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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女妖 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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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女妖 三合一~

埃弗莉無聲尖叫著, 從噩夢中驚醒。

睜開眼,她對上了女妖近在咫尺的面容。

大概是長期飲用女妖奶水的關系,埃弗莉如今的視力已經很好, 即便在漆黑一片的地下石室裏,也能很清晰看到女妖血色眼瞳中的困惑與關切。

困惑埃弗莉的慌亂, 關切埃弗莉的不安。

“啪嗒”, 一滴淚從女嬰的眼角滾落, 埃弗莉顫抖著伸出雙臂, 緊緊摟住了女妖的脖子。

明明只是一個夢而已, 不知為何,蘇醒之後,她卻感覺到了強烈的恐懼與驚悸。心臟在胸腔不斷鼓噪著, 焦躁與驚惶灼燒著她的咽喉, 讓她差點喘不上氣。

這種心慌氣短的感覺,讓埃弗莉久違地回憶起了自己剛出生時的孱弱姿態。

女妖的乳汁包含了某種神奇的力量。在她的哺育下,埃弗莉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強壯結實。與此同時, 女妖原先臃腫鼓脹的胸脯卻在一次次吮吸下很快幹癟了下去。就好像,她將體內強悍旺盛的生命力盡數擠出, 凝聚成乳汁餵給了埃弗莉。

這讓埃弗莉對女妖的觀感越發覆雜。

她依舊是畏懼女妖的——她有著鋒利的手爪、層疊的鯊齒和粗壯的蛇尾, 一旦發狂,任意一件都能輕而易舉奪走埃弗莉的生命;可與此同時,埃弗莉又難以避免地對女妖產生了依戀與親近感。

這並不難理解,即便芯子裏裝著成年人的靈魂, 埃弗莉的身體畢竟還是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天然有著對母愛的豐沛依戀與渴望。更別提這段時間,是女妖一直在無微不至地照料她,擁抱她, 撫摸她,餵養她……沒有人能抵抗來自母親的愛,即便這位“母親”的形態有些特殊,可那也是母親啊!

埃弗莉攬著海中女妖的脖頸,在對方懷中安靜地依偎了一會兒。

等最初的驚悸平覆下去後,她搖晃海中女妖的胳膊,“啊啊”撒著嬌,引導對方將自己帶去了遠離水潭的石室另一角。

那裏是石室坍塌最嚴重的地方,地上橫七豎八,堆滿了大塊大塊的亂石,將地面壓得密不透風。女妖對血液非常敏感,擔心踩到尖銳的石塊受傷,埃弗莉在探索石室時一直避開了那片區域,沒有去探索過。

先前的夢中,她看到威斯特正是由隱藏在亂石深處的密道走入石室的。

埃弗莉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到底是什麽,總之,從蘇醒之後,她就有極強的預感,那個夢不該被無視。它不僅僅是簡單的一個夢,而指向著某種更深邃、更玄奧的規律法則,是蘊含著“力量”的……

去看一眼吧,她告訴自己,只要走進亂石堆,去到夢裏密道所在的位置,確認一下它是否存在,就能知道這一切到底是錯覺,還是確有其事了。

覆蓋著硬質鱗片的蛇尾在碎石上劃過,發出一陣“沙沙”的輕響。一片忐忑中,海中女妖摟抱著懷中的女嬰,越過嶙峋的亂石堆,停在了巨石遮蔽下的石室墻壁前。

看到墻上通道的那刻,塵埃落定,懸起的心墜入谷底。

埃弗莉定定註視面前的通道。它是人為修建的,方形的門洞砌著刻有浮雕的石磚,雕刻風格與石室中央的石臺如出一轍。門洞內部是一道石頭階梯,狹窄的樓梯旋轉向上,因為年久失修,臺階上堆滿了落石與塵土。

埃弗莉猜測通道的頂端是關閉的,否則,海中女妖不會在石室另一側墻壁上挖通道進出,直接走這條通向上方的樓梯就行了。

通道的出現讓埃弗莉陷入了慌亂。

光只是做夢,沒可能做得這樣湊巧,更別提夢中很多東西——比如那盞油燈、還有驅魔人身上浮現的銀色經文,都是埃弗莉先前從未見過的東西。都說夢境是現實世界的折射,人要怎麽才能夢到超出自己理解之物?

