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重返福利院
關燈
小
中
大
第88章 第 88 章 重返福利院
那天晚上, 郁扶秧在臥室裏，也察覺到了聶安之的不快。
那不是藏得很深的情緒，不需要讀心, 手上的力道已經清清楚楚。
有那麽一瞬間，郁扶秧忽然想起, 曾經故意說不愛的夜晚。
今晚的她倒只是猛烈, 不是粗暴。動作急, 卻不失分寸；動作強烈，卻始終用底線護著她。
“還是……這麽不開心呢？”郁扶秧被失控的熱度包裹著, 她在故意挑逗。
“我控制不住, 對不起。”聶安之臉頰也很紅，唇和睫毛一直在顫。
能看得出來, 她真的克制得很辛苦。
郁扶秧捧起她的臉頰, 又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聶安之越是這樣, 她越越能從中感受到美妙的快意。
郁扶秧俯下頭去，主動吻了上去，不算用力，卻帶著明顯的索取意味。
聶安之原本正喘得不穩，因突如其來的親吻怔了半秒, 隨即閉上眼。
唇瓣壓上去時，還帶著微微的酒味與熱氣。
聶安之回吻過去，先是謹慎地觸碰，下一秒便徹底沈入。
郁扶秧仰起臉，汗水順著脖頸的線條滑落：“我明天要先去開會……唔，今天不能做太晚。”
聶安之的耳朵貼上鎖骨，感受她的心跳。
“明天就要開工？”
“早上工早賺錢，”郁扶秧尾音還帶著喘, “我現在已經沒有錢了……要出去工作……”
聶安之吻上她的脖子，聲音從她的皮膚傳入：“我可以工作。我會一直工作。”
那句話貼得太近太近，每一個字，都震在郁扶秧的喉間。
“如果你也恰巧失業了呢？”
郁扶秧問的時候，腿被輕輕帶得更開了，提前得到了一個無聲的回答。
“怎麽樣都能活。”
聶安之枕在她肩上，手順郁扶秧的腰線滑過去，停在她背後，把人抱得更緊。
“只要和你在一起，生活就是快樂的。”
大腦在放煙花。
五顏六色的煙花都在慶祝這句話的誕生。
郁扶秧因醉意而迷迷糊糊。她只覺得快樂，快樂得要爆炸了。
越野車爬過山頂，穿過月亮，旅行回到地面。
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薄被散落在腰間，她們沒有開空調，暑氣吻過她們發紅肌膚上的汗。
房間裏只剩呼吸聲與餘溫，空氣裏還帶著尚未散盡的甜意。
聶安之仰頭望著天花板，一邊回味剛才的一切，一邊發著小小的呆。
郁扶秧側過身，看了她一會兒，伸出細長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寶貝。”
曾經她覺得這個稱呼很肉麻很惡心，可一看到聶安之，這個稱呼就自然而然流出來了。
“嗯？”聶安之回過神，看向她。
“十二點後就是你的生日了。”
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8月1日了。
聶安之明顯楞了一下，和每一年如出一轍，別人提醒或給她禮物，她才想起自己生日到了。
聶安之哦一聲，乖乖地看她：“明天你下班後，我們一起出去吃頓好的？我請你。”
“傻子，要請也是我請你啊。”郁扶秧笑了笑，撐起身子，聲音帶著點神秘，“我反倒是有個禮物要給你。”
“什麽？”聶安之很期待。
其實聶安之對“禮物”向來沒什麽感覺。她不是不喜歡，而是從來不覺得自己能擁有什麽，也就沒有期待的習慣。
有，也好。
沒有，也無所謂。
郁扶秧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燈光在她的脊線上落下一道柔光。
她走到衣櫃邊那排高大的儲物櫃旁，彎下腰，打開最深處的抽屜。
翻找幾秒後，她取出一個小盒子，回到床邊坐下，將盒子遞給床上的聶安之。
那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沒有緞帶、沒有包裝、也沒有任何品牌標識。
輕飄飄的，讓人甚至以為裏面什麽都沒有。
聶安之有些困惑，打開時，心裏毫無預期。
盒蓋掀開，她怔住了，裏面只有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
正在楞神時——
“新房子的鑰匙。”
聶安之傻了，她盯著那兩把鑰匙，忘了呼吸，也說不出話來。
郁扶秧瞇眼笑著，擡手捋她的長發：“我特意還沒換密碼鎖，就是為了把這鑰匙送你。”
這種被認真托付未來的感覺，
才是讓聶安之真正措手不及的。
更何況，S市的房價有多嚇人，是個人都心知肚明。
郁扶秧撐在她身側：“租的房子，總歸沒有歸屬感，買的房子就隨我們怎麽折騰了。”
不用問地段，不用問面積，
就足以讓聶安之猜到，郁扶秧並非說笑，她現在手裏大概是真沒錢了。
郁扶秧大概把自己這十年來的積蓄，幾乎全都砸進了這份禮物裏。
為她。
也為她們的未來。
聶安之終於找回聲音，也終於找回意識：“哎？你買房了？”
郁扶秧挑眉：“不然我手裏為什麽沒錢？”
聶安之盯著鑰匙看了好久，喉嚨發緊。
郁扶秧輕聲解釋：“珠江公館我買不起，就買在對面，德潤府，一個兩居室。”
那是次新房樓盤，算是中高檔小區，就算兩居室略小，價格也絕非尋常可比。
從未打算穩定定居的郁扶秧，
竟然為了她，頭腦一熱在S市買了一套房。
太奢侈了，奢侈得讓人有點受不了。
聶安之心頭微微發熱：“太貴重了。”
“我只是想送給你，僅此而已。”
“下周，我們開始裝修吧？”郁扶秧聲音裏滿是期待，“我還有些錢，你看看想把新房裝成什麽風格？”
聶安之臉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倒也不用問我，你喜歡就最重要。”
