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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為卿納美,為天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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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第 236 章 為卿納美,為天下計……

朽木不可雕也, 頑童不可教也。後頭接連幾日,張小豬都給張庭臉色看。

譬如今天,旭日東升, 晨曦萬丈。

宗溯儀抱著小孩出來曬太陽。

張庭要去早朝的,但見著孩子不免慈母之心泛濫,撓撓她白嫩的下巴打招呼:“嘬嘬嘬——”

小孩剛醒臉頰粉嫩, 眼睛懵懵的,由著她玩了會兒, 待回過神特別傲嬌地‘哼’一聲,別過頭去, 朝親爹懷裏鉆。

宗溯儀咬住唇強忍笑意, 拍掉某人的爪子, 嗔了她眼,意味明顯:上你的朝去, 別玩了。

張庭見好就收, 還裝模作樣說:“豚豚喜歡什麽樣的玩具?要不要娘給你帶回來?”

小孩耳朵動了動,圓圓的黑眼珠子裏爆發喜悅的光芒, 是新玩具!但崽不要面子嗎?她說要帶,崽就要要?小孩抱著親爹, 十分硬氣不搭理她。

“那好吧。”她故作遺憾,拔腿開溜。

小孩耳邊久久不見其他聲音, 發覺不對,翻過身子,嗯!人呢?

豚豚從親爹溫暖的懷抱爬下來,左看看,右瞧瞧。

小孩完全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

空無一人。

小孩扒著親爹大腿, 急切問:“娘這就走了?都不再問問?”再問問,崽就答應了!

宗溯儀思來想去,重重點頭,憐愛摸摸小孩的頭。怎麽又掉你娘坑裏了?

冬天風大,時不時下雪,張庭都是坐馬車去上朝的。今天陽光燦爛,她心情也頗為明媚,在路上還哼著小調。

掀開車簾一看,便見街巷有不少身著青衫的儒生,都是來參加春闈的舉人。日子越近,全國各地奔赴京都的學子越來越多了。

那身衣裳,八年前還穿在她身上,張庭目露懷念,唏噓不已。

馬車悠悠,駛向皇宮。

今日早朝一如既往,幾個小大人吵完架,再來個老的和稀泥,無非就是為各部錢糧分撥的事。

殿內升起炭盆,熏得暖呼呼的,這些人嘰嘰喳喳像麻雀亂叫,襯得環境閑適,叫張庭不由困意蔓延,垂著頭打起盹兒。

“張卿有何見解?”

張庭端正捧著玉圭,一動不動。

成景帝微蹙眉,愛卿怎麽不說話,莫非此事不是表面看到那般,而是另有隱情?

“張卿可有何憂慮?但說無妨。朕洗耳恭聽。”

張庭依舊低頭,紋絲不動。

張大人在遲疑什麽?徐秋水瞅了半天,也沒琢磨出來,“張大人您請講。您遠見卓識,朝廷要務,我等需以您馬首是瞻。”難道朝廷之內還有逆黨,連張大人都需謹慎斟酌!

這聲‘張大人’猛地將張庭驚醒,她渾身顫栗了下,見滿朝文武齊齊看向自己,意識到自己被點名,不禁心裏發虛。

但都多少年的老油條了,她清清嗓子站了出來,“臣以為此事不妥。”開玩笑,清丈田畝收上來的錢糧她是要拿來修繕書院,補給學子的,你工部禮部刑部戶部兵部要錢,自己找門路掙去。

成景帝單手撐著臉,附和:“朕也以為不妥。一個彈丸小國,朝貢就只送一個美男,像什麽話!”歷代皇帝哪個不是荷包鼓囊囊的,怎麽到她這,就窮得叮當響!

張庭眨眨眼:啊?

不過多年渾水摸魚的水平不是蓋的,她很快反應過來,“陛下聖明。”下意識擦擦汗,好險。

徐秋水還在想朝廷有沒有殘餘逆黨的事,上前一步,“啟稟陛下,我朝才經歷一場戰亂,正是虛弱之際,可偏偏這時漠南態度傲慢,欺君罔上,這不由叫微臣多想,朝中是否有人與其勾結,夥同賣國?”

這話一出,滿朝嘩然。

成景帝想想也是,當初老婆子還在時,漠南雖也不怎麽安分,但在朝貢上乖得跟孫子似的,怎麽輪到她隆登大寶,就敷衍了事?