——除非那並不是簡單的夢,而是傳說中的“預知夢”。這並非沒有先例,在普卡蒂流傳的“先知”傳說中,小鎮的締造者索克迪斯不正是在夢中得到神的啟示,才先後預知了金礦的所在和礦難的發生嗎?她原本以為這只是索克迪斯為了締造人設編造的謊言,如今看來,那可能都是真的。

索克迪斯通過供養女妖,分享了對方的權能。而她埃弗莉,則通過飲用海中女妖的乳汁,也得到了預知的能力。

這個解釋可比將一切都推為巧合可信得多。

還是得盡快行動起來……想明白一切後,埃弗莉皺著眉頭思考。

她不願意看到女妖如夢中那樣,被脅迫、被踩碎眼球,最後化作一地淋漓的碎肉。哪怕她私心裏是渴望離開石室,回歸人類社會的,但這也不意味著她希望女妖以那樣慘烈的方式死去……有什麽辦法可以救下女妖嗎?

埃弗莉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先讓自己發熱的頭腦冷靜。

然後,趁著夢剛醒,很多細節還沒遺忘,她一幀一幀,仔細將夢中的場景重又回憶了一遍。

首先,關於威斯特為什麽會出現,埃弗莉認為有九成可能對方是受人委托,過來驅魔的——也許是她那個還沒有糟糕透頂的爸爸,也可能是她的外祖父約翰,或者其他海中女妖的受害者,但最後一條的可能性很低,因為在她之後暫時還沒出現新的倒黴蛋——反正,根據她聽來的情報,威斯特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偶然經過義務除魔什麽的,不像他會做的事。

其次,威斯特很強,這點毋庸置疑。他是一名身經百戰的驅魔人,豐富的戰鬥經驗與強大的身手讓他無論面對怎樣的敵人,都能保持冷靜與從容;那盞奇怪的金色油燈、還有經文形成的護盾,則補齊了他人類血肉之軀的短板;在此之上,威斯特還有著獨屬於人類的冷血與殘忍,為了取得女妖的眼球,甚至不惜用埃弗莉的生命做脅迫……

這樣的對手,就猶如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且不提埃弗莉還只是個無法說話的嬰兒,哪怕她是個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要想正面與威斯特對抗,也相當困難。

而女妖對孩子的執著又決定了,想要帶走埃弗莉,威斯特和女妖之間必有一戰。這一點就算有埃弗莉居中調停也無法解決。

那麽就只能曲線救國了。

埃弗莉將夢境翻來覆去地分析。

有一點她一直很困惑——夢裏的威斯特是怎麽發現她的?

擔心傷害到埃弗莉,在戰鬥之前,海中女妖特地將小嬰兒藏在了身後某處石縫裏。夢境走的是第三視角,埃弗莉很確定,夢裏那個自己全程蜷縮在石頭縫隙間,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也沒漏半絲影子,可威斯特卻在用燈油困住女妖後徑直走到了她的藏身處,一把將她揪了出來。

看到被女妖擄走好幾天的女嬰還活著,他當時一點也沒驚訝,這說明威斯特早就知道埃弗莉存活的消息!

是有什麽探測類道具嗎,或者和電影裏的演的一樣,威斯特會通靈?

埃弗莉沒敢想驅魔人是發現了漂流瓶,才確認自己存活的,畢竟那概率太低了。她的打算是,既然對方知道她的存在,那麽,如果戰鬥時躲得更遠一些,延長威斯特抓到自己的時間,一切是否能改變呢?

如果她再長大一些就好了,能跑能跳,不用女妖藏,自己也能躲閃威斯特的追捕……

埃弗莉頭一次如此怨恨自己的身體太弱。

她不甘地嘬了會兒女妖遞來的母乳,拳頭捏緊,心裏依舊很不踏實。

女妖並不是精於戰鬥的個體。她一切的殺傷力,都源於龐大的體格和強悍的肉身力量。面對普通人,海中女妖確實穩占上風,可夢裏她的全力一擊,甚至都無法打破威斯特的護盾,更別提驅魔人身上還帶著各式各樣的道具了。

這意味著,就算女妖把埃弗莉藏到了天邊,只要時間足夠,沒有人質的威斯特照樣能憑自身力量擊敗女妖。埃弗莉是否參與,其實無法改變最終結果。

除非……除非她能護住女妖的眼球,不讓驅魔人踩碎它!

