京城有變……”暗探拼盡最後力氣,吐出幾個字,便累得昏死過去。

宋杉青心中猛地一沈,迅速展開密信。

信上的字跡因汗水而有些模糊。

太後娘娘於三日前深夜突發急癥,暴斃宮中,死因蹊蹺,宮闈封鎖消息。

皇帝聞訊後悲痛過度,第二日便一病不起,病情急劇惡化,嘔血不止,太醫院束手無策。

朝堂群龍無首,百官惶惶,數次聯名上書請宋燁大人主持大局,皆被以“太子尚在,不合禮制”為由婉拒。

如今,部分重臣已暗中串聯,欲秘奏千裏之外的親王,速歸監國,以定人心。

太後暴斃,皇帝重病……竟然幾乎同時遭難?

宋燁……是他吧,宋杉青額頭突突跳。

先前所有的禮物和逼迫……

當宋燁得知宋杉青看過他的信再丟棄,宋燁後面發現無法用溫柔回憶或威脅讓宋杉青順從地回到自己的身邊……

如今,朝堂動蕩,國本動搖,百官期盼他回去。

他不是以被兄長掌控的身份回去,而是以唯一能穩定局面的皇室嫡脈,眾望所歸的監國親王身份回去。

朝堂現在局勢不穩,整個局面都在動蕩不安,宋燁特意鍛造的眾望所歸之路,下面鋪滿的是鮮血與骸骨。

“殿下,”下人詢問道,“回去嗎?”

宋杉青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淚水滾落,他搖搖頭,不,宋杉青不敢回去。

“傳令下去,”宋杉青臉上不帶一絲感情,“輕裝簡從,準備著回赴京城。”

那封密信之後,別院陷入一種死寂的忙碌中。

命令已下,行裝卻在無聲中準備得異常緩慢。

每一個奉命收拾的侍衛,動作都透著遲疑,目光不時瞥向書房那扇緊閉的門。

宋杉青將自己關在房裏整整一日。

他坐書案前,面前攤開的是殊州的民生卷宗,目光毫無焦點,腦海中反覆回響著密信上的字句。

“殿下,”貼身內侍輕手輕腳地走進廂房,小心翼翼地再次請示,“車馬儀仗已初步齊備,是否按原計劃……”

“推遲,”宋杉青嘴唇都在微微發抖,打著嘴型示意道,“再……等等。”

宋杉青需要時間,並不是準備行裝的時間。

幾天後,京城再來的不是密信,而是一隊風塵仆仆,身著素縞的皇使者。

他們直接跪倒在別院正廳,為首者雙手高舉一份蓋有皇室金印的訃告,聲音悲慟欲絕,“啟稟杉青殿下……皇上……於昨日醜時,薨了!”

宋杉青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耳邊所有聲音瞬間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試圖伸手去扶住什麽,手只抓到一片虛空。

宋杉青感覺到身體裏,支撐著他的最後一絲力氣被瞬間抽空。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向前倒去,視線最後觸及的,是林澈那張驟然失色的臉。

“殿下!”

……

不知過了多久,宋杉青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

熟悉的床幔,熟悉的藥香,以及……床邊坐著的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澈就坐在那裏,只是一身簡單的深色常服。

他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膝上,神色覆雜地盯著宋杉青。

見宋杉青醒來,那緊繃的下頜線條才微微松動,眼底是難以掩飾的擔憂與……某種下定決心的堅毅。

宋杉青看了一眼林澈。

“你暈倒了,”林澈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沙啞,“禦醫來看過,說是急火攻心,憂思過度。”

林澈頓了頓,目光掃向門外,那裏隱約可見守衛的身影,壓低了聲音。

“京城來的使者還在外面守著,等你的回話。”

回話?回什麽話?回去主持大局?回去為兄長發喪?回去……宋燁不會放過自己的……

宋杉青閉上眼,偏過頭,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枕巾。

他害怕看到宋燁得逞的眼神,害怕面對那冰冷的皇座,更害怕自己會在仇恨與恐懼中,變成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室內陷入一片沈寂,只有宋杉青壓抑的抽泣聲。