但朝堂之上,直接挑起內部矛盾的話她不當講,揮手讓徐秋水先退下,讓愛卿發表意見。

張庭原本看徐秋水遞來讚賞的目光不明所以,這會兒聽到成景帝的呼喚,只得再度站出來,現場亂編。

“亂臣賊子固然人人得而誅之,但事未有定論,不應當因莫須有的事情,先讓我們自己人打起來,反倒因小失大。”

徐秋水頷首,也就是張庭方才沈思不語的緣故吧?那她有遠見些。

其餘文武百官頻頻點頭,還得是張大人顧全大局。

成景帝沈吟半晌,深以為然,“那針對漠南之事,愛卿有何良策?”

良策自然針對有二,一是朝貢的財寶;二是漠南是否真的居心不良。

張庭想了想,說:“漠南開國以來,便是我大雍的藩屬國,雖野蠻難以開化,頻頻無禮,但我大雍身為禮儀之邦,兼收並蓄,包羅萬象,不與小人計較。只要漠南將朝貢之物如期奉上,大雍可以不計前嫌,繼續接納它為藩屬國。”

成景帝撫掌,對愛臣的發言很是滿意,既能彰顯我大國風範,又能收回大雍應有的貢品,甚妙甚妙,不過她還有一點意見:“漠南一群蠻子,朕可以不與她們計較,但她們一定要拿出‘加倍’的誠意。”朝禮部尚書寧遠芝使使眼色。

寧遠芝眼角抽了抽,聽到了,要收到‘加倍’的朝貢。她低下頭忍不住納悶:新帝是不是太摳裏摳嗖了?好丟人。

但禮部侍郎卻有些顧慮,出列問:“若漠南不從呢?”近年漠南勢力漸大,成不成為大雍的藩屬國,似乎對她們都沒有任何影響了。

張庭理所當然說:“我大雍雖崇尚和平,但也只有藩屬國和敵國之分。”她躬身施了一禮,“陛下可以此試它一試。”

成景帝立時起身大讚,“說得好!寧尚書就由你支派鴻臚寺去辦吧。”話罷,特地囑咐:“兩國交往,朝貢不過區區財物罷了,你莫要因此傷了和氣。要朕看到漠南的誠意就行。”

寧遠芝躬身應下,只嘴角直抽,什麽‘曲曲財物’‘誠意’,要真不在意會反覆提醒她?

陛下被廢那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麽!才變成這樣摳了吧唧的模樣?

這不過一個小插曲,說完之後,又有官員上書要為陛下大選後宮,延綿皇嗣,穩固國之根基。

女子皆好色,成景帝何嘗不想擴充後宮呢?自從登基以來,除了私下幸過幾個宮侍,她明面上除了君後,真沒其他男人了。

但國庫裏的錢,陳琉都給她打穿了,今年過得緊巴巴的,哪裏還能用來養男人?先湊合過吧。

成景帝以要為先帝守孝為由,拒絕了臣下的提議。

底下群臣無不松了口氣,幸好幸好,要真大選後宮,那不知又得倒欠明年多少錢。

早朝過後,成景帝單獨留下張庭,兩人同游禦花園,張庭走到她後邊。

成景帝拉她去餵魚,“如今只你我二人,無需拘禮。”

凜冬的禦花園,紅梅淩寒盛放。

成景帝丟了幾顆魚餌,跟她閑聊,“小庭你正值青春,膝下僅有一個女兒,家裏難免些許冷清。要不要朕為你納幾房美侍?”女人嘛,無論有多少小侍外室,都是手裏擺弄的玩物。

成景帝經常覺得對不起張庭,這位跟著她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的愛臣,真是受了諸多委屈。小儀雖然貌美,但那性子實在嬌縱,肆意妄為,動不動給你臉色看。娶夫要娶賢,小儀就不是那號人。

她真心想要彌補一二,能幫張家延綿後嗣就好了。

張庭眼皮一跳,這是在試探她?

但無論真的還是假的,她都如實答:“微臣後院空置多年,蓋因喜愛清靜罷了,能在閑暇之餘,為大雍謀劃千秋大計,就已是微臣此生夙願。”

成景帝偏頭看向她,默了良久,再次因張庭的人品感到震撼。

成景帝拍拍她的肩膀,無比誠摯認同:“你是個好人。”

昔日身處險境不貪戀美色,功成名就後依舊不放縱自己,堅守底線,敢問世上幾人能辦到?