女妖的弱點顯然是她的眼球。夢中,威斯特處心積慮抓走埃弗莉,為的就是挖出女妖的眼睛。沒有了眼球的女妖,身體會石化,瞬間變成一座石雕,當威斯特破壞眼球後,石雕更是原地爆炸,變成了一地碎肉。

這不就意味著,只要保護好女妖的眼球,就能避免她死亡的命運嗎?

埃弗莉越想越覺得有希望。

她將視線投向女妖的眼睛。那是一雙色澤鮮紅的眼瞳,瞳孔像蛇一樣,細細地豎成一條,會隨女妖的情緒變化,時而拉長,時而變圓。初見的時候,這雙眼睛的邊緣滿是血絲,眸底鋪著層層疊疊的怨恨與狠厲,光只是對視就能止小兒夜啼。但自從找回了“孩子”,在母愛的潤澤下,渾濁的陰影被驅散,石榴石一樣澄澈的眼眸中,餘下的只有滿滿的慈愛與溫柔……

“嗚……啊……”

女嬰伸出柔軟的指頭,試探著按上了其中一只閃亮的眼眸。

“%#¥……”

女妖見狀從喉間發出模糊的咕噥。她俯下身,遷就地將臉湊到埃弗莉手邊,方便女嬰進一步觸摸。當察覺女嬰指尖用力,向自己眼眶中摳挖時,她甚至沒有躲閃,眼睛睜大,嘴角含笑,采取了完全的放任態度。

回憶起過往相處的點滴,埃弗莉咬咬牙,手指越發向內扣緊,試圖挖出海中女妖的眼球。然而,也不知是她的力氣太小,還是女妖身體太結實,試了幾次,埃弗莉都沒能將眼球取下,反而將自己的手指卡在了眼球與眼窩的縫隙間。

這實在是相當驚悚的一幕。埃弗莉頭一次知道,原來眼球和眼眶之間還連接著大量的肌肉和血管,它們摸上去潮濕又滑膩,如果仔細感受,甚至能感到血管在指尖的跳動……僅剩的勇氣在察覺到這點時飛快退卻。

就在埃弗莉想要放棄時,女妖忽然開口了。

“&#%,¥#@……”

依舊是無法聽懂的語言,這次的句子格外長。說完以後,海中女妖低下頭,先在埃弗莉眉心寵溺地親了一口,隨後,埃弗莉看到她擡起一條胳膊,手爪尖端漆黑泛光的長甲抵住自己的下眼瞼,向內一挖——

只聽見“噗嗤”一聲輕響,埃弗莉蜷縮的手掌被輕輕撫開,掌心出現了一顆圓潤的、猶沾血痕的紅色眼珠。

女妖把自己的眼球挖出來送給了她。

……

埃弗莉從女妖那裏收到過很多禮物。

最開始是地上那些玻璃瓶子、死屍堆裏遺落的衣服玩具等物,後來,發現埃弗莉對自己的鱗片感興趣,女妖又興致勃勃抱著尾巴,從尖端撕扯下很多沾著碎肉的漂亮鱗片送給她。

那些鱗片隨著埃弗莉的漂流瓶,飄飄蕩蕩去了遙遠的遠方。

現在,當女嬰的興趣從鱗片轉移到眼球,女妖竟沒有絲毫抗拒,依舊保持著一如既往的慈和慷慨,取下眼球送到了埃弗莉手中。

那鮮紅的眼球,沈甸甸的愛意,壓得埃弗莉雙眼濕潤,忍不住想哭。

她把眼球小心翼翼攥在掌心,正想同女妖溝通,看是否能拿到第二顆眼球,把它一起保護起來。就在這時,女妖忽然擡起頭,警覺地看向了一旁的通道。

埃弗莉好奇地轉頭,跟著看過去。她沒有透視眼,自然看不到巖壁後面的情況,但因為距離夠近,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陣古怪的“嘎吱”聲。