郁扶秧歪著頭，眼神裏滿是寵溺：“你忘了，只要戀愛中，我連自己喜歡什麽都會忘，你喜歡的，我就一定會喜歡。”
聶安之想了想，輕聲開口：“北歐風吧。比如淺木色的地板，純色家具，和布藝沙發之類的。”
郁扶秧毫不意外：“挺符合你的，性冷淡風，那就這樣吧。”
聶安之立刻抓住了重點，睜大眼睛：“我性冷淡嗎？”
“那你怎麽現在就不行了？”郁扶秧戲謔地挑眉。
聶安之蓋上木盒子，放到床頭櫃上，耳尖又染上了紅暈。
“我怕你受不了。”
“嗯？”郁扶秧笑著湊近，眼裏全是故意的挑逗。
仿佛她從來沒在床事上掏空過，也從未在某天一瘸一拐差點沒能上樓。
“可以嗎？”聶安之擡眼。
“來啊。”
郁扶秧談笑間伸出手，又拉她撞入懷中，鼻尖抵上她的額頭。
……
三個小時後，淩晨只剩下兩人沈重的呼吸，以及一起一伏的胸口。
郁扶秧只覺得自己的腰要斷了，全身發顫，連腿都擡不起來。
可是，她的精神卻莫名更加亢奮，反而喚醒了沈睡的玩心。
她偏過頭去看聶安之，那人正給她倒熱水。
郁扶秧忽然笑了，她揚起下巴，眼裏閃起興奮的亮。
“我不想浪費這麽好的晚上。我們打一會兒游戲吧？就今晚，通宵陪我一局。”
話音落下，聶安之像被點住穴道般僵住。
她的生活節奏是鎖死的：不熬夜，不打亂作息，不給第二天的自己添麻煩。
聶安之沒有通宵的習慣，就算加班也不會半夜做。
郁扶秧知道這點，才總是無意識在這位小天使前放縱任性。
沒人可以不被聶安之慣壞。
聶安之總會用溫柔無條件接住她的任何請求。
聶安之遲疑片刻，遞來倒好的熱水：“可以。”
郁扶秧盯著她。
“你一點都不想玩。”
聶安之怔住，不知道該往哪放自己的手。
郁扶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過來，讓她的額頭抵在自己的臉頰上，果然有點發燙。
“我看出來了，你每一次都這樣。你以為我開心你就要答應，怕我失望，怕我不高興。”
“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就像她想讓所有在乎的人都開心那樣。
郁扶秧的手指貼上她的下巴，憐愛地撫摸她的臉頰：“陪我不等於委屈自己。”
她沈下聲音，柔聲柔氣，一點點剝開聶安之最柔軟的部分。
“我看出來了，你每一次都這樣。”郁扶秧很認真地註視她，“你怕我不高興。”
“我真的不想讓你不開心。”
郁扶秧瞇起眼睛，臉湊得更近了：“還是說，你怕我因此拋棄你？”
聶安之瞪大雙眼，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心事。
“你真正讓我不開心的，是你不說真話。”郁扶秧擡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裏，“來，我們重新來一次。”
世界上最兇的人，才是最會哄人的人。
“我現在想和你通宵打游戲。你願不願意？”郁扶秧又問了一遍。
窗外夏日的風掠過，蟬鳴在枝頭聲聲亮起。
聶安之沈默了很久，像手指不停顫著，郁扶秧松開她的手指，好讓她更方便掙脫舊習慣的鐵鏈。
終於，她擡起眼。
“我不願意。我想早點睡覺。”
一瞬間，郁扶秧笑得花枝亂顫，把人圈進懷裏，用力抱住揉搓。
“很好。”她在聶安之耳邊輕聲道，“這才是我想聽的。”
“那怎麽辦？我沒法陪你了。”
“那我就跟你一起睡覺，我都一把年紀了，確實也不適合熬夜。”
“你會失望嗎？”聶安之問。
“傻子。”郁扶秧輕啄了她的側臉，“學會拒絕的人，我只會更喜歡。”
真好。
今夜，她們都變成更好的孩子了。
*
“為什麽她也要來啊！”
在樓下碰見的那一刻，郁扶秧和鄭憶瞬間高血壓，同時喊出這句話。
兩人對視一秒，空氣立刻彌漫出緊張感。
她們之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別扭。就算她們名義上是老同學，是同一個制作項目組的戰鬥夥伴，也依舊看彼此不順眼。
鄭憶先發難：“人模人樣的，你來幹什麽呢？”
郁扶秧眉梢一挑：“我是她戀人，我不陪她，難不成讓你陪？”
鄭憶炸毛：“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跟她就是酒色交易！”
郁扶秧冷笑：“你倒是也跟她酒色交易一下，你問問她理你嗎？”
鄭憶呲牙咧嘴：“你混蛋！你等著，我物色到一個比你好的抖S受，就讓她把你踹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濃。
聶安之站在中間，尷尬得不知所措：“都怪我……”
聲音剛落下，郁扶秧和鄭憶又轉頭看向她，態度瞬間一致得詭異。
“不怪你！”
聶安之：“……”無奈且汗流浹背。
打上車之後，小小的車廂立刻變成了戰壕。
鄭憶坐左邊，郁扶秧坐右邊，兩個人像天生自帶互斥力的磁鐵，隔得遠遠的。
誰都不願意向中間挪半厘米，於是可憐的聶安之被夾在中間，被火藥味擠得肩膀僵硬呼吸困難。
副駕駛的位置空著，但沒有人願意犧牲離聶安之的距離。
於是，整輛出租車呈現一種奇觀，前排空空蕩蕩，後排塞成罐頭。
聶安之忍受不了這種空氣，開了口：“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還要吵，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郁扶秧立刻控訴：“她老是辱罵我。”
鄭憶翻了個白眼：“因為她不是好人。安安，你是不是瞎了眼才喜歡她？”
郁扶秧翻了個白眼：“你管不著，她喜歡我不喜歡你。”