張庭此人愛財不戀財,連從胡縣令騙取十萬兩,都原封不動還回去,用以救助鄞州府百姓;

貪名不戀名,從綠田縣拯救被奸商盤剝的百姓開始,就有意為自己揚名,但功成名就之後,寧願趟一回沒必要的渾水,背負朝野內外的罵名,也要革新文教,清丈田畝,為學子、為百姓擠出生存的土壤。

貪權不戀權,從一個小秀才步步為營,爬到今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傅之位,可以說權傾朝野,但深居簡出,謙遜低調,鮮少在外展露權勢,以至於鄭國公夫婦就敢在禦前指摘她。

成景帝看她的目光奇異又驚喜,張庭摸不準她的腦回路,尬笑:“陛下謬讚,謬讚。”真是猝不及防的一張好人卡。

成景帝笑笑,邀張庭往前看別的風景,她沒說的是,比起好人,她更覺得張庭像一位聖人。

她隱隱有預感,昔年宗懸月成就文宗大家,引得天下瞻仰,而張庭作為三元及第的文星,賢名廣布,才德蓋世,不僅會走出比她更廣闊的天地,還會成為流芳千代萬代的聖賢。

面前這位年輕人,將為她打造一個怎樣的盛世呢?

與百年不遇的天才身處同一時代,後世又將如何評價她呢?

想想真令人興奮。

……

平平無奇過了一月後,張庭被關了起來,跟她一起的還有禮部、翰林院的幾位同僚。

無他,會試將至。

張庭坐在圈椅上手捧熱茶,面上古井無波,心裏直罵爹。

要她出題會考也就罷了,吏部、工部、戶部、刑部、兵部、禮部送來的文書一個不落,就連皇帝也不記得她擔任主考官似的,頻頻往她這送折子。

本以為擔任主考官,活兒能輕省些,是她錯了,低估了人性的黑暗。

再批閱完最後一本公文後,禮部考官送來了幾份草擬的考卷。

張庭端坐主位,捏著卷子,覺得頗為奇異。多年前,她坐在狹窄的號舍裏,埋頭答題,現在竟然輪到她為這屆舉人出題考校了。

第一份比較簡易,第二份就更為簡易了。

張庭心想:禮部和翰林院官員還是很有眼見的,想著新君初立,開恩科沒選太難的題。

她將第一份遞給考官,“就它吧。”科舉需要拉開層次,簡易太過,排名也不好看。

禮部官員有些為難,遲疑了好久才道:“……張大人,這套卷子會不會太艱澀了?”

張庭微蹙著眉,又拿過考卷翻來覆去讀了一遍,難嗎?這不是很簡單?但看對方的臉色,突然福至心靈,她咳了咳,“那本官改幾道題。”

“是是是。”禮部官員連連點頭,生怕她反悔了,張大人是舉世難出的文宗,難免覺得考卷不過爾爾,但那些舉人不是各個都有張大人十之一二的智慧,要是太難黜落太多人,陛下臉上也不好看啊。

張庭將第二份考卷的題目挪了些過來,然後看下最後的策論,是說農業與國家、與朝廷的關系,剛結束了一場大戰,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這道題合情合理,但她楞是沈思半晌,提筆劃掉,洋洋灑灑落下六字。

——何以戰?如何戰?

張庭大手一揮,交給禮部官員,“拿下去印刷吧。”

對方恭順接過,看了眼題目,不由為學子感到頭大。都是儒生,讀得聖賢之書,何以戰還能作答,可對於如何戰,大家又不是張大人這種怪物,天生就懂攻城掠地,謀算千裏。

張庭知道,或許這對於參加科舉考試的學子來說,很是艱難,但她要為大雍、為百姓選取的是真正能夠經世致用的人才,而非整天知乎者也,滿口仁義道德的儒生。

今年只是一個開始。

鐘磬擊響,餘音繞梁。

貢院之內,號舍之中,萬千舉人拿到試題起先還好,但到最後一題時,策論做到一半卻不知所雲,冷汗津津,更有甚者,發出痛苦的哀嚎,被衙役拖出去了。

學子的痛苦,張庭坐在高臺之上聽到了,但她垂眸斂色,始終不為所動。刮骨療毒總是痛苦的,但只要捱過去,就能重新長出幹凈健康的新肉。

對固澀的科舉是,對腐朽的吏治也是。

九日後,考官閱卷,貢院落鎖。

隔壁,眾考官似乎在因某張考卷爭執不休,張庭只行最終點元之事,老實窩在位子上,難得落了個清閑。

窗外又飄起了大雪,落滿庭院,別有一番意境。

老師怕已經趕到京都了,近日氣溫驟降,不知她身子可還好?

宗溯儀冒冒失失的,不說孩子,會不會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豚豚長高了嗎?幹壞事惹親爹生氣沒有?