忽然,一只手覆上了他冰涼的手背。那是林澈的手,帶著溫熱,堅定地握住了他。

宋杉青愕然轉頭,對上林澈深邃的眼眸。

林澈的目光緊緊鎖住他,聲音壓得極低,字字清晰,“如果你不想回去,如果你害怕面對他……”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那個大逆不道的提議。

“我帶你走。”

“天涯海角,總有容身之處,我可以不做當官,你可以不做這個親王,我們離開這裏,離開這一切,我們可以找一個桃源之地,就我們兩人平平靜靜地生活。”

宋杉青徹底怔住,忘記了流淚,只是難以置信地看著林澈。

他看到林澈眼中沒有絲毫玩笑的成分,只有破釜沈舟的決絕,以及那深藏已久,不顧一切流露出的情愫。

……

空氣仿佛凝固了。

宋杉青能感覺到林澈手心的溫度。

不可能的,宋杉青根本逃不掉。

他不能逃。

他肩上的重量,不僅僅是個人的恐懼與情感,還有那無法推卸的血脈和責任。

宋杉青內心裏面的動搖和脆弱,被風吹散的薄霧,迅速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得可怕的清明。

他緩緩地,又無比堅定地,將自己的手從林澈的掌心抽了出來。

雙手分離的觸感,讓林澈指尖一顫,眼中和期盼就好像被冷水澆濕,瞬間黯淡下去。

“不,林澈,我不是你,”宋杉青打著嘴型,“我不能走,我也走不了。”

宋杉青撐著手臂,緩緩坐起身,目光越過林澈,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京城裏發生的事,需要有一個交代,朝堂需要穩定,天下需要安定,”宋杉青頓了頓,繼續打著嘴型,“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讓宋燁覺得,他可以永遠這樣,用這種方式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宋杉青轉回頭,看向林澈,眼神覆雜有感激有歉然。

“你的心意……我明白的。”

宋杉青打著嘴型示意道,這幾乎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回應那份情愫的話。

“但我必須回去。不是以被他逼迫的身份,而是以先皇後之子,太子胞弟的身份,回去……面對他。”

宋杉青掀開薄被,雙腳落地,身體仍有些虛弱,晃動了一下,林澈慌忙扶住宋杉青。

“傳令下去,”宋杉青對著林澈示意道,“即刻拔營啟程,奔赴京城,派人回覆使者,宋杉青……不日即歸。”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泥地,發出單調而急促的碌碌聲。

宋杉青靠在顛簸的車廂內壁,閉著眼,但是他根本毫無睡意。

連續數日的奔波,人馬皆疲。

臨近京城地界時,天色已近黃昏,厚重的灰色雲層低垂,將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之中,壓抑得讓宋杉青有些喘不過氣。

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

京城高大的城墻,在視野盡頭蜿蜒。

宋杉青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輕輕掀開了車廂側面的錦簾一角。

寒風,立刻裹挾著塵土的氣息灌入……

宋杉青的目光越過護送隊伍的旌旗和盔甲,下意識地,仿佛被某種無形之力牽引著,投向了那高大巍峨的城墻之上。

就在那裏……

落日餘暉恰好穿透雲隙,在城樓投下一片殘破的昏黃色。

一道身著玄色常服的身影,就立在城墻的高臺上,醒目得刺眼。

是宋燁。

他並未戴冠,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束起,顯得有幾分隨性,甚至……慵懶。

但他站立的姿態,在宋杉青看來,帶著一種主宰般的從容。

宋燁的雙手隨意地扶在冰冷的墻垛上,身形挺拔,目光直接,精準無比地,直勾勾地釘在了宋杉青這輛緩緩前行的馬車上。

不,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宋杉青掀開車簾的那張臉上。

隔得如此之遠,宋杉青根本看不清宋燁的表情細節,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貪婪、專註、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和勢在必得。

那目光仿佛有形之物,就好像就這樣直接纏繞上宋杉青的身子,又冷冰冰又粘膩膩。

一瞬間,宋杉青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猛地竄起,直沖天靈蓋。

宋杉青那握著簾布的手指收緊,冷汗毫無征兆地沁出,浸濕了裏衣的後背,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被車廂外的冷風一激,讓宋杉青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

宋杉青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的聲音,咚咚咚……

宋燁在等著他。

一直在這裏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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