聲音的來源是旋轉通道的頂部,機械運轉的“哢噠”聲伴隨著繩索繃緊的“吱呀”,聽起來像是有人擰動了某個機關。

緊跟著響起的是一陣沈穩的腳步聲。

埃弗莉幾乎立刻聯想到了昨晚的那個夢。夢裏,威斯特正是破解了燈塔底部的機關,打開塵封百年的通道,借此長驅直入,直接來到石室裏的。

她的身體驟然繃緊。與此同時,抱著埃弗莉的女妖也有了動作。

“嘶嘶……”

這位溫柔慈愛的母親一秒露出猙獰的獠牙,鱗片豎起,身體下壓,朝通道擺出了防衛和警戒的姿態。她抱著埃弗莉,長尾甩動,以疾風般的速度,帶著女嬰飛快退到石臺邊,彎腰試圖將埃弗莉藏進一處眼熟的石縫。

已經在夢中吃過一次虧,埃弗莉自然不肯藏在這裏。

她伸長胳膊,嘴裏發出一連串有意壓低的“嗯嗯啊啊”,憑多日交流培養的默契,指揮女妖把自己抱到離通道最遠的水潭邊,藏在那處的礁石裏。

來人的速度很快,藏定之時,埃弗莉已經看到了從通道那邊透出的昏黃油燈光。

水潭邊是埃弗莉最常活動的區域,附近的地面上堆放著埃弗莉從死屍堆裏撿來的布料、玩具等東西。躲藏的時候,埃弗莉目光無意間從其中一物上掃過,心念電轉間,她忽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mama!”

眼看女妖就要起身離開準備迎敵,埃弗莉趕忙抓住最後的時機,一把抓起玩具堆裏藏著的那顆紅色彈珠,趁女妖低頭的瞬間,將它按進了對方空洞的眼眶裏。

希望……希望這枚假冒的眼球可以幫到她……

女妖驟然得到了一枚“假眼”,也沒有多想。朝心愛的孩子露出最後一個安撫的笑,她直立起身,長尾一甩,迅速挪到了石室中央,擺出了迎戰的姿態。

接下來的一切就像夢境重演。

驅魔人威斯特舉著油燈,驅散了一室靜謐的黑暗,出現在通道出口。他用周身散發著銀光的經文擋住了女妖一波又一波進攻,接近之後揚手一潑,將金色的燈油全部澆在了毫無防備的女妖身上。

淒厲的哀嚎聲響起,女妖像落進油鍋的蛇,長尾亂甩,體表糜爛,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而此時的威斯特,已經成功繞過女妖,來到了她的身後。

埃弗莉的躲藏確實給驅魔人制造了一點麻煩,但不多。僅僅拖延了不過半分鐘,他就成功從水潭邊的礁石堆裏找到了縮成一團的女嬰。

海中女妖的痛呼與嚎叫令埃弗莉心碎,相較之下,這個來救自己的驅魔人反而成了無法原諒的惡人。埃弗莉不願認輸,她張開嘴巴,用才剛冒出小白點的牙床用力去咬威斯特的手,無奈驅魔人皮糙肉厚,根本不是她這等無齒之徒能夠傷害的。

小嬰兒的抵抗與掙紮,在威斯特眼中和幼貓的哈氣一般無二,毫無威脅性可言。碧綠的眼珠緩慢轉動,自上而下,冷漠地掃了不安分的嬰兒一眼,驅魔人調整姿勢,虎口張開,一把掐住了埃弗莉的脖子。

嬰兒的頸部骨骼非常脆弱。埃弗莉被掐著脖子,身體懸空,沒多久便血液上湧,呼吸困難。

她像一條死狗一樣,耷拉著腦袋,四肢懸空,被威斯特拎到海中女妖面前。如夢中那般,一人一女妖進行了一番交涉,被埃弗莉的性命脅迫,海中女妖滿是不舍與眷戀地看了女嬰一眼,放棄抵抗,低垂腦袋,任驅魔人舉起匕首,挖向她圓睜的左眼。

“咦……”

油燈熄滅後,石室裏就陷入了一片黑暗。盡管接受過特殊訓練,驅魔人的視覺依舊難免受到了些許限制。他一開始並沒發現女妖的“左眼”是被掉包的,不過,匕首一刺入,他就立刻察覺到不對——那彈跳著落在地上的眼球,與其說被挖出,更像是被匕首撬動之後自發“滾落”的!