鄭憶氣得卷起袖子：“她怎麽不喜歡我？友情就不算喜歡了？你個塞滿黃色廢料的禽獸！”
郁扶秧瞇眼：“嘴挺臟啊，上完廁所不擦嘴？”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堪比兩個幼兒園小朋友。
而聶安之就像夾在中間的班主任，被兩只人類幼崽反覆拉扯。
聶安之如大鵬展翅，捂住雙方的嘴：“不許吵了！”
郁扶秧和鄭憶都很聽她的話，不約而同哼了一聲，真的不再言語了。
聶安之先轉向鄭憶：“鄭憶，她對我很好，真的。我愛她。所以你攻擊她，就是在攻擊我。”
鄭憶臉色立刻變得非常不好看，像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孩，又倔又委屈。
郁扶秧則在旁邊挺直了背，整個人透出一種“聽見了吧”的得意。
緊接著，聶安之深吸一口氣，又轉向郁扶秧：“鄭憶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罵她，也是在罵我。”
郁扶秧臉上的笑容煙消雲散，她沒想到，兩邊都被平等地敲了一記。
鄭憶先憋出一句：“算了。”
郁扶秧也悶聲道：“我無所謂。”
其實非常有所謂，只是她們都死要面子，死活不肯承認。
接著，兩人把臉別向車窗外，拒絕讓對方看到自己被教訓後的微妙變化。
仿佛兩個被老師訓過的小孩，裝作不在意，卻乖乖把各自搶來的玩具都放回了原位。
車還在前行。
聶安之忽然開口：“你們真的認識對方嗎？”
她的聲音溫和，沒有半點脾氣，如一陣細雨澆軟兩邊積存的刺。
說教本是一件令人煩躁的事。
可當做這件事的人是聶安之時，即便是最尖銳的詞句，也令人願意傾聽。
“聽你們講述，你們在大學期間也沒見過幾面吧？”聶安之繼續問。
“靠，好幾面好不！”鄭憶啐了一口。
“根本不想看見她的臉。”郁扶秧也啐了一口。
聶安之閉上眼睛，用聲音拼出一幅模糊的拼圖。
“她點咖啡時喜歡美式還是拿鐵？加不加糖？如果你送她一杯不合口味的，她會倒掉，還是直接喝掉？
為什麽很多女人都在罵她，卻都忍不住來找她？她的魅力究竟在哪裏？
項目出事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加班到深夜嗎？她會讓別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嗎？
她大學期間是個很溫和的人，這些年發生了什麽，讓她的嘴跟淬了毒似的尖銳？”
鄭憶呆住，她一個都答不出來。
聶安之頓了頓，拋出另一串靈魂拷問。
“她畫畫時經常發呆，是在想事情，還是完全放空？
她為什麽喜歡紅配綠，盡管這兩個顏色配一起，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醜，更何況她的專業學美術的？
她罵臟話的時候，心裏其實在想什麽？會不會後悔，但下次又忍不住罵臟話？
她的養母得了重病，她工作再忙，每周末都會睡在醫院，你知道嗎？
她是刀子嘴，可心裏也是刀子做的嗎？她家裏有八只貓，它們都是哪裏來的？”
每一句反問，都讓鄭憶和郁扶秧更楞了一店。
她們一個也答不出來。
她們不得不開始正視，對彼此理解究竟有多少——究竟是所謂的“看清”，還是道聽途說的“偏見”？
聶安之睜開眼睛，沒有再說話，而是哼起了歌。
那是她近期最愛的曲調，歡快明媚，就像天氣格外好的時候，陽光灑進公司的落地窗。
郁扶秧呆呆地望向窗外，意識空空的，卻又被那歌聲填得滿滿的。
鄭憶也一樣，呆呆地看向窗外。
*
她們今天一同出發，是為了再次踏入福利院。
從未故地重游過的福利院。
聶安之和鄭憶一行人在保安處登記過後，正式踏入了這裏。
十三年過去了，福利院已經發生了不少變化。
舊樓翻新過，墻面刷成明亮的黃色，院子裏添了幾株梧桐，竟有種法式的浪漫。
院子裏新增了幾個滑梯和秋千，地面也鋪了軟膠墊，設施旁邊都標著捐贈人的名字。
活動室也擴大了許多，墻上掛滿孩子們的傑作，角落裏擺放著新買的積木和棋盤。
“咦，這不是你畫的嗎？”聶安之指向其中一副畫。
鄭憶小跑過來，看一眼，哈哈大笑：“還是你眼尖。”
不愧是天生吃美術這碗飯的，從小時候，畫的就與眾不同。
“路上太遠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鄭憶提議。
聶安之深吸一口氣：“你去吧，我想先去找院長。”
鄭憶楞住，她覺察出與眾不同之處。
很快，她回過神來，不禁驚訝，聶安之竟然拒絕了她的提議！
“你是在拒絕我嗎？”鄭憶眼睛瞪得像銅鈴。
聶安之很不好意思，還是點了點頭。
沒想到，鄭憶欣喜若狂地抱住了她：“哦，我的寶貝，你終於學會拒絕了！老母親欣慰啊！”
“她教給我的。”聶安之適時指出恩師。
鄭憶看向站在房間另一側的郁扶秧，若有所思。
“好吧，你跟她在一起，還是不錯的。那等會兒再吃飯吧，我想跟你們一起。”
郁扶秧是第一次來這裏。她曾經做過志願活動，但一般只去養老院，陪老人聊聊天打打牌。
孩子們的笑聲從院子裏傳來，讓她感到陌生又新鮮。
當院長出現時，她覺得和想象中的差不多，院長一般都是老頭子吧。
沒想到，鄭憶和聶安之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曾經王院長還是滿頭烏黑、精神矍鑠的女人，如今白發如雪，步履雖穩，卻已顯蒼老。
當年的中年人，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老者。
她們心中不由得一震，時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逝了。
