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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莊生夢 孤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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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莊生夢 孤要她

小蘇珩這一眼穿過了姜歌雲, 最終,落在她身後的殿門處。

少年眼睫低垂,一時未作答話。

他可能是陷入了思索, 所以視線有所偏移, 並不是發現了她的存在。

意識到這一點後, 姜歌雲松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 她不想與大反派有過多的交流, 無論是哪個時期的大反派。

她知道他的籌謀,也切身感受過他的步步緊逼, 與他相處實在費心勞力, 她不喜歡,惹不起, 還躲不起麽?

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進入與蘇珩有關的幻境, 真是……

哪怕是因為守拙“突襲”, 影響了白衣鬼構造的幻境,她也應該是進入和程熙有關的幻境吧?這算什麽?

唯一的好消息是, 眼前的困境與姜歌雲無甚關系,她總算可以隨意天馬行空想些什麽, 不必時時刻刻緊繃。

室內氛圍一片沈悶, 而她可以優哉游哉地托腮看著面前的小蘇珩。

一片寂靜中,地上的侍人將頭壓得更低了。

面前的太子固然……但也終歸是太子,只要隨口下令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宮墻內外的爭鬥, 於大人物而言,有多次機會以供你來我往、互相爭鋒,但於他這等人而言,稍有不慎,便會直接失去性命。

小蘇珩放下手中筆, 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他寫字的習慣很好,握筆姿勢也好、字體也罷,都規整靈秀到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能有的,姜歌雲註意到,他的手上其實沒有沾到墨水。

他一邊擦手,一邊平淡地說:“起來說話。”

底下的人千恩萬謝後起了身,但仍彎著腰等待著蘇珩的回答。

蘇珩平靜道:“前日皇叔來看孤,見到新來的侍人,擔心手腳不夠利落,領下去替孤調-教了,很快會送回來,皇叔一片心意,孤不敢辭。”

皇叔?

姜歌雲思索了一番。

原著中沒有涉及到上一輩的太多事情,和謝既明那個隨身老爺爺相關是更早的故事,而且視角多聚焦於玄都監,與皇家秘聞關系不大,是以,她對這前塵往事算不上清楚。

不過,倒是可以倒推一下。

她所處的時間中,蘇珩沒有什麽皇叔不皇叔的,眾多皇室都已被大反派排除出權力中心,各式各樣的閑差虛銜安排得明明白白,而關鍵位置上,都是他擢選出的人才。

看起來,小大反派是準備禍水東引,坐山觀虎鬥了。

侍人聽了小蘇珩的回覆,面上不見輕松,反而變得更加焦慮,匆匆一禮後,離開了房間。

小蘇珩又變成了一個人。

——不算姜歌雲的話。

他伸手理了理桌上的紙,目光低垂,一言不發。

姜歌雲正要感到奇怪,他怎麽動也不動,眼看著已寫完了功課,出去走走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一會兒,她便知道了答案。

又有一名侍人匆匆進了房間,又來了一輪既視感強烈的行禮,侍人說:“陛下旨意,要再送些人來,殿下您親自選人伺候,至於之前的那些侍人……既然伺候不好,那就不用回來了,一並賜死。”

姜歌雲輕松的心情因這話一時陡然沈重。

……皇帝是怎麽養孩子的?這是小孩子能聽的嗎?

地上的侍人面上雖顯出些物傷其類的情緒,但皇令當頭,他不得不繼續道:“陛下還說,白綾已盡數賜下,殿下往後不必掛心此事,若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直接處理了便是。”

先前告知殺人一事已讓姜歌雲緊皺眉頭,侍人補上的這句話更讓她心中壓抑。

還特地說清楚人是怎麽殺的,生怕不會給人留下心理陰影似的。

她轉頭看向小蘇珩。

小蘇珩對這血腥巨變沒有表露出什麽情緒,只道了一聲:“帶來吧。”

侍人得令,行了一禮,下去帶人去了。

見小小的大反派神色疏離冷淡,坐在椅子上,姜歌雲竟有些不忍。

他此時掩飾情緒的能力並不高明,他眼底的情緒,她看得分明。

明明是極為乖巧的模樣,換在誰家,都會將這少年郎捧得如珠如寶吧,怎麽在最極致的富貴堆中,卻有這般的孤寂與壓力?