可眼下並不是深究的時候。女妖還沒有失去行動能力,趁人質在手,盡早挖掉她另一只眼睛才是當務之急。

因此,威斯特只隨意一掃,大概記住“左眼球”的落點,便攥緊匕首手起刀落,又將女妖完好的右眼也挖出了眼眶。

雙眼離開眼眶的瞬間,女妖的身體表面泛起灰白,不過片刻便徹底石化。

威斯特見狀 稍微放松了對埃弗莉的掌控。他將女嬰從掐住脖子改為夾在腋下,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右眼,查看一番後擲到地上,擡腳用力將它碾碎。

接下來輪到海妖的左眼。威斯特走到眼球掉落的碎石堆邊,劃開火柴,點燃了一根香煙,借著火光和墻上苔蘚的微光,在碎石中翻找了一圈。他只找到一枚紅色玻璃珠,始終未看見海中女妖另一枚眼球的影子。

威斯特的眉心皺了起來。

他很確定剛才那顆“左眼球”落在了這裏。找不到眼球,只有一個可能,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左眼……那麽,女妖究竟把她的眼睛藏在了哪裏?

他煩躁地猛抽了一口香煙,拎起埃弗莉的後脖領,嫌棄地盯著女嬰看了會兒,先起身將她從通道帶出地下石室,遞交給外面焦急等待的謝利。隨後,他從謝利那裏要了支手電,一轉身又朝下方石室走去。

“您要去哪裏?孩子都找回了,不趕緊離開嗎?”謝利問。

“去找女妖的左眼……女妖目前已經陷入沈睡,不盡快毀掉這顆剩餘的眼球,等海妖積攢夠力量,遲早還會再度蘇醒。”驅魔人回答。

謝利頓時不敢阻撓了:“還、還會蘇醒嗎……那您加油,一定要除掉這個怪物啊。”

送走威斯特,他抱著懷中失而覆得的女兒,縮進燈塔的角落安靜等待。因為周圍環境昏暗,謝利沒有發現,就在他彎腰去取小毛毯的時候,埃弗莉快速擡起小手,將一枚圓溜溜的紅色珠子放進了嘴裏——這是她身上唯一能藏住東西的地方。

她有種預感,找不到左眼,威斯特可能會懷疑到她身上來。

女妖的眼球直徑只比葡萄稍大一圈,含在嘴裏不仔細根本看不出來。但埃弗莉不敢大意。她窩在謝利懷裏,仰頭朝他悶悶哼唧了一陣——這是過去埃弗莉肚子餓時經常會有的表現,謝利聽到這熟悉的哼唧,一顆慈父心都快碎成渣了。

“我可憐的埃弗莉,一定在女妖那裏受盡了折磨……”

他絮絮念叨著,彎腰在隨身行李裏掏摸了一陣,還真從裏面取出了一只裝滿奶粉的奶瓶,一邊哭一邊把柔軟的橡膠奶嘴塞進埃弗莉口中。

埃弗莉叼住奶嘴,用力嘬了兩口。冰冷的奶粉帶著熟悉的奶香,咕嘟咕嘟流淌進她的咽喉,明明是她所追求的、屬於人類社會的食物,不知為何,埃弗莉卻由衷懷念起了海中女妖腥臭黏稠的乳汁。

女妖變成石像後還會受傷嗎?沒找到剩餘的左眼,威斯特會不會破壞她的身體呢……

埃弗莉不敢多想,只能安慰自己,既然威斯特一直在找眼睛,說明要消滅海妖必須破壞她的眼睛。保護好女妖僅剩的左眼,女妖總會有覆活的一天……到時候,她會負起責任,好好管住女妖,不讓女妖繼續吃人的。

在煎熬中等待了不知多久,沈重的腳步聲響起,通道的出口終於出現了威斯特的影子。他似乎潛過水,埃弗莉看到他渾身上下濕漉漉的,一頭黑發海藻一樣貼在蒼白的臉上,襯得他活像一只剛從海中爬出的水鬼。

“怎麽樣,找到了嗎?”謝利此時已經哈欠連天。見威斯特出來,他“噌”一下原地站起,飛快湊到了驅魔人面前。

“沒有。”威斯特簡短回答。語畢,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謝利懷中抱著奶瓶的女嬰:“不過目前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檢查……”

“哪裏……您是說埃弗莉身上嗎?”