不過也合理。
畢竟已經過去了十三年。
王院長從一間教室裏走出來，遠遠就喊道：“哎，魚魚，終於回來了？”
聶安之楞住。
她沒想到，隔了這麽多年，院長居然一下子就認出了自己。
這麽多年，她一直沒回來，不是因為忘恩負義，而是她以為，院長可能早已把她忘了，回來也沒什麽意義。
畢竟她是個毫無特色的人，也是個一無是處的人，聶安之經常會這樣想。
鄭憶忍不住抱怨，覺得很不公平：“啊，院長，您不記得我了嗎？”
王院長走近，推了推眼鏡，笑意滿滿：“憶憶啊！畫畫畫得可好了。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大漫畫家了？”
鄭憶頓時得意得像只小貓，揚起臉，輕輕“嘿嘿”一聲：“得虧您沒忘記我！我現在在游戲公司工作，是畫原畫的。”
聶安之怔在那裏，像被人輕輕點了穴。她沒想到，原來自己這個“悄悄長大的孩子”，一直有人在遠處關註著；更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稱作“特別”。
“真厲害。”王院長感嘆完，又轉頭問，“魚魚，你呢？現在做什麽？”
“我是程序員，做計算機的。”
王院長聽完卻眼睛一亮：“果然啊。聽說你考上了T大計算機系，錄取分數線可高了，你可是所有孩子的榜樣！這些年我經常跟孩子們講你的故事。”
聶安之整個人都僵住了：“您怎麽知道……我考上了T大？”
“我一直在關註你呢，沒想到吧。”王院長笑得很慈愛。
“沒……沒想到。”她聲音有點發幹。
正午的陽光斜斜落下來，桐葉切成亮閃閃的碎片，灑在她們的肩頭。
“你是我最特別的一個孩子，”王院長拍拍她的肩，“我怎麽可能忘了你？”
聶安之瞪大眼睛，整個人像丟了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說！”鄭憶笑嘻嘻地湊上來，“你就是每個孩子心裏的白月光。”
王院長點點頭，讚許道：“有超越年齡的成熟，頭腦靈光，心思細膩又善良。”
鄭憶撇嘴：“比我這個大她四歲的還像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老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王院長笑著拍拍她：“你也可以了。”
“但還是比不上魚魚吧？”鄭憶不服氣地質問。
“我可沒這麽說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起聶安之來，直誇得聶安之滿臉通紅。
郁扶秧插不進話來，遠遠地在後面微笑，臉上的自豪難以言表。
王院長笑著搖頭：“對了，後來很多孩子都來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但我沒經過你的允許，也沒給她們。”
聶安之楞住：“誰？”
這些事情她完全不不知道。
原來，在童年的另一個角落，白駒過隙，曾發生過那麽多溫暖的小事，而她竟然全然不知道。
或者說，她曾臆想過那些孩子或許根本不會記得她，所以才強迫自己不去好奇。
王院長笑意溫柔：“還記得你的那些小夥伴嗎？果果、征征、小四……”
“鍋貼和馬哈魚！”聶安之脫口而出。
她不會忘。她怎麽可能忘記？
十三年前，互聯網還不發達，孩子們連手機都沒有。只要離開福利院，她們之間的聯系便斷得幹幹凈凈。
王院長笑著遞過手機：“來，你和她們加微信吧。”
聶安之和鄭憶互視一眼，心裏都湧起一股暖意。
這時，王院長註意到了不遠處的郁扶秧，瞇了瞇眼：“對了，這位是誰呀？看著有點面生。”
郁扶秧微微一笑：“哦，我是陳魚的朋友。”她順手把名字改了一下，語氣自然得像早就準備好似的。
王院長仔細打量她一會兒：“真漂亮，我是不是在網上見過你？”
郁扶秧差點嗆住，臉上微微一紅。
“沒有，認錯人了！”聶安之立刻站出來打掩護。
王院長哈哈笑起來：“哈哈，看來是我記錯了。不愧是魚魚的好朋友，看起來也很面善，而且還漂亮。”
郁扶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側頭看了看聶安之。
聶安之想到了什麽：“話說回來，王院長，我們終於畢業賺錢了，想給您捐點。”
王院長連連擺手，笑得爽朗：“嗨，都是政府撥款，也用不上你們的錢。別急，等你們成了老板，手裏有幾個億，再回來捐款也不遲！”
“好啊，我們會成老板的！”鄭憶對未來充滿信心。
既然院長這麽說，那她們就先不捐款了。
畢竟，世界上比金錢重要的東西，要多得多。
而後，她們三人在院裏停留了一會兒。
鄭憶去了活動室，教孩子們畫畫；郁扶秧則陪著聶安之，在院子裏和孩子們做游戲。
郁扶秧的眼神裏，摻著不加掩飾的喜愛，她確實很喜歡孩子。
笑聲此起彼伏，陽光灑在她們的肩上，暖洋洋的。
郁扶秧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裏踢沙包，沙包在陽光下躍出沙沙的聲響。
孩子咯咯笑著，蹦跳著，踩在柔軟的雲朵上。
郁扶秧也踩在雲朵上，她小時候也愛踢沙包，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踢得不錯。
她的目光裏沒有偏見，也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喜愛和耐心。
每一個孩子，無論跑得快慢，動作協調與否，哪怕是那些身體有缺陷的孩子，也都被她平等地關照著。
聶安之註視著愛人的身影，眼眶又泛酸了。