不,或許正因為在這最極致的富貴堆中,才會有這種事情。

過猶不及,有些事物,信手便能將人異化。

姜歌雲輕嘆了一聲。

小蘇珩擡起頭。

姜歌雲被他這一動作唬得一驚,不由緊盯著他。

然而,小蘇珩的動作是因為有人來了。

室外忽而響起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聽起來人數不算少,但沒有一句談話聲傳出來,可見紀律之嚴明,亦或者說,氛圍之壓抑。

一眾腳步聲站定,其中一道聲音由遠及近,再度入了房門,這一天裏三番四次的,姜歌雲都覺得有些疲憊了。

小小的大反派不僅要乖乖完成課業,還要應付這些大人之間的 事情,被當作爭鬥的工具,在中間拉拉扯扯。

她於虛空中,試著拍了拍小蘇珩的頭。

當然,兩人沒有發生任何實質的接觸。

姜歌雲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態度已經從最初的警惕轉為了同情。畢竟,眼前的一切不是誰刻意演給她的,而是她切實看到的,事實最能說服人。

小蘇珩沈著地對侍人點了點頭,道:“不必帶進來,孤到院中選。”

侍人自是聽令。

小蘇珩的這個選擇,讓姜歌雲也得以隨著他離開了房間,飄到院中。

院中的氛圍不算好,想必每個人都對先前的死亡有所耳聞,眾人大氣不敢喘,女性和男性分列而立,有與現在的蘇珩年齡相近的,也有與現在的姜歌雲年齡相近的。

第一次以這種鬼一樣的形態行動,姜歌雲嘗試著飄過來飄過去,在人群中穿梭。

入宮對姿容是有要求的,被帶上來的這一批人,不說有什麽絕代佳人,起碼各個看起來都很順眼,擺在身邊不會讓人厭煩。

負責通報的侍人品級高一些,負起了介紹的責任,在蘇珩身邊滔滔不絕,指指這個、點點那個,這個識字,能陪殿下讀書,那個廚藝非凡,能為殿下做點心。

姜歌雲也分出心神聽了聽侍人的介紹。

很快,她停在一個與她歲數相近的女孩子面前。

倒不是因為那姑娘的長相卓絕,或者是有什麽新奇的特長,而是因為,她壓低的面容上,流露著濃重的不甘願,她看起來非常抗拒,絲毫不想留在這裏,卻又無可選擇。

“陪太子讀書”本該是個美差,現下卻……方才死去的那一批前車之鑒猶在眼前。

不得不說,姜歌雲有點共情了。

身處被選擇的位置是十分痛苦的,前進後退由不得自己,未來的命運就這樣被他人把握,誠然,或是因為選擇者還算善良,或是因為選擇者心情不錯,有人能得到還算不錯的結果,可今日能有好結果,明日也能徹底顛覆。

只要位於被選擇的位置,那就永遠不得安寧。

她正在心中嘆息,那低頭的姑娘忽地擡起頭,直直看向前方,眼神驚疑不定。

姜歌雲似有所覺,回身望去。

蘇珩正指著一人一“魂”所在的位置,道:“孤要她。”

……

不情願的姑娘在擡頭時已把不情願壓下,最終乖乖進了東宮,除她之外,另有四女五男也一並被送了進來。

東宮的老人們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各自帶了新人下去教規矩、安排住處。

眼見日頭西沈,今日就這麽過去了,姜歌雲百無聊賴地飄在案上,在小蘇珩繼續寫東西時把玩自己的頭發。

不知道幻境與外界的時間流速會有多大的差別,上次能夠離開是因為她意識到了不對,靈魂深處無法認可那粗制濫造的內容,這次她從頭到尾都是清醒的,卻不見醒來的征兆。

游觀主很快就會趕來,到時她應該就能自然離開了?

小蘇珩在她身旁一筆一劃寫著什麽。

姜歌雲身子不動,回頭看了看書案上小蘇珩正在寫的東西。

興許是今日太傅留下的課業,小蘇珩手邊放著題目,上書——“《孝經》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然則,若為一軍之帥,陣前負傷,是否為不孝?”