“你有沒有檢查過你女兒,她身上是否多出了一顆紅色的眼球?”

“她很餓,一回來就在喝奶,我就簡單看了看有沒有受傷,衣服什麽的還沒來得及檢查……”謝利額頭冒汗,在驅魔人的示意下,不情不願遞出了懷中的女嬰。

威斯特接過埃弗莉,冷銳的目光如有實質,沈沈從女嬰身上掃過。擔心會露餡,埃弗莉不敢有大動作,驅魔人拎她胳膊,她就聽話地舉胳膊,驅魔人捏腿,她就傻乎乎踢踢小腿。從始至終,只有饑餓人設屹立不倒,無齒的牙齦緊緊叼住橡膠奶嘴,怎麽動作都不肯吐出。

好在驅魔人也沒想到奶嘴下面還藏了一顆眼球。一雙大手將女嬰身上包括衣服兜等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檢查了一遍後,他板著臉,心情不太美妙地長吐出口氣,擡手將女嬰塞回了謝利懷裏。

“失策了……帶上她盡快離開吧。”

“女妖的左眼球失蹤了。沒能破壞她的眼球,女妖只會短暫地陷入沈睡。沒有人知道這種口口口口的睡眠會持續多久,一天還是一年。為確保嬰兒的安全,我們必須盡快帶她離開,去一個遠離大海的地方……越遠越好。”

出人意料,面對威斯特的催促,一向膽小如鼠的謝利竟露出了遲疑的神態。

“您先前說女妖已經陷入了沈睡,對嗎?”他問。

威斯特點頭:“是的,但就跟我們人類的睡眠一樣,這種狀態是隨時可能解除的——身體積攢夠了能量、睡夠了時間、受到外界的打擾……沒有人知道她會因為什麽原因、在什麽時候蘇醒,拉彌亞的威脅依舊高懸頭頂,因此,我的建議是立刻離開。”

“我能去看看嗎?”謝利略作思考,語出驚人。

饒是威斯特見多識廣,也沒忍住露出了驚訝的神色:“你說什麽?”

“她才剛睡著,速度再快也沒理由現在就醒……我、我就是想看看傳說中的女妖睡著後是什麽樣子……”謝利結結巴巴說著,因疲憊而凹陷的眼窩裏浮現出強烈的好奇。

“……”驅魔人用嚴厲的目光盯視著面前的男人,直到他蔫頭縮腦,重又變回唯唯諾諾的瘟雞,才丟下手裏燃燒的煙蒂,擡腳重重碾上去,“看在你給的報酬足夠豐厚的面子上……僅此一次,跟上來。”

“好的!”

謝利應了一聲,抱著埃弗莉歡天喜地跟了上去。

威斯特舉著手電,在前方帶領謝利穿過秘密通道,重又回到一片漆黑的地下石室。

燈光照射下,埃弗莉看到,石室中央,一座灰白的人形石像正安靜地矗立在滿地碎石與白骨間。石像的上半身與人類無異,下半身卻是一條蘊含了極致力量的粗壯蛇尾。她保持著生前身體下壓、引頸受戮的姿勢,向上仰起的臉眼眶空空,沒有眼球,嘴巴微張,像在嘶吼,又像在訴說著什麽。

神奇的是,明明有著猙獰可怖的面容,看到這座雕像時,人們第一眼感受到的卻是強烈的母性與犧牲奉獻的光輝。聖潔的神性籠罩著這尊怪異的石像,讓它看上去既醜陋又美麗,既矛盾又和諧,讓人根本無法從它身上挪開眼……