當然，她仍哭不出來，但這並不妨礙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深深觸動。
“孩子們都喜歡善良的人，你就是個善良的人。”聶安之用手背抹了抹汗，趁休息間歇，停到她身邊。
郁扶秧笑了，聲音略帶調皮：“我是個善良的人？那你是個特別的人。”
即便剛剛只是遠遠在旁邊聽著，她也早已捕捉到聶安之的微妙情緒變化。
默契讓她早就悄悄明白，真正打動聶安之的，究竟是哪兩個字。
聶安之輕輕搖頭：“不對，你也是個特別的人。”
“那你也是個善良的人。”
-----------------------
作者有話說：沒想到吧，其實大家都在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那天晚上, 郁扶秧在臥室裏，也察覺到了聶安之的不快。
那不是藏得很深的情緒，不需要讀心, 手上的力道已經清清楚楚。
有那麽一瞬間，郁扶秧忽然想起, 曾經故意說不愛的夜晚。
今晚的她倒只是猛烈, 不是粗暴。動作急, 卻不失分寸；動作強烈，卻始終用底線護著她。
“還是……這麽不開心呢？”郁扶秧被失控的熱度包裹著, 她在故意挑逗。
“我控制不住, 對不起。”聶安之臉頰也很紅，唇和睫毛一直在顫。
能看得出來, 她真的克制得很辛苦。
郁扶秧捧起她的臉頰, 又意識到了另一件事。
聶安之越是這樣, 她越越能從中感受到美妙的快意。
郁扶秧俯下頭去，主動吻了上去，不算用力，卻帶著明顯的索取意味。
聶安之原本正喘得不穩，因突如其來的親吻怔了半秒, 隨即閉上眼。
唇瓣壓上去時，還帶著微微的酒味與熱氣。
聶安之回吻過去，先是謹慎地觸碰，下一秒便徹底沈入。
郁扶秧仰起臉，汗水順著脖頸的線條滑落：“我明天要先去開會……唔，今天不能做太晚。”
聶安之的耳朵貼上鎖骨，感受她的心跳。
“明天就要開工？”
“早上工早賺錢，”郁扶秧尾音還帶著喘, “我現在已經沒有錢了……要出去工作……”
聶安之吻上她的脖子，聲音從她的皮膚傳入：“我可以工作。我會一直工作。”
那句話貼得太近太近，每一個字，都震在郁扶秧的喉間。
“如果你也恰巧失業了呢？”
郁扶秧問的時候，腿被輕輕帶得更開了，提前得到了一個無聲的回答。
“怎麽樣都能活。”
聶安之枕在她肩上，手順郁扶秧的腰線滑過去，停在她背後，把人抱得更緊。
“只要和你在一起，生活就是快樂的。”
大腦在放煙花。
五顏六色的煙花都在慶祝這句話的誕生。
郁扶秧因醉意而迷迷糊糊。她只覺得快樂，快樂得要爆炸了。
越野車爬過山頂，穿過月亮，旅行回到地面。
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薄被散落在腰間，她們沒有開空調，暑氣吻過她們發紅肌膚上的汗。
房間裏只剩呼吸聲與餘溫，空氣裏還帶著尚未散盡的甜意。
聶安之仰頭望著天花板，一邊回味剛才的一切，一邊發著小小的呆。
郁扶秧側過身，看了她一會兒，伸出細長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臉頰：“寶貝。”
曾經她覺得這個稱呼很肉麻很惡心，可一看到聶安之，這個稱呼就自然而然流出來了。
“嗯？”聶安之回過神，看向她。
“十二點後就是你的生日了。”
今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8月1日了。
聶安之明顯楞了一下，和每一年如出一轍，別人提醒或給她禮物，她才想起自己生日到了。
聶安之哦一聲，乖乖地看她：“明天你下班後，我們一起出去吃頓好的？我請你。”
“傻子，要請也是我請你啊。”郁扶秧笑了笑，撐起身子，聲音帶著點神秘，“我反倒是有個禮物要給你。”
“什麽？”聶安之很期待。
其實聶安之對“禮物”向來沒什麽感覺。她不是不喜歡，而是從來不覺得自己能擁有什麽，也就沒有期待的習慣。
有，也好。
沒有，也無所謂。
郁扶秧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燈光在她的脊線上落下一道柔光。
她走到衣櫃邊那排高大的儲物櫃旁，彎下腰，打開最深處的抽屜。
翻找幾秒後，她取出一個小盒子，回到床邊坐下，將盒子遞給床上的聶安之。
那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盒，沒有緞帶、沒有包裝、也沒有任何品牌標識。
輕飄飄的，讓人甚至以為裏面什麽都沒有。
聶安之有些困惑，打開時，心裏毫無預期。
盒蓋掀開，她怔住了，裏面只有兩把一模一樣的鑰匙。
正在楞神時——
“新房子的鑰匙。”
聶安之傻了，她盯著那兩把鑰匙，忘了呼吸，也說不出話來。
郁扶秧瞇眼笑著，擡手捋她的長發：“我特意還沒換密碼鎖，就是為了把這鑰匙送你。”
這種被認真托付未來的感覺，
才是讓聶安之真正措手不及的。
更何況，S市的房價有多嚇人，是個人都心知肚明。
郁扶秧撐在她身側：“租的房子，總歸沒有歸屬感，買的房子就隨我們怎麽折騰了。”
不用問地段，不用問面積，
就足以讓聶安之猜到，郁扶秧並非說笑，她現在手裏大概是真沒錢了。
郁扶秧大概把自己這十年來的積蓄，幾乎全都砸進了這份禮物裏。
為她。
也為她們的未來。
聶安之終於找回聲音，也終於找回意識：“哎？你買房了？”
郁扶秧挑眉：“不然我手裏為什麽沒錢？”
聶安之盯著鑰匙看了好久，喉嚨發緊。
郁扶秧輕聲解釋：“珠江公館我買不起，就買在對面，德潤府，一個兩居室。”
那是次新房樓盤，算是中高檔小區，就算兩居室略小，價格也絕非尋常可比。
從未打算穩定定居的郁扶秧，
竟然為了她，頭腦一熱在S市買了一套房。