姜歌雲來了點興致,從書案上一躍而下,飄到小蘇珩身邊,看他如何作答。

紙上的字跡無一絲塗改,程熙曾誇她的字有“鐘王之韻”,恐怕是因為她當時的字體偏向於行書,至於眼前的小蘇珩,字力遒勁、結構規整,頗似顏貼。

他一字一句寫道:學生謹拜答先生垂問。竊聞《孝經》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然學生愚見,孝之極致,或非止於不敢毀傷,而在於心之所向,身之所往,皆系於君父一身……

姜歌雲沈默了。

好家夥,大反派你好誇張!這得給皇帝哄成什麽樣啊!

她正要向下看,看看大反派小時候如何表達“濃重的孺慕之情”,小蘇珩忽然停住。

他這一停,令紙上暈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墨團,在他漂亮的字跡間,紮眼得很。

今日被他親口點來的侍人被另一個侍人帶了過來。

那姑娘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只極為精致的金碗,小巧金碗旁邊還放著一塊厚厚的白布,上面還有什麽,距離有些遠,姜歌雲看不到。

是什麽點心?

反正也會被送到小蘇珩面前,姜歌雲便也懶得行動,等著兩人將那托盤呈上來。

金屬反射的光澤照到她的面上,又透過她,落在一旁的屏風上,帶著隨意低頭的姜歌雲倏然怔住。

白布上放著的,是把小巧的匕首。

新來的姑娘還是不太會掩飾神情,視線在托盤與小蘇珩之間逡巡,滿是糾結與不敢置信。

領著她的那位侍人則要冷靜的多,微微一禮,道:“殿下,是時候了。”

小蘇珩將筆放下,帶著漠然道:“來吧。”

侍人上前,隔著白布將小蘇珩的袖子撥開,露出他斑駁的手腕,而後,她轉頭對著新來的姑娘道:“還不快來。”

新來的姑娘固然不忍,但在來到這裏之前已被告知了她應該知道的一切。

小太子身世不凡,降生時天際有九色霞光,此後亦是時常展露奇異之能,其血液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珍品,至於能用得上這血液的人,大周之中,僅有那一位。

不過不必擔憂,陛下怎麽會真正傷害到殿下?殿下-體質特殊,這種頻率,不妨事的。

其實,哪怕沒有被告知,她也無從抗命,她既然能順從地來到東宮,也能順從地割開小蘇珩的手腕。

姜歌雲帶著驚愕看著眼前的一幕。

殷紅的血液流入燦金色的容器,色彩極為鮮明,在橙黃的燭光照徹下,有種讓人難以逼視的、烈烈的光澤。

從解開手腕上纏著的繃帶,到劃開他的手腕,小蘇珩從始至終不帶什麽表情,仿佛那不是他的手,不是他的血一般。

姜歌雲不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觸碰。

然而她只是一縷存在於回憶或是幻境的靈體,她什麽都做不到。

待得兩人退下,她仍有些恍惚。

人的性格既有先天影響,亦有後天影響,她知道大反派的計劃,可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讓大反派成為大反派的,他的童年。

小蘇珩不喜人在殿中侍候,來了新人也一樣。

哪怕是看起來他有些感興趣的那個新點的姑娘,也一樣不能近身,被他一並撂在外面。

或許,他真的想過與那個姑娘傾訴些什麽,皇帝安排那個姑娘來取血,想必正是為了踩碎他的念想。

不久前以《孝經》為材的題目,變得極為可笑。

殿中燈火盡熄,姜歌雲坐在小蘇珩床頭,一時不知該如何收拾自己的心情。

她轉過頭,看向躺得規規矩矩的小蘇珩,遠處的月光與守夜燈光一同,薄薄打在床鋪之上,打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在臉上留下了一片陰影。

不知是不是姜歌雲的心理作用,白色的光線顯得他面色很是蒼白,他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睫毛輕顫。

下一瞬間,鴉羽般的睫毛張開。

小蘇珩的視線落在姜歌雲的身上,極為精確,分毫不錯。

姜歌雲原以為這又是個烏龍,如同白日裏那幾次,她轉過頭,想看看這次自己身後有什麽東西。

空無一物。

紗簾隨風微動。

一個讓她不怎麽敢相信的猜測浮現。

姜歌雲緩緩回頭。

小蘇珩仍在看著她,目光明確地落在她身上。

不僅如此。

他開口道:“姐姐,你究竟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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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雖然本文是年上但是也可以吃到一口年下這就是奇幻世界觀的自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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