她心裏憋著萬千思念,可要事在身,只餘短暫沈溺片刻。

禮部攜翰林院官員,請張庭前去評卷。

這位翰林院官員,還是昔日張庭的上峰,當初有多麽不可一世,如今就有多麽卑微討好,唯恐引來她厭惡。

“我等諸臣都仰仗張大人您的風采呢,若非受您文氣熏陶,我等也不能迅速批閱完畢,現在請您前去點元,落下最至關重要一筆。”翰林院掌院低伏做小,諂媚奉承道。

張庭瞅著她,好半晌才想起是誰,但叫啥名來著?想不起來,罷了無關緊要的人物。

她坐於主位上,細細閱覽。

好一會,她捏著右手邊的卷子,“這就是你們剛才爭論的核心?”這套考卷文采尚可,但立意極佳,本也該選中的,只是……她言辭過於激進了。

“什麽叫舉國皆兵,我泱泱大雍兵卒百萬,還要鬧到這步嗎?把皇室威嚴置於何地?朽木也!下官以為不可取。”

兩方觀點相駁,劍撥弩張,水火不容。

“大軍壓境,國之將亡,若不能舉國皆兵,那非要等到敵軍鐵蹄踏破城門,自行殉國嗎!下官以為當為前十。”

其餘人請求:“此人言辭激進,可見心緒不定。請大人將之黜落。”

張庭輕飄飄擡起手,周圍瞬間止了聲,她通篇閱覽下來,此文雖然激進,但拳拳一片愛國愛民之心,諸多計謀頗有見地,若真正到了國家危亡的時刻,絕對是悍不畏死的中堅力量。

當取為士,只是前十太誇張了,排在二甲中上列正好。

提筆批完,張庭對眾官員道:“我等食君之祿,為朝廷為君王行納才之事,只是因為朝廷現下需要人才。”

“庭以為舉國皆兵不是一句誇張的話,諸位大人,我等既是大雍的官吏,也是大雍的子民啊。但若有一日真到了危難關頭,你我皆需挺身而出。”

有官員羞愧掩面,“是下官膚淺了,謝大人教誨。”

張庭溫和笑笑,說一個人難免不能顧及太周全,大家一起商討出來就行了。

點元之後,拆開糊名,會元是湖州府一位頗有聲譽的才女,但所有人更好奇的是,那位激進者是誰?

衙役撤出糊名,將此人姓名展露人前。

通州府綠田縣李安。

張庭一楞,竟還是熟人,但沒太在意,帶著新出爐的考卷往宮裏覆命了。

再出宮道,正值黃昏,終於能回家了。

她剛一踏入府門,就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沖出來,像小狗一樣搖尾巴圍著她團團轉,笑得甜甜蜜蜜,“娘!娘!你回來。崽好想你。”

張庭抱起孩子,小豬又肥了不少,可見這一個半月沒少吃。

“娘也想崽。”貼貼孩子的臉,抱著往裏走,“你爹呢?”

豚豚捂著嘴巴癡笑,“爹給娘生了個小弟弟,在坐月子呢。”

張庭頷首,原來在坐月子啊,難怪沒看……什麽!!坐月子?宗溯儀什麽時候又懷孕了,怎麽沒人通知她?

她真的只是離開一個半月,而不是一年半載?

張庭感覺好魔幻,突然意識到不對,她離開前,宗溯儀肚子還是平的,他又不是貓,一個多月就能下崽。

她氣得吹氣,扛著臭丫頭踏進內院,準備找個沒人的角落揍一頓。

一月不打,上房揭瓦。

豚豚像個小麻袋一樣趴在張庭肩膀上,但卻是個活潑好動的小麻袋,因為新奇的視角扭來扭去,嘴巴又叫又鬧,要不是老母親看顧及時,準掉地上。

張庭被鬧得沒脾氣了。

她怎麽都想不明白,自己這種沈穩持重的性格,怎麽就生出豚豚這樣調皮搗蛋的小孩?

想不通啊,那問題肯定出在孩兒他爹身上。

扛著小麻袋上了臺階,夕陽的餘暉照在花園裏,襯得景色美倫美奐。

小麻袋撲騰著,指著前方興奮地說:“看!爹生得小弟弟。”

張庭擰眉擡頭一看,院中是有一大一小,大的那個是她的夫郎,正臥在躺椅上享受晚霞的餘暉,小的那個大刺刺趴在夫郎身上,面白有須,睜著雙異瞳看過來,好奇地眨眨眼。

額,是只穿著衣裳的波斯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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