太奢侈了，奢侈得讓人有點受不了。
聶安之心頭微微發熱：“太貴重了。”
“我只是想送給你，僅此而已。”
“下周，我們開始裝修吧？”郁扶秧聲音裏滿是期待，“我還有些錢，你看看想把新房裝成什麽風格？”
聶安之臉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倒也不用問我，你喜歡就最重要。”
郁扶秧歪著頭，眼神裏滿是寵溺：“你忘了，只要戀愛中，我連自己喜歡什麽都會忘，你喜歡的，我就一定會喜歡。”
聶安之想了想，輕聲開口：“北歐風吧。比如淺木色的地板，純色家具，和布藝沙發之類的。”
郁扶秧毫不意外：“挺符合你的，性冷淡風，那就這樣吧。”
聶安之立刻抓住了重點，睜大眼睛：“我性冷淡嗎？”
“那你怎麽現在就不行了？”郁扶秧戲謔地挑眉。
聶安之蓋上木盒子，放到床頭櫃上，耳尖又染上了紅暈。
“我怕你受不了。”
“嗯？”郁扶秧笑著湊近，眼裏全是故意的挑逗。
仿佛她從來沒在床事上掏空過，也從未在某天一瘸一拐差點沒能上樓。
“可以嗎？”聶安之擡眼。
“來啊。”
郁扶秧談笑間伸出手，又拉她撞入懷中，鼻尖抵上她的額頭。
……
三個小時後，淩晨只剩下兩人沈重的呼吸，以及一起一伏的胸口。
郁扶秧只覺得自己的腰要斷了，全身發顫，連腿都擡不起來。
可是，她的精神卻莫名更加亢奮，反而喚醒了沈睡的玩心。
她偏過頭去看聶安之，那人正給她倒熱水。
郁扶秧忽然笑了，她揚起下巴，眼裏閃起興奮的亮。
“我不想浪費這麽好的晚上。我們打一會兒游戲吧？就今晚，通宵陪我一局。”
話音落下，聶安之像被點住穴道般僵住。
她的生活節奏是鎖死的：不熬夜，不打亂作息，不給第二天的自己添麻煩。
聶安之沒有通宵的習慣，就算加班也不會半夜做。
郁扶秧知道這點，才總是無意識在這位小天使前放縱任性。
沒人可以不被聶安之慣壞。
聶安之總會用溫柔無條件接住她的任何請求。
聶安之遲疑片刻，遞來倒好的熱水：“可以。”
郁扶秧盯著她。
“你一點都不想玩。”
聶安之怔住，不知道該往哪放自己的手。
郁扶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過來，讓她的額頭抵在自己的臉頰上，果然有點發燙。
“我看出來了，你每一次都這樣。你以為我開心你就要答應，怕我失望，怕我不高興。”
“我只是想讓你開心。”
就像她想讓所有在乎的人都開心那樣。
郁扶秧的手指貼上她的下巴，憐愛地撫摸她的臉頰：“陪我不等於委屈自己。”
她沈下聲音，柔聲柔氣，一點點剝開聶安之最柔軟的部分。
“我看出來了，你每一次都這樣。”郁扶秧很認真地註視她，“你怕我不高興。”
“我真的不想讓你不開心。”
郁扶秧瞇起眼睛，臉湊得更近了：“還是說，你怕我因此拋棄你？”
聶安之瞪大雙眼，像是被戳中了什麽心事。
“你真正讓我不開心的，是你不說真話。”郁扶秧擡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裏，“來，我們重新來一次。”
世界上最兇的人，才是最會哄人的人。
“我現在想和你通宵打游戲。你願不願意？”郁扶秧又問了一遍。
窗外夏日的風掠過，蟬鳴在枝頭聲聲亮起。
聶安之沈默了很久，像手指不停顫著，郁扶秧松開她的手指，好讓她更方便掙脫舊習慣的鐵鏈。
終於，她擡起眼。
“我不願意。我想早點睡覺。”
一瞬間，郁扶秧笑得花枝亂顫，把人圈進懷裏，用力抱住揉搓。
“很好。”她在聶安之耳邊輕聲道，“這才是我想聽的。”
“那怎麽辦？我沒法陪你了。”
“那我就跟你一起睡覺，我都一把年紀了，確實也不適合熬夜。”
“你會失望嗎？”聶安之問。
“傻子。”郁扶秧輕啄了她的側臉，“學會拒絕的人，我只會更喜歡。”
真好。
今夜，她們都變成更好的孩子了。
*
“為什麽她也要來啊！”
在樓下碰見的那一刻，郁扶秧和鄭憶瞬間高血壓，同時喊出這句話。
兩人對視一秒，空氣立刻彌漫出緊張感。
她們之間還是一如既往的別扭。就算她們名義上是老同學，是同一個制作項目組的戰鬥夥伴，也依舊看彼此不順眼。
鄭憶先發難：“人模人樣的，你來幹什麽呢？”
郁扶秧眉梢一挑：“我是她戀人，我不陪她，難不成讓你陪？”
鄭憶炸毛：“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你跟她就是酒色交易！”
郁扶秧冷笑：“你倒是也跟她酒色交易一下，你問問她理你嗎？”
鄭憶呲牙咧嘴：“你混蛋！你等著，我物色到一個比你好的抖S受，就讓她把你踹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藥味越來越濃。
聶安之站在中間，尷尬得不知所措：“都怪我……”
聲音剛落下，郁扶秧和鄭憶又轉頭看向她，態度瞬間一致得詭異。
“不怪你！”
聶安之：“……”無奈且汗流浹背。
打上車之後，小小的車廂立刻變成了戰壕。
鄭憶坐左邊，郁扶秧坐右邊，兩個人像天生自帶互斥力的磁鐵，隔得遠遠的。
誰都不願意向中間挪半厘米，於是可憐的聶安之被夾在中間，被火藥味擠得肩膀僵硬呼吸困難。
副駕駛的位置空著，但沒有人願意犧牲離聶安之的距離。
於是，整輛出租車呈現一種奇觀，前排空空蕩蕩，後排塞成罐頭。
聶安之忍受不了這種空氣，開了口：“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還要吵，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郁扶秧立刻控訴：“她老是辱罵我。”
鄭憶翻了個白眼：“因為她不是好人。安安，你是不是瞎了眼才喜歡她？”