“這、這實在是……太美了!”謝利帶著細顫的聲音響起,將埃弗莉的註意力從石像上引開。她擡起頭,看到渣爹正直勾勾盯著海中女妖的雕像,藍眼珠綻放出璀璨的光彩,蒼白的臉頰滿是亢奮的紅暈。

“真美啊,這才是藝術該有的樣子……”他眼神發直,表情癡迷,看著看著,竟直楞楞往前走了兩步,想要伸手去觸碰雕像。

“你在做什麽!”威斯特厲喝一聲,擡手將謝利一把揮開,有力的臂膀順勢鉗住謝利,拽著他來到了遠離雕像的石室角落,“女妖只是睡著了,並不是死了,你想驚醒她,讓我們所有人為你陪葬嗎?!”

“抱、抱歉!我只是……”謝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威斯特冷聲打斷:“給你一個忠告——不要對超自然存在太過癡迷。那不是人類應該涉足的領域,一旦越過那道‘線’,過分深入它們的世界,再後悔就遲了……你聽懂了嗎?”

說至最後一句,他的嗓音驟然壓低,語氣又兇又狠,比起詢問,更像是威脅,連那張引得無數女人尖叫心醉的俊美面容,也浮現了片刻的狠厲。

被驅魔人難得的兇相所震懾,謝利臉色慘白,連連點頭。他小心收起滿腔無處安放的浪漫追求,哆哆嗦嗦,亦步亦趨跟在威斯特身後,逃也似的離開了幽暗神秘的石室。

回到地面,為避免再生枝節,威斯特讓謝利盡快收拾好東西,他自己則找到燈塔下的機關,把密道覆原。一切辦妥,威斯特帶著謝利父女坐上游艇,一路劈波斬浪,風馳電掣,用最快速度回到了岸邊。

直到雙腿踩上堅實的地面,驅魔人緊繃的身軀才有了片刻的放松。

威斯特業務繁忙,救出了埃弗莉,此次任務便宣告結束。從謝利那裏收了尾款,他把渣爹拉到遠離人群的角落,給出最後的叮囑:

“……還是那句老話,海中女妖僅僅只是陷入休眠,隨時可能醒來。你的女兒被女妖抓走,還被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餵養,這意味著她與女妖之間已經產生了聯系。等拉彌亞蘇醒,第一時間就會尋找你的女兒,不想埃弗莉再被抓走,在7歲之前,你最好帶她換個地方生活。”

“我們應該換去哪裏,有推薦嗎?”謝利問。

“海洋是拉彌亞的領域,一切海水流經的地方,她都能自由來去……帶埃弗莉到內陸生活吧,連匯入大海的河流也全部避開,找個遠離海洋與河流的幹旱區域將女兒養大。拉彌亞的目標是7歲以下的幼童,只要埃弗莉能平安長到7歲,你們就自由了。”

“幹旱的地方嗎……我知道了,感謝您的建議。”聽完威斯特的話,謝利臉上浮現一抹若有所思。

送走驅魔人後,他沒有急著回去,而是抱著昏昏欲睡的埃弗莉,在碼頭邊的礁石上或坐或站,徘徊了許久。期間,他的雙眼時而癡癡遙望燈塔的方向,時而糾結無比地看向懷中女嬰,表情憂郁、痛苦又掙紮,跟前世一些小說裏提到的酸腐書生一模一樣,把埃弗莉看得牙痛不已。

哦,她牙還沒完全長出……那就牙床痛吧!

擔心嘴裏的眼球被發現,埃弗莉沒敢睡覺,不得不睜著眼睛看渣爹表演,從紅日初升一直演到太陽高懸……終於,臨近飯點,渣爹餓得受不住,他取出手機,鼓足勇氣撥通了一個電話。

“餵,約、呃爸爸,是我……沒錯,埃弗莉已經救出來了,她沒有受傷,只是有些饑餓。但現在有個問題,女妖沒能被消滅,驅魔師說為了避免埃弗莉再次被抓,最好搬去內陸居住……您、您能帶她去德懷特州生活嗎?”