郁扶秧翻了個白眼：“你管不著，她喜歡我不喜歡你。”
鄭憶氣得卷起袖子：“她怎麽不喜歡我？友情就不算喜歡了？你個塞滿黃色廢料的禽獸！”
郁扶秧瞇眼：“嘴挺臟啊，上完廁所不擦嘴？”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堪比兩個幼兒園小朋友。
而聶安之就像夾在中間的班主任，被兩只人類幼崽反覆拉扯。
聶安之如大鵬展翅，捂住雙方的嘴：“不許吵了！”
郁扶秧和鄭憶都很聽她的話，不約而同哼了一聲，真的不再言語了。
聶安之先轉向鄭憶：“鄭憶，她對我很好，真的。我愛她。所以你攻擊她，就是在攻擊我。”
鄭憶臉色立刻變得非常不好看，像被老師點名批評的小孩，又倔又委屈。
郁扶秧則在旁邊挺直了背，整個人透出一種“聽見了吧”的得意。
緊接著，聶安之深吸一口氣，又轉向郁扶秧：“鄭憶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你罵她，也是在罵我。”
郁扶秧臉上的笑容煙消雲散，她沒想到，兩邊都被平等地敲了一記。
鄭憶先憋出一句：“算了。”
郁扶秧也悶聲道：“我無所謂。”
其實非常有所謂，只是她們都死要面子，死活不肯承認。
接著，兩人把臉別向車窗外，拒絕讓對方看到自己被教訓後的微妙變化。
仿佛兩個被老師訓過的小孩，裝作不在意，卻乖乖把各自搶來的玩具都放回了原位。
車還在前行。
聶安之忽然開口：“你們真的認識對方嗎？”
她的聲音溫和，沒有半點脾氣，如一陣細雨澆軟兩邊積存的刺。
說教本是一件令人煩躁的事。
可當做這件事的人是聶安之時，即便是最尖銳的詞句，也令人願意傾聽。
“聽你們講述，你們在大學期間也沒見過幾面吧？”聶安之繼續問。
“靠，好幾面好不！”鄭憶啐了一口。
“根本不想看見她的臉。”郁扶秧也啐了一口。
聶安之閉上眼睛，用聲音拼出一幅模糊的拼圖。
“她點咖啡時喜歡美式還是拿鐵？加不加糖？如果你送她一杯不合口味的，她會倒掉，還是直接喝掉？
為什麽很多女人都在罵她，卻都忍不住來找她？她的魅力究竟在哪裏？
項目出事的時候，她會一個人加班到深夜嗎？她會讓別人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嗎？
她大學期間是個很溫和的人，這些年發生了什麽，讓她的嘴跟淬了毒似的尖銳？”
鄭憶呆住，她一個都答不出來。
聶安之頓了頓，拋出另一串靈魂拷問。
“她畫畫時經常發呆，是在想事情，還是完全放空？
她為什麽喜歡紅配綠，盡管這兩個顏色配一起，大多數人都會覺得醜，更何況她的專業學美術的？
她罵臟話的時候，心裏其實在想什麽？會不會後悔，但下次又忍不住罵臟話？
她的養母得了重病，她工作再忙，每周末都會睡在醫院，你知道嗎？
她是刀子嘴，可心裏也是刀子做的嗎？她家裏有八只貓，它們都是哪裏來的？”
每一句反問，都讓鄭憶和郁扶秧更楞了一店。
她們一個也答不出來。
她們不得不開始正視，對彼此理解究竟有多少——究竟是所謂的“看清”，還是道聽途說的“偏見”？
聶安之睜開眼睛，沒有再說話，而是哼起了歌。
那是她近期最愛的曲調，歡快明媚，就像天氣格外好的時候，陽光灑進公司的落地窗。
郁扶秧呆呆地望向窗外，意識空空的，卻又被那歌聲填得滿滿的。
鄭憶也一樣，呆呆地看向窗外。
*
她們今天一同出發，是為了再次踏入福利院。
從未故地重游過的福利院。
聶安之和鄭憶一行人在保安處登記過後，正式踏入了這裏。
十三年過去了，福利院已經發生了不少變化。
舊樓翻新過，墻面刷成明亮的黃色，院子裏添了幾株梧桐，竟有種法式的浪漫。
院子裏新增了幾個滑梯和秋千，地面也鋪了軟膠墊，設施旁邊都標著捐贈人的名字。
活動室也擴大了許多，墻上掛滿孩子們的傑作，角落裏擺放著新買的積木和棋盤。
“咦，這不是你畫的嗎？”聶安之指向其中一副畫。
鄭憶小跑過來，看一眼，哈哈大笑：“還是你眼尖。”
不愧是天生吃美術這碗飯的，從小時候，畫的就與眾不同。
“路上太遠了，我們先去吃點東西吧？”鄭憶提議。
聶安之深吸一口氣：“你去吧，我想先去找院長。”
鄭憶楞住，她覺察出與眾不同之處。
很快，她回過神來，不禁驚訝，聶安之竟然拒絕了她的提議！
“你是在拒絕我嗎？”鄭憶眼睛瞪得像銅鈴。
聶安之很不好意思，還是點了點頭。
沒想到，鄭憶欣喜若狂地抱住了她：“哦，我的寶貝，你終於學會拒絕了！老母親欣慰啊！”
“她教給我的。”聶安之適時指出恩師。
鄭憶看向站在房間另一側的郁扶秧，若有所思。
“好吧，你跟她在一起，還是不錯的。那等會兒再吃飯吧，我想跟你們一起。”
郁扶秧是第一次來這裏。她曾經做過志願活動，但一般只去養老院，陪老人聊聊天打打牌。
孩子們的笑聲從院子裏傳來，讓她感到陌生又新鮮。
當院長出現時，她覺得和想象中的差不多，院長一般都是老頭子吧。
沒想到，鄭憶和聶安之也露出驚訝的神色。
曾經王院長還是滿頭烏黑、精神矍鑠的女人，如今白發如雪，步履雖穩，卻已顯蒼老。
當年的中年人，已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老者。
她們心中不由得一震，時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流逝了。
不過也合理。
畢竟已經過去了十三年。
王院長從一間教室裏走出來，遠遠就喊道：“哎，魚魚，終於回來了？”
聶安之楞住。
她沒想到，隔了這麽多年，院長居然一下子就認出了自己。
這麽多年，她一直沒回來，不是因為忘恩負義，而是她以為，院長可能早已把她忘了，回來也沒什麽意義。
畢竟她是個毫無特色的人，也是個一無是處的人，聶安之經常會這樣想。
鄭憶忍不住抱怨，覺得很不公平：“啊，院長，您不記得我了嗎？”
王院長走近，推了推眼鏡，笑意滿滿：“憶憶啊！畫畫畫得可好了。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大漫畫家了？”
鄭憶頓時得意得像只小貓，揚起臉，輕輕“嘿嘿”一聲：“得虧您沒忘記我！我現在在游戲公司工作，是畫原畫的。”
聶安之怔在那裏，像被人輕輕點了穴。她沒想到，原來自己這個“悄悄長大的孩子”，一直有人在遠處關註著；更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稱作“特別”。
“真厲害。”王院長感嘆完，又轉頭問，“魚魚，你呢？現在做什麽？”
“我是程序員，做計算機的。”
王院長聽完卻眼睛一亮：“果然啊。聽說你考上了T大計算機系，錄取分數線可高了，你可是所有孩子的榜樣！這些年我經常跟孩子們講你的故事。”
聶安之整個人都僵住了：“您怎麽知道……我考上了T大？”
“我一直在關註你呢，沒想到吧。”王院長笑得很慈愛。
“沒……沒想到。”她聲音有點發幹。
正午的陽光斜斜落下來，桐葉切成亮閃閃的碎片，灑在她們的肩頭。
“你是我最特別的一個孩子，”王院長拍拍她的肩，“我怎麽可能忘了你？”
聶安之瞪大眼睛，整個人像丟了魂，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就說！”鄭憶笑嘻嘻地湊上來，“你就是每個孩子心裏的白月光。”
王院長點點頭，讚許道：“有超越年齡的成熟，頭腦靈光，心思細膩又善良。”
鄭憶撇嘴：“比我這個大她四歲的還像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老天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王院長笑著拍拍她：“你也可以了。”
“但還是比不上魚魚吧？”鄭憶不服氣地質問。
“我可沒這麽說哦。”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誇起聶安之來，直誇得聶安之滿臉通紅。
郁扶秧插不進話來，遠遠地在後面微笑，臉上的自豪難以言表。
王院長笑著搖頭：“對了，後來很多孩子都來問我要你的聯系方式，但我沒經過你的允許，也沒給她們。”
聶安之楞住：“誰？”
這些事情她完全不不知道。
原來，在童年的另一個角落，白駒過隙，曾發生過那麽多溫暖的小事，而她竟然全然不知道。
或者說，她曾臆想過那些孩子或許根本不會記得她，所以才強迫自己不去好奇。
王院長笑意溫柔：“還記得你的那些小夥伴嗎？果果、征征、小四……”
“鍋貼和馬哈魚！”聶安之脫口而出。
她不會忘。她怎麽可能忘記？
十三年前，互聯網還不發達，孩子們連手機都沒有。只要離開福利院，她們之間的聯系便斷得幹幹凈凈。
王院長笑著遞過手機：“來，你和她們加微信吧。”
聶安之和鄭憶互視一眼，心裏都湧起一股暖意。
這時，王院長註意到了不遠處的郁扶秧，瞇了瞇眼：“對了，這位是誰呀？看著有點面生。”
郁扶秧微微一笑：“哦，我是陳魚的朋友。”她順手把名字改了一下，語氣自然得像早就準備好似的。
王院長仔細打量她一會兒：“真漂亮，我是不是在網上見過你？”
郁扶秧差點嗆住，臉上微微一紅。
“沒有，認錯人了！”聶安之立刻站出來打掩護。
王院長哈哈笑起來：“哈哈，看來是我記錯了。不愧是魚魚的好朋友，看起來也很面善，而且還漂亮。”
郁扶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側頭看了看聶安之。
聶安之想到了什麽：“話說回來，王院長，我們終於畢業賺錢了，想給您捐點。”
王院長連連擺手，笑得爽朗：“嗨，都是政府撥款，也用不上你們的錢。別急，等你們成了老板，手裏有幾個億，再回來捐款也不遲！”
“好啊，我們會成老板的！”鄭憶對未來充滿信心。
既然院長這麽說，那她們就先不捐款了。
畢竟，世界上比金錢重要的東西，要多得多。
而後，她們三人在院裏停留了一會兒。
鄭憶去了活動室，教孩子們畫畫；郁扶秧則陪著聶安之，在院子裏和孩子們做游戲。
郁扶秧的眼神裏，摻著不加掩飾的喜愛，她確實很喜歡孩子。
笑聲此起彼伏，陽光灑在她們的肩上，暖洋洋的。
郁扶秧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裏踢沙包，沙包在陽光下躍出沙沙的聲響。
孩子咯咯笑著，蹦跳著，踩在柔軟的雲朵上。
郁扶秧也踩在雲朵上，她小時候也愛踢沙包，這麽多年過去了，也踢得不錯。
她的目光裏沒有偏見，也沒有憐憫，只有純粹的喜愛和耐心。
每一個孩子，無論跑得快慢，動作協調與否，哪怕是那些身體有缺陷的孩子，也都被她平等地關照著。
聶安之註視著愛人的身影，眼眶又泛酸了。
當然，她仍哭不出來，但這並不妨礙心底最柔軟的地方深深觸動。
“孩子們都喜歡善良的人，你就是個善良的人。”聶安之用手背抹了抹汗，趁休息間歇，停到她身邊。
郁扶秧笑了，聲音略帶調皮：“我是個善良的人？那你是個特別的人。”
即便剛剛只是遠遠在旁邊聽著，她也早已捕捉到聶安之的微妙情緒變化。
默契讓她早就悄悄明白，真正打動聶安之的，究竟是哪兩個字。
聶安之輕輕搖頭：“不對，你也是個特別的人。”
“那你也是個善良的人。”
-----------------------
作者有話說：沒想到吧，其實大家都在愛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