老約翰的家位於德懷特州東部,附近全是巖山、戈壁與沙漠,完美符合威斯特建議的生活環境。

“我帶埃弗莉去德懷特州?那你呢,身為孩子父親,你不一起去嗎?”手機那頭的人很快從青年含糊的話語中察覺到異常,發出一聲嚴肅的質問。

埃弗莉豎起耳朵偷聽。話筒那頭的聲音低沈渾厚,很有辨識度,她記憶良好,很快就辨認出,接電話的人是她的外祖父約翰·布雷頓——也就是在她被護士的怨靈糾纏發燒時,曾照顧過她的那名白發老人。

謝利不會說謊,面對老約翰的質問,他心虛地表示,他被籠罩小鎮的霧氣和此地淒美的海妖故事激發了靈感,預計還要在普卡蒂停留一段時間,直到完成他的新畫作。

“……這麽多年來,我的靈感還是第一次如此充沛!勃發的創作欲推動著我,催促我盡快拿起畫筆,將這裏的一切定格在紙上……我有預感,這將是我畫過最完美的一幅畫,它一定會大賣的!爸爸,等我出名了,我就能帶埃弗莉住進大房子,擁有更好的生活了……”

他抓著手機,嘴裏翻來覆去念叨著所謂藝術和出名,整個人陷入了一種魔怔的亢奮,仿佛想象中的美好生活近在眼前……

手機那頭,老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謝利·麥納斯!你現在在哪裏?給你半小時,給我滾回普卡蒂,立刻!馬上!!!”

謝利陶醉的表情驟然僵住。

他掛掉電話,像一抹游魂一樣帶埃弗莉坐上租來的轎車,一路馳騁趕回普卡蒂小鎮。剛開到家附近,就見不遠處的別墅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車。車旁站立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白發老人,正低頭與房東克裏斯蒂娜太太交談著什麽。

老人看上去風塵仆仆,手裏還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接近細看,不是遠在德懷特州的約翰是誰?!

——老約翰居然從德懷特州橫穿大半米國,趕到遠在東海岸的雅利吉佛州來了!

“爸、爸爸……”

“嘭!”

迎接謝利的是老約翰揮出的結結實實一拳頭。

之後的場景一片混亂。老約翰本來只是聽說了外孫女被女妖擄走的消息,不放心上門查看情況,沒想到剛好撞見謝利為藝術棄養女嬰的現場!

埃弗莉被擄走一事本就有九成責任在謝利身上,如今謝利這個沒擔當的家夥竟還有臉把幼小的女兒甩手扔給別人,新仇舊恨湧上心頭,老約翰怎可能輕易放過謝利?!

別看老約翰年紀大了,卻有著一把子力氣,軟腳蝦謝利壓根不是他的對手。

狠狠把軟腳蝦女婿揍了一頓後,在房東太太的勸解下,老約翰終於冷靜了下來。

將被揍成豬頭的謝利丟下,他轉過身,目光望向嬰兒床裏的小小女嬰。埃弗莉此時已經趁人不註意,把海中女妖的眼球從嘴裏掏出,藏進了她喜歡的毛絨玩具裏。那是個鱷魚造型的長條玩偶,腹部有個小圍兜,圍兜口子上有拉鏈,裏頭塞一顆小球正正好。發現外祖父在看自己,她抱著玩偶咧開嘴,朝老人露出一個無邪的笑。

自己要被棄養了嗎?那挺好的,雖然渣爹照顧了她六個月,勉強算是有些感情,但他真的不是一個好父親。她現在還太小了,身邊必須有成年人的照料。謝利明顯不是養孩子的料,如果監護人能換成外祖父,總覺得自己的未來會光明不少呢……

看到外孫女的笑容,老約翰面上浮現一抹恍惚,周身兇悍的氣質猛地收斂。

“我會帶走埃弗莉的……”他放柔聲音,走上前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撫摸埃弗莉的臉頰,深棕色眸底湧動著深沈的懷念,“她是蕾切爾留下的唯一血脈,不用你說,我也會竭盡所能將她養大……不過,謝利,我提醒你,沒什麽事你最好別再出現在我眼前。否則就別怪我的獵槍不客氣!”

“……”面對老丈人的威脅,謝利忍了又忍,最終仍是連個屁都沒敢放。

因為他知道,身為退休警察的老約翰,是真的有膽量這麽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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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換地